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只有火锅店的玻璃门映着街灯的光。
我把脸转回来,看着陶清音,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刚倒满的啤酒端过来:“你喝多了吧,可别喝了,都出现幻觉了。”
她的眼睛跟着杯子,下唇往前努了一点,像一条被抢走了鱼干的猫,委屈巴巴的:“我还没喝够呢。”
“少喝点,一会儿睡过去我可背不动你哦。”
“我看东西还在重影。”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放下手,抬起脸来看我,眼睛眯了眯,像是在努力对焦,“你刚才是只有一个头吧?”
我探过身去,筷子尾端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在是只有一个头,再多喝几杯,可能就变成两个了。”
陶清音撇了撇嘴,没再喝酒了。
陶清音虽然喝醉了,但没忘记今天是她的局,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款,把手机屏幕怼到收银台的扫码器前。
付款成功。
她满意地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见了收银台旁边结账的帅哥。
陶清音的眼睛亮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啊,帅哥?”
结账帅哥愣了一下,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尴尬地冲小帅哥笑了笑,“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陶清音的手臂。
“帅哥再见——”她被我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那个结账帅哥挥手。
我拉着陶清音出了门。
火锅店的门是那种厚重的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阻力,门外的热气扑面而来,和室内的冷气撞在一起,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刚才是没看见,”陶清音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又软又糯,“那个小帅哥的耳朵红了,他一定是被我打动了,想答应我的请求吧。”
我:“你确定他不是想报警?”
“……”
“你开车来的?”我用肩膀顶了陶清音一下,把她快要滑下去的身体顶回来一些,“喝酒不能开车,叫个代驾吧。”
“当然啦,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她软绵绵地靠在我怀里,从包里掏出手机点着。
“我叫完啦,”陶清音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的蓝光晃得我眯了眯眼。屏幕上显示着代驾平台的界面,地图上有一个小小的车标正在朝我们的方向移动,距离显示还有八分钟。
她搂住了我的脖子蹭来蹭去:“雪雪,你别打车了,跟我一起回家呗,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我推开她的脑袋:“不好,我老公还在家等我,我不回去他会伤心的。”
“老公”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舌头还打了个结。
我和沈寂结婚也有一阵子了,但我还没叫过他老公,主要是不自在,而是在这个语境里,我却不自觉地喊出这个称呼。
陶清音不满地“嘁”了一声:“重色轻友。”
这个点人很多,不好打车。
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提前叫网约车。
“你那代驾多长时间到?”我侧过头问陶清音。
陶清音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字太小看不清楚,又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像一个老花眼的人在努力对焦,过了好几秒才终于看清了上面的数字:“还有十分钟吧!”
现在约车,排队得五分钟,车赶来得五分钟。
先约吧。
我低下头,刚点开网约车的软件,手指还没在屏幕上戳下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路边。
陶清音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诶!豪车耶!”
那是沈寂的车。
我笑了笑:“我老公来接我了。”
我的笑容扬到一半,看见车上下来的人,停住了。
从驾驶座下来的那个人是沈寂的助理韩墨。
我往车内看了一眼。副驾是空的,后座也是空的。只有韩墨一个人。
陶清音眯着眼仔细瞧了瞧韩墨,然后大笑起来:“诶嘿,你老公换人啦?也是个帅哥哦。”
“太太,”韩墨走到我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沈总让我来接你回家。”
他看向我身旁醉醺醺的陶清音:“您的朋友要一起吗?”
“不啦!”陶清音抢在我前面回答,朝韩墨走近了两步,“帅哥要和我回家……唔唔唔唔……”
我捂住了陶清音的嘴,冲韩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我认识陶清音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喝多。
她在任何场合都能把自己控制得恰到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是我见过的最会照顾局面的女人之一。
今天她是真的把自己喝开了。
但喝多了就撩帅哥是什么毛病?
“没关系,太太要陪朋友一起等代驾吗?”韩墨问,微微侧了侧身,看了一眼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去车里等?车里开了空调。”
我看着左摇右晃的陶清音,刚想答应下来,陶清音却大手一挥:“我在外面等吧,代驾快到了,车里就不进去了,出来进去的麻烦。”
我扶住陶清音的肩膀,对韩墨道:“听她的吧。”
韩墨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我突然想起个事儿。
陶清音在火锅店里说,她看见沈寂在我身后出现,来了又走了。
我以为她喝多了看东西重影,把某个长得像沈寂的陌生人看成了沈寂。
但现在,韩墨来了,开着沈寂的车来了,说沈寂让他来接我回家。
沈寂在哪里?为什么他不自己来?
“韩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在打探什么,“今晚沈寂加班吗?”
韩墨迟疑一瞬:“没有,沈总没在公司,但可能忙别的事情,所以才让我来接太太回家。”
陶清音请的代驾到了。
陶清音坐进副驾还不老实,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冲韩墨挥手:“下次见啊帅哥!”
“行了行了,”我把陶清音的手塞回去,“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开车前,我又叮嘱代驾:“慢点开,我朋友喝了酒,怕她晕车。”
送走陶清音,我也跟韩墨上了车。
一路上,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晃得人心烦意乱。
到了家,我推门进去。客厅的主灯没开,只有岛台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拢在一小片区域内,像一座孤零零的岛屿。
我换好鞋,转过玄关,看见沈寂穿着家居服站在岛台旁,手里握着一杯酒。
他一个人站在那盏灯底下,背影被光线勾勒出轮廓,却显得格外孤寂。
他在家,却派了韩墨去接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委屈,而是疑惑。
沈寂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走过去,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气,岛台上搁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液面已经见底了。
沈寂听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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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薄薄的醉意,他没说话,仰起头把杯底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我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问:“你怎么了?”
沈寂没回答,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烈酒顺着他喉结滚动滑下。
他放下杯子,一把拽过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撑在岛台边缘,把我困在他身体和料理台之间狭窄的空间里,低头吻了下来。
威士忌的辛辣味渡过来,刺激得我皱了皱鼻子,那吻又急又烈,不像平常的亲昵,更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力道。
我不喜欢这样的沈寂。
我伸手想推开他,可他搂着我的腰不肯松手,吻得又紧又热烈,我用力咬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可沈寂像尝到了血的鲨鱼,非但没松口,反而更紧地咬住了我的唇瓣。
我有点生气了,反击回去。
好半晌,沈寂终于喘着气松开我,额头抵住我的,呼吸滚烫地拂在我脸上。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听雪,你爱我吗?”
我揉着被吻得微微肿起的嘴唇,又气又莫名,推了他一下:“你今天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沈寂不回答我的话,固执地重复:“我想听你说爱我。”
我愣住了,脑子里忽然闪过陶清音在火锅店说的话,她看见沈寂了。
他是不是去过火锅店?是不是听见我们聊了什么,不高兴了?
我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去火锅店找我了?”
沈寂不吭声,垂下眼,转过身,上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被那个吻搅得乱糟糟的,今晚和陶清音聊了太多,我一时之间真的想不出是哪句话惹到了他。
我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不想了,沈寂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吧。
我去淋浴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裙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被子平整地铺着,另一边的枕头干干净净,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沈寂没有来卧室,他应该去了别的房间。
我盯着空荡荡的半张床,心里又空又酸,可一想到他刚才不肯好好说话、只一味发脾气的样子,又憋着一股气,把自己闷进被窝里,没有去找他。
心里藏着事,我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梦一个接一个地翻涌,醒来时什么也记不清,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才刚刚擦亮。
我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往旁边摸,去抱沈寂的腰,手指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床单。
我睁开眼,愣了两秒。
哦,我和沈寂莫名其妙地冷战了,他在跟我闹分居。
我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刚亮起来,消息就噼里啪啦地往外弹,全是陶清音发的:
【啊啊啊啊啊听雪!完蛋了!我昨天喝多,不小心把人给睡了!】
【那人是傅行格!我天,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啊!一睁眼就发现他在我床上!还抱着我!】
【怎会如此啊啊啊!!】
我本来还迷糊着,看到这几条劲爆消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昨天吃火锅的时候,陶清音还跟我说,她和傅行格正处在破镜重圆的拉扯期,怎么刚说完,当天晚上破镜就稀里糊涂地圆上了?
我郁闷地瞥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半张床,心底那点刚燃起来的八卦之火,还没来得及烧旺就灭了。
饱汉不知饿汉饥,有人欢喜有人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