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三维空间(六)
他们重新往回退。褚清子跟在陈医生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这里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死寂,连脚步声都被墙壁吞得干干净净。
“锚点在医院的太平间吗?”褚清子问。
“嗯。”陈医生头也不回,“那是人死后第一个被安排的地方。
可是褚清子有些奇怪,因为她明明记得,自己从二维世界回到这里时,并不在太平间的冰柜里,反而是回去了病房。
她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那瓶记忆溶剂。玻璃瓶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里面的蓝色液体轻轻晃荡,像是一小片被囚禁的海。
等到重新走回了太平间,她闻到了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陈医生推开门。
太平间的冷气比地下室更重,像是一口深井里涌出的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陈医生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开关,中间的解剖台缓缓下沉,露出下方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木质的盒子。
“沈老留下的。”陈医生蹲下身,手指抚过盒面,“他说,这是这个锚点的容器。”
褚清子走近,发现那些符文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文字,或者说应该是介绍和使用方法。但她很奇怪,为什么在医院这种公共的地方,还会出现这种放置物品的暗盒。
“你知道怎么激活吗?”
陈医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装着和记忆溶剂相同的蓝色液体。
“需要把这个注射进你的静脉,然后触碰盒子。”他说,“你会进入萧永锡的记忆。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试图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记忆是固定的,改变它,你就会被困在里面。”
褚清子接过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可如果我被困住了,会怎么样?”
陈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沉了沉。
“你的身体会在这里昏迷,和萧永锡一样。而你的意识,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
褚清子低头看着注射器,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轻轻晃动。她其实有些犹豫,可是看到了陈医生带来的一切,她又想试一试。
“周野他们呢?”她问,“他们莫非也在尝试激活锚点?”
“嗯。”陈医生点了点头,“但他们没有记忆溶剂,就算找到锚点,也进不去。”
“除非……”褚清子忽然明白为什么周野要联系她了,“除非他们找到一个从二维世界回来的人,强迫她激活锚点。”
陈医生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褚清子明白了,周野来找她,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利用她。
“所以我才说,人心会变。”陈医生的声音有一种疲惫的苍凉,“周野我曾经以为可以信任。但没想到,他们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欲望。”
陈医生用注射器的针头对准褚清子的手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恐惧。”陈医生看着她,“他们或许在二维世界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他们害怕再次失去意识,害怕再次被卷入那个世界。而守门人的力量,是唯一能让他掌控一切的方法。”
褚清子闭上眼睛,针头刺入皮肤,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一股奇异的冰凉感从手臂蔓延开来,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河流在她体内流淌。
她走到凹槽前,伸手触碰那个木质盒。
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
——
阳光很好,是那种初秋特有的明亮,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褚清子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病房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医生,穿着白大褂,紧急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同样的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萧永锡”三个字。
不,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萧永锡的记忆,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他视角里的幽灵。
她,或者说萧永锡,正站在病房的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老人身上。
那是沈老。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布满了仪器,整个人脸色苍白,似乎快不行了。
“小萧?”沈老轻微唤了一声,“他留下,你们都出去。”
萧永锡走进病房,守在沈老身边。
沈老看着他举足无措的样子,眼神里多了些温柔:“我还从来没看见过你这个表情。”
“沈老……”褚清子顺着萧永锡的心思双手扶住了沈老的手臂。
“我们研究的裂缝探测仪。”沈老的声音低下去,“它能探测到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那些……不该存在的通道。”
沈老的嗓音很沙哑,仪器里显示他状态越来越不好。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示意萧永锡查看。
萧永锡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病例记录和照片。照片里的人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但偶尔会在某个瞬间,露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神情。
“这些人……”
“都是接触过裂缝的人。”沈老说,“有些是意外,有些是去了裂缝里。他们回来后,都发生了变化。有的变得极度冷漠,有的则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萧永锡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老,她是谁?”
沈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是我的妻子。”
褚清子感觉到萧永锡的语气沉了下来:“那她……现在在哪?”
“死了。”沈老声音哽咽,“她晕倒过去就没有再醒来。我查遍了所有的资料,发现她的意识……被困在了异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夹缝里。那个地方,就是裂缝。”
萧永锡沉默了很久。
“老师,您想让我帮您什么?”
沈老轻叹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小萧,我想让你继承我的研究。我身体已经不行了,但我需要有人去守护那道门,防止更多的人被卷入裂缝。”
“您说的是……守门人?“
“对。”沈老点头,“守门人不是荣耀,是诅咒。你如果继承了我的研究,会失去正常人的生活,你的意识会被永远束缚在那个世界,你会看到无数人被裂缝吞噬,却无能为力。但……”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萧永锡的掌心。
“但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人。永锡,我观察你几年了,你冷静,理性,有极强的自制力。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褚清子感觉到萧永锡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可您为什么选择我……”
沈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因为你呀,够冷漠。”他说,“冷漠到不会因为同情而动摇,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守门人需要的不是热血,是冷静。是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依然能守住那道门的冷静。”
萧永锡没有说话。
“我给你时间考虑。”沈老说,“如果你答应了,就来这里找我。如果你拒绝了……”
“如果我拒绝了?”
“那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沈老继续说,“希望能在合眼之前听到你的答案。”
萧永锡站在沈老身前,目光落在监护仪器上那些流动的光点。
随后,画面就开始扭曲,像是被搅动的湖水,所有的影像都碎成了碎片。
——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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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
萧永锡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咖啡。
“听说沈老找你了?”那人说。
褚清子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陈医生,年轻的陈医生,眉眼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明朗。
“嗯。”萧永锡接过咖啡,拉开拉环,“他让我去当守门人。”
陈医生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答应了?”
“还没有。”萧永锡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陈医生的声音提高了,“那是个火坑,永锡,你疯了吗?沈老的妻子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们都研究过。被困在裂缝里,意识永远游离在两个世界之间,那比死还难受!”
“我记得。”萧永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不有人去,裂缝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那也不该是你!”陈医生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要牺牲自己去救那些不相干的人?”
萧永锡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褚清子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们做医生的……”他说,“选择这个行业,不就是为了救别人的命吗?如果我不去,以后每次听到有人被裂缝吞噬的消息,我都会后悔。后悔自己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因为害怕而退缩了。”
“你……”
“陈默,”萧永锡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是我朋友,沈老也是我们的恩师,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死了,这项研究就要继续下去,需要传承人守护。”
陈默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永锡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沈老不选择你,是因为你会被那些人的痛苦影响,你会想要救每一个人,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我不一样,我冷漠到可以看着悲剧发生,却依然能守住那道门。”
“这不是优点……”陈默的声音在颤抖。
“对守门人来说,这是。”萧永锡把咖啡罐放在天台边缘,“所以我必须去,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是因为只有我能做到。”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老萧!”陈默在身后喊。
萧永锡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我去了,”他说,“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问题,你替我兜着。”
“你他妈……”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你的后勤部长?”
“不。”萧永锡终于回过头,“我把你当朋友。”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陈默的喊声。
褚清子感觉到萧永锡的心跳很稳,没有一丝波动。萧永锡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醒到知道代价是什么,却依然义无反顾。
画面再次扭曲,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碎片般的记忆。
萧永锡回到病房时已经晚了,沈老没有了呼吸。他不确定,沈老是不是也去了那个异世界。
在实验室里,他给注射了一种蓝色的液体,好像那是记忆溶剂的雏形。萧永锡第一次穿过裂缝,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萧永锡在二维世界里,看着无数人被裂缝吞噬,眼神空洞。萧永锡在守门人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她痛苦地被萧永锡带到了裂缝的边缘。
她反复地挣扎,张嘴骂着萧永锡。
萧永锡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推回了现实世界。
女人消失的瞬间,萧永锡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褚清子的心猛地一颤,但画面已经彻底碎裂,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从记忆的深渊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