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爷住在远郊,独栋别墅被群山环抱,满眼苍翠,连空气都透着清甜,很适合养老。
车刚停稳,沈寂已经拎着东西站到了车外。
我伸手想接过几个袋子,他却侧身避开了,手里攥紧了提手:“沉,我来就好。”
我点点头,顺手把下滑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越过院门望向那片如世外桃源般的园子,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悄悄打着腹稿,想着待会儿见了沈爷爷该怎么开口。
眼看着就要跨进园子了,我收住脚,在脸上摆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一切就绪,正要往里迈,一偏头,才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沈寂呢?
我转过身。
沈寂还站在离我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被大大小小的袋子占得满满当当,一脸无辜地望着我。
我纳闷他怎么不过来,冲院子里甩了甩下巴:“走呀。”
沈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犹豫半天,才蹙着眉头喊我名字:“姜听雪。”
我怔住。
这还是沈寂第一次主动连名带姓地叫我。
之前,他要么客气地喊“姜小姐”,要么被我逼着硬邦邦地叫“听雪”,像这样发自肺腑地喊我大名,破天荒头一回。
而且,我居然从这声“姜听雪”里,听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沈寂盯着我,“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明明之前逛商场或者一起出去的时候,她都是主动要牵手的。
这次怎么反而不牵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沈寂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沈寂满当当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没忍住笑了。
“你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我怎么牵?”我指了指他左手右手挂满的礼盒和袋子,“总不能挂在你的胳膊上吧?”
沈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低头,把右手的袋子全部换到左手,四五个袋子叠在一起,手指被勒出了红痕。
然后,他腾出右手,朝我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明朗,指节修长,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中。
我看着沈寂那张故作镇定却又泛红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沈寂的手指立刻合拢,将我的手稳稳包住,满足地低头偷笑,牵着我走进院子。
我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落在沈寂侧脸上,将那层薄红映得更加明显,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像是一只偷到鱼的猫。
我忽然想起他微信头像上那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圆脸和耳朵的奶牛猫。
此刻的沈寂,和那只猫的表情如出一辙。
偷感十足。
我忍着笑,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沈寂的脚步顿了一瞬,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进了屋,几个保姆正在厨房里忙活,热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客厅中央的藤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沈爷爷见我和沈寂牵着手走进来,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层一层漾开笑意。
“来了?”他扶着扶手站起身,“快进来,快进来。”
“爷爷。”沈寂唤了一声。
我也跟着叫人:“沈爷爷好。”
老人的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两秒,笑容又深了几分:“好好好,都好,小寂啊,你总算舍得带人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沈寂松开我的手,将带来的礼物一一摆在桌上:“爷爷,这是听雪给您挑的茶叶和补品。”
沈爷爷笑着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朝我招手:“来,孩子,坐这儿。”
我依言坐下。
沈爷爷侧过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轻轻叹了口气。
“像,”他喃喃道,“真像你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眨了眨眼。
外婆?
关于母亲我本就所知甚少,对于外婆更是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只从姜来财和韩婧吵架的零星的片段里听说过,她在我母亲还未结婚时就过世了。
沈爷爷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悠长而深远:“你外婆年轻时也爱穿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但人可热心肠了。”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我,眼眶泛红:“你外公外婆要是还在,看见你们两个走到一起,该多高兴啊。”
沈寂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递给爷爷,另一杯放在我手边:“茶泡好了。”
沈爷爷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我,攒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絮絮地讲起往事,讲起两家当年的交情,讲起那些我从未听过的旧日时光。
说到最后,他话头一转,声音沉下来:“听雪啊,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
沈老爷子没有明说,但怜惜之意快溢出眼底。
他早年也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姜听雪的母亲离婚出国后,沈姜两家便鲜少往来,但关于这孩子的事,他多少还是听说了一些。
姜来财出轨、再婚、生子,这些变故接踵而至时,姜听雪不过是个稚童,正是最需要陪伴和关爱的年纪,却要在不负责任的父亲和疏离的继母之间长大。
沈老爷子想,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可那时候他自己也正经历丧子丧媳之痛,一边撑着偌大的公司,一边要安抚受了刺激的孙子沈寂,压力沉重,无暇顾及其他,加之老友病逝,姜来财此人品性又不佳,两家的联系便渐渐断了。
如今想来,他有些后悔。
若是当年分出一些心力照看一下这个孩子,她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一点?
我安静地听完沈爷爷的话。
窗外的夕阳慢慢渗进来,照得我的脸颊发烫,那些光柱一道一道地落在地板上,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澄澈、透亮,带着一种温暖的恍惚,我盯着它们,透过那些浮动的光尘,仿佛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过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
上辈子我当水豚的时候,一出生身边就围着一群毛茸茸的小伙伴,每天有源源不断投喂的游客,有耐心帮我洗毛的饲养员,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日子简单又踏实,我很幸福。
这辈子转生成人,我虽然投胎到了富贵人家,不缺钱花,却从小没有父母陪伴,小时候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说不羡慕是假的,但往好处想,就是无论成绩考的多坏都不用害怕有家长责备,所以,童年的日子,说空虚也算空虚,说自由也着实自由。
但长大之后,那种空虚渐渐被视野和经历填满,放学路上偶然闻到的一阵栀子花香,便利店里最后一个肉松饭团刚好被我拿到,;下雨天窝在窗台上,听雨点噼里啪啦敲玻璃的声音,看楼下那只流浪猫飞快地蹿过矮墙……这些小小的平凡的快乐,像星星一样,把我一个人的日子点亮了。
生活里处处都是乐趣。
“爷爷,我过得很开心。”
话一出口,我看见沈老爷子眼底的怜爱又浓了几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我在强撑,在以乐景衬哀情。
我笑了,安抚地拍拍老人家的手背。
“的确,我小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我,挺孤单的,别人有爸爸妈妈,我没有,但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
“他们不爱我,不是我的错,没人给我扎辫子,我就自己学会了编麻花辫;没人陪我过生日,我就用零花钱买一小块蛋糕,插一根蜡烛,认认真真许愿;没人来接我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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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把路上的野猫都认成了朋友,一只一只给它们起名字……”
“被人爱是运气,爱自己才是本事。”
我弯起眼睛,笑得开心。
“所以,我一直有在好好爱我自己呀。”
——
我和沈寂陪沈老爷子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别墅庭院里的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饭后我又陪老爷子聊了会儿天,直到老人面露倦色,我才和沈寂一起告辞。
临行前,沈爷爷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听雪,常来啊。”
说完,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寂,叹了口气:“我这孙子啊,从小脾气就倔,不爱说话,整天冷着一张脸,也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要是他有什么惹你不开心的地方,你告诉爷爷,爷爷收拾他。”
沈寂低下头,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爷爷。”
沈老爷子眼睛一瞪:“臭小子,说你几句还不乐意了?”
我笑着挽住老爷子的胳膊,替沈寂解围:“爷爷,沈寂对我很好,您放心。”
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放我们离开。
沈寂开车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沈寂也跟着下来了,反手关上车门。
夜风拂过,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我们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我弯起嘴角,起了逗弄的心思:“上去坐坐?”
沈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被自己的气息呛得猛咳了两声,摇了摇头:“不了。”
“也好,”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家里可能有人,不太方便,等我买完房子,你再来吧,那样自在些。”
沈寂咳得更厉害了。
我叉着腰笑得前仰后磕,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花:“逗你的,我上楼了,你也早……”
话没说完,一双手臂忽然环住了我的腰。
我被猛地拉进坚硬的怀抱,鼻尖撞上沈寂的锁骨,他身上清冽的薄荷香瞬间将我包围,裹挟着夜色微凉的触感,钻进每一次呼吸。
被异性拥抱的感觉太过陌生,我整个人僵住了,两只胳膊直直地垂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
耳边有车流声远远传来,被夜风切割成断续的碎片,可我已经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沈寂胸膛的温度,以及他呼吸间拂过我发顶的气息。
世界安静下来,彼此交融的心跳声愈发清晰。
“听雪。”
沈寂低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微微震颤,贴着我的耳廓滑过。
他想到今晚饭桌上,姜听雪笑着讲述自己小时候的那些事——被继母刁难,被父亲忽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笑容发自内心,没有半分自怜。
她说,人要自己爱自己。
她说不难过,是真的不难过。
可沈寂心里还是划过一丝酸楚,细细密密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很想抱紧她。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我垂下眼睛,看着路灯将我们两个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僵直的手臂终于有了知觉,我慢慢地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沈寂后背的衣料。
沈寂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收紧了怀抱。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紧紧依偎着,被夜色温柔地包裹。
沈寂的下巴蹭了蹭姜听雪的发顶,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两个人现在的关系,讲太深反而不合适,柔肠百转,到嘴边,只化作了两个字:“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