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零维空间

    在纯粹的黑暗里站久了,就会失去很多感觉,比如视觉和触觉。

    不过,也有其他的感官正被悄无声息地放大,尤其是听觉和嗅觉。

    褚清子站在原地根本摸不清方向,她只能听见心脏抨击起伏的突跳声。这是属于年轻人的节奏,又响又烈,在长久的黑暗里无法平稳。

    除了自己的心跳,耳边不时传来敲击耳膜的闷响,她很烦躁,混着害怕,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静下心去思考。

    她其实对突然落入这个密闭的空间,假想了无数种可能。比如这就是一场噩梦,她这段时间精神一直紧绷,没有好好睡觉,所以做了个脱离现实,不能用常理去解释的噩梦。

    可她用力地掐了自己的手臂,掐了大腿……掐了好多处地方,是真的肉疼。

    她又将怀疑的对象,转移到了徐宁身上。灰色空间从被发现再到改造提议,都是这位设计师从前往后推她入的局。

    徐宁生在南乡镇,肯定也有机会认识大伯和姑姑,至于是否相熟,还有待确定。但也难保她是他们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专门设局引她坠入这灰色空间,将她关在里面,耗在里面,甚至还会死在里面……

    可这是法治社会,他们不可能会为了威胁或者报仇,轻易看轻人命。而且,电视剧里反派在陷害别人的时候,不都喜欢,看着他们临死前,居高临下地调侃几句吗?

    况且,她眼前是无限伸展的黑暗,徐宁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么大土壤的挖掘。褚清子几乎每天都要去老房子,如果有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她铁定清楚。

    所以,徐宁陷害她坠入的理由其实不太成立。如果这些可能性都无法解释,她只能往非自然现象方面去靠了。

    莫非,她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住了?

    这种念头其实更真实些。

    但她却不太害怕,因为这里是她扎根的地方。她和婆婆共同生长,共同相依为命的家。她更希望,能在这栋老房子里看见婆婆的灵魂,隐隐期望她没走,她就守在这儿,守在她的身边。

    可满眼的黑暗,根本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的鬼影。

    当所有的猜测都被反复推翻,然后再被连根拔起,直到最后,褚清子其实也没想通,自己为何会被困在灰色空间里?

    在黑暗里僵持久了,她还是熬不住,开始迈脚往里走,在这片混沌里摸索。走累了,就停在原地喘息。她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片深渊,前后左右都失去了方向,就像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却怎么也撞不满。

    周围太空了,空得她只能走走停停,却不敢持续地站在原地。

    这里不对劲,简直太不对劲了。

    一切的遭遇都是突如其来,越来越宽阔的空间,被封死的洞口,凭空消失的木梯,失去了电源的手电筒,还有没有信号却能接收短信的手机……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她的理智和认知,甚至内心的恐惧,随着黑暗的持续被无限放大。

    她失去了身体的平衡感,失去了前后左右的方向性,失去了能辨别身边物品的距离感。

    她所处的空间,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删除了她要前进的“路”。

    她很绝望,同得知婆婆去世时的噩耗一样,情绪一瞬间是懵的,然后是身体内的骨头变软,站也站不起来。

    好像一辈子的倚靠,溃败成军。

    明明在合理的情况下,人在黑暗里待惯了,眼睛会逐渐适应,也会通过视觉的光感去辨别万物的轮廓。但现在,她就像瞎了一样,深陷在没有眼睛的恐惧里,失去了任何的参照物。

    褚清子其实从来没有这样孤立无援过,小时候就算大伯姑姑如何为难,都会有婆婆在背后撑腰。长大了她也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甚至遇到再苦再累的挫折,她都学会了云淡风轻。

    她是个知难而退的性格,却只对亲戚,对是非上习惯了被忽视,可唯独自己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她不会放弃。

    只要违背了她原则的问题,她仍然会坚守。可是这一次,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逃无可逃。

    黑暗吞没了她整个身体,她是里面唯一的活物,却像是一个被遗弃在绝对虚空的坐标点。

    不知过了多久,她其实早就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从恐惧,到绝望,再到麻木不仁。

    她怀抱着双臂,强迫自己尽量去想办法,尽量抚平混乱的心跳,还有耳边烦躁的闷响。

    她在找短信的破绽,继续前进,才能找到出路。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吸气的时候,鼻腔里吸入的陈腐土腥味更浓了。虽然没有任何物体可以作标记,但她仍然先凭借着直接指出的方向感,朝前走去。

    但她还是无法侦破出这个空间的奥秘,她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却始终以为自己是在原地踏步。四周没有任何的参照物,她应该走了很久,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原点。

    更确切地说,原点是从哪出现的,她根本无法确定。她像是遇见了鬼打墙,无论怎么走,都会深陷一样的困境。

    这是一种徒劳无功的疲惫,远远比单纯的恐惧更消磨人的意志。它污染了褚清子的精神状态,让她怀疑自己,更怀疑现实。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低声警告自己。

    褚清子彻底停下来,强迫大脑在无数沮丧情绪的干扰下还能清醒地去思考。她发现,当整个人完全深陷黑暗后,在抛却最初的恐惧和害怕后,其实能获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用惯常的思维方式去寻找突破口。就像普通人,认识一个陌生的地方,通常都会用到眼睛。可在这里,眼睛就是毫无用处的摆设。

    这个念头的出现,相当于一根救命稻草,被她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既然睁开眼不能让整个身体都全神贯注,那不如闭上眼睛,舍弃光明,也能冲破黑暗。

    褚清子缓缓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瞬间,世界还是一片漆黑,却变得……更安静了。并不是毫无声响的安静,而是一种奇特的感知空白。她强迫自己放大现有的感官优势,不去想未知的黑暗,也不去想无边界的深渊,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

    起初,她只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还有砰砰的心跳声。慢慢地,她学会了控制呼吸,让它变得更加绵长,心跳渐渐趋近平缓。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任何具体可以描述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声音。像是最细微的尘埃在绝对静止中飘落的轨迹,也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暗暗低语。

    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底噪。

    她的听觉,在失去了视觉的干扰后,像是被瞬间提升了灵敏度。她开始能分辨整片空无中细微的差别。有的方向,空无声更厚重,像是有实体在阻挡。而有的方向,更加轻盈,仿佛是通向更开阔的区域。

    褚清子像个盲人一样,根据双耳的判断,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她走的其实很缓慢,因为每挪动一块区域,声音的轻重都会有差异。

    她听着周围存在差异的回响,辨别着可能更宽阔的前路。

    渐渐地,在寻找空无的声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在持续不断,不同区域不同均匀的空无声中,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传来一种极其微弱,频率略有不同的震动。这好像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奇怪的节奏,一种有规律,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

    它太微弱了,如果不是因为褚清子静下心全神贯注,几乎会错过这道节奏。

    难不成,它一直都存在?

    她虽然心存疑惑,却仍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她总觉得,在那声音的背后会有道生命力的存在。

    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空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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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加阴冷。其实很奇怪,洞口被封住这么久,这里面也没有任何的通风管道,按理说氧气早就该变得稀薄,也不可能遇到阴凉的风。

    可她却没有身体上任何的不适,全是心理上的痛苦。

    在离脉动声更近时,她的脚尖突然碰到了坚硬的物体。失而复得的触感,让她找到了难能可贵的希望。她很急地蹲下身,双手朝前去摸,原来是壁冰冷又粗粝的砖墙。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这面墙,似乎是从虚无的黑暗里突兀地长出来的。

    她顺着墙边一直往上摸,最后在一块发出了很小震动,较于其他地方有些松动的砖头上停住。

    她站起身,耳朵往砖块上去贴,听见了越来越清晰的心脉声。

    这是谁的心跳?

    是这整个空间的吗?

    还是背后有什么人?

    褚清子很疑惑,但她还是想尝试从这里下手。

    她伸手按住砖块,往里轻轻一推,“咔哒”的一声,明明是同样的轻响,却在这片黑暗里发出了震荡的雷鸣。

    就像夏日的惊雷,在四周不停碰撞。

    她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道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光从里透出,随着缝隙的扩容,变得越来越清楚。

    是光!成功了!

    站在黑暗里太久,连光的存在都让人忍不住感性。

    褚清子几乎喜极而泣,她手脚并用地扒开洞口,不顾砖石摩擦皮肤的疼痛,努力地往外扒。

    砖块其实很容易地就被扒出,一块接着一块。扑腾一下,她跌入了另一个空间。

    是一个拥有着光的空间,更准确地说,眼前的并不是一望无尽的黑暗,而是有一条昏暗,却并未彻底熄灭的光带。

    那道光,气若游丝。像黄昏将尽未尽的余夕,也像霓虹的残影。由于太久没见到光,褚清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挡着脸遮掩了大半。

    她身后的洞口,已经被扒拉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她几乎是硬生生从纯粹的黑暗里挤出来的。

    挤出的同时,她的身后也传来了重重的摩擦声,像是背后跟着某个东西也在黑暗中坠入洞口蠕动了一段。

    褚清子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后,就是深渊,无穷无尽,潜意识里也在警告她不要再回去。

    她看着眼前的路,又是一眼望不掉尽头。但好歹,能用眼睛看清的路,都不算太差。

    只是除了眼前的光外,身侧两旁又是黑不见底的路,没有物体也没有遮挡,还是无尽的黑暗。

    在这里,她只能沿着光道前行,或者后退,不能朝左,也不能朝右。更别说朝上,或者朝下了。

    在这个空间,她能感受的只有长度,没有宽度和高度。或者说,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空间被极致地压缩。

    突然,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又是一条新来的短信:

    【恭喜你,获得永久奖励技能:顺风耳。】

    顺风耳?

    褚清子对这个词其实并不陌生,因为在太多动画片和电视剧里,听过这项技能的名声。怎么,她是闯关成功获得异能了?

    就这?

    还没结束?

    她不太理解,更没体会到这项技能的有利性,但很快手机来不及给她反应,屏幕很快熄灭,如何按也点不出亮光。

    她深吸了口气,将手机重新踹进了裤兜。眼睛又需要重新适应黑暗了,虽然眼前的光源不暗,但不够明亮。

    她不得不重新挣扎,继续往前走,沿着光源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来,手指触摸到了光线上,想碰碰上面有没有温度。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个很小的异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能感觉到这道声音离自己很远,远到普通人的耳朵根本就无法接收。但她能听到,而且听得很清楚。

    是个女人的叹息,很轻微却很诡异,因为那声音仿佛就贴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