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三维空间(四)
“陈医生?”褚清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陈医生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褚小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等了你很久。”
褚清子没想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扇紧闭的门。
“萧永锡呢?”她问。
陈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褚清子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褚清子没有动,陈医生是她在现实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这个医院的医生。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但现在,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你不是普通医生。”这不是疑问句。
陈医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也不是普通病人。”
他绕过桌子,朝褚清子走近了两步。褚清子立刻往后退,但身后就是门,她退无可退。
“别紧张,”陈医生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根本走不到这里。”
褚清子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没有周野的锐利,也没有萧永锡的深邃,但就是这种普通,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你和萧永锡是什么关系?”
陈医生挑了挑眉,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萧永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你们相熟。”褚清子说,“或者说,他是你同事?”
陈医生拍了拍手:“聪明,看来萧永锡选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萧永锡选她?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医生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褚清子面前。
褚清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萧永锡,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表情冷漠。另一个是陈医生,正笑着和他说什么。
“这是几个月前拍的,”陈医生说,“那时候我们还是同事,都在这家医院工作。”
褚清子盯着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清楚陈医生展示他和萧永锡的关系,是为了什么。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问。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一件改变你们两个人的事。”陈医生站起身,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想知道的话,跟我来。”
褚清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扇门后面可能藏着她不想知道的真相。但她的理智又告诉她,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萧永锡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手里攥着手机,摸到了紧急按钮,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比太平间外面的走廊还要阴冷。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编号,从001到012。
陈医生走到003号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褚清子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陈医生走进去,打开了墙上的开关,房间瞬间被惨白的日光灯照亮。
褚清子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房间里摆满了玻璃罐子,大大小小的,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样东西:人体器官。心脏、肝脏、肾脏、眼球……它们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漂浮着。
“你……”
“别误会,”陈医生站在房间中央,“这些不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
他转过身:“这些是从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植物人身上取下的,他们的家属也都签订了遗体器官捐赠同意书。我们把这些还在工作的器官保存下来,是为了研究。”
“你们这么做……是想要研究什么?”
“研究为什么你们会没有任何预兆失去意识去了二维世界。”陈医生说,“为了去救那些还没有醒的植物人。”
“所以,萧永锡的身体也在这所医院?”
“嗯。”陈医生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的身体比较特殊,生命体征和其他人不一样。”陈医生说,“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人突然醒了,然后说出了他们去那个世界发生的经历。我才知道,原来萧永锡在你们那边这么重要。”
醒的那些人,他指的是周野他们吗?
“他们成为了我们唤醒其他人的关键。”陈医生继续说,“他们成功从二维世界返回,并且保留了完整记忆,只是他们说回来的关键在于萧永锡,所以他得醒过来。”
所以,陈医生也想唤醒萧永锡?
陈医生继续转身走到房间最里面的架子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黑色的盒子。他吹去盒子上的灰尘,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和褚清子收到的那本《三维》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本的封面更旧,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本是底本,是根据所有醒后的植物人的说法写的,”陈医生说。
他把书递给褚清子,褚清子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每个世界都有它的规则,规则之内,万物有序。规则之外,危险丛生。他们说,二维世界有守门人,萧永锡就是那个守门人,而他的职责,不是创造规则,而是守护规则的边界。”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这本书的后半部分被人撕掉了。
“我和萧永锡……”陈医生说,“算是很好的朋友。”
他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辉。
“这里醒了很多人,他却一直没醒。”
褚清子握着那本残缺的《三维》,指尖触到被撕掉的纸张边缘,粗糙的毛茬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陈医生,后半部分是谁撕掉的?”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褚清子手里接过那本书,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
“被那些从二维世界回来的人撕掉的。”他说。
褚清子愣住了:“他们……为什么?”
“因为那后半部分记载的东西,太过危险。”陈医生将书放回黑色盒子里,盖上盖子,“记载的是他们亲眼看见守门人真正的代价,以及……关于裂缝的秘密。”
“所以,他们其实也知道了裂缝的一些问题?”褚清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陈医生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被架子挡住的小门,他推开架子,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
“跟我来。”他说,“到了下面,你就明白了。”
……
褚清子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这医院怎么这么多空间,可以修七行八拐的暗道。但她知道,每往下走一步,就离真相更近一步,也离危险更近一步,但她没有选择。萧永锡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那些被困在二维世界的人还在等着她。
她攥紧了手机,跟了上去。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但瓷砖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又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息,让人作呕。
走了没一会儿,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里面嵌着强化玻璃。陈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铁门打开后,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褚清子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空间里排列着数十张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他们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仪器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某种诡异的星空。
“这些都是……”
“已经昏迷很久的部分植物人。”陈医生说,“才昏迷的都安置在病房里,但这些已经在二维世界迷失很久了。”
褚清子走近一张病床,低头看着床上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面容清秀,但眉心紧锁,像是在睡梦中经历着某种痛苦。她的手腕上绑着一个腕带,上面写着编号:007。
“007?”褚清子念出那个数字。
“这是我们对他们的编号。”陈医生走到她身边,“每一个进入二维世界的人,在这里都有一个对应的编号。我们监测他们的生命体征,记录他们的脑电波,试图找到唤醒他们的方法。”
“那萧永锡呢?”褚清子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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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转身,“他在哪里?”
陈医生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绕过几张病床,走到房间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张单独的病床,被白色的帘子围了起来。
“在这里。”他停下脚步,“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他的情况……和其他人不一样。”
褚清子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帘子。
然后她僵住了。
床上躺着的人确实是萧永锡。他的面容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冷峻,苍白。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那种因为光线造成的错觉,而是真正的半透明。她能透过他的胸膛,看到下面白色的床单。他的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褚清子的声音在颤抖。
“这就是我说的不一样。”陈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沉重,“其他人的身体虽然昏迷,但至少是完整的,而他的身体正在消失。”
“消失?”
“从三维向二维转化。”陈医生说,“我们检测到他身体的分子结构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如果这种变化继续下去,他最终会彻底变成二维存在,再也无法回到三维世界。”
褚清子扶住床沿,努力让自己站稳。她看着萧永锡那张熟悉的脸,想起他在二维世界里对她说的话,想起他把她塞进抽屉时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声音沙哑。
“或许是因为守门人的代价。”陈医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床上的萧永锡,“每一次使用守门人的力量,他的身体就会向二维世界偏移一分。他守护这个通道太久了,久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被那个世界同化。”
褚清子想起萧永锡在二维世界里冷静地指挥战斗,想起他说“留下来的虽然想回去,但我们也都是断后的人”。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她问。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个位置,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
“这是那些醒来的人按照记忆画出来的,在那个世界不止萧永锡一个守门人。”陈医生说,“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对应二维世界的锚点。”
“你应该也清楚,守门人需要在两个世界之间建立连接,这种连接需要锚点来固定。”陈医生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如果能找到这些锚点,或许有能找到通道救他们出来。”
褚清子接过地图,仔细看着上面的标注。第一个位置就在这家医院,第二个位置是她熟悉的地方,也就是婆婆的房子。而第三个地方,是……
“……第三个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第四个在城郊的一座废弃工厂。“陈医生说,“但最重要的一个,是第五个。”
他指着地图最中央的位置,褚清子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反复确认后,上面就写着婆婆举行葬礼的那个地方。
一切都充满了巧合,冥冥之中都被串了起来。这不是偶然,是命运。
“每一个锚点都可能会是连通这两个世界的通道。”
随后,陈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我们从植物人的脑脊液中提取出来的物质,我们叫它记忆溶剂。”他说,“将它滴在锚点建筑物的关键位置上,可以打开通往记忆的通道。不过,这些记忆不是普通的回忆,它们是守门人最深层的意识。里面可能有危险,可能有陷阱,甚至可能有……”
“有什么?”
“有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过去。”陈医生的眼神变得深邃,“守门人的力量来源于牺牲,而牺牲往往伴随着痛苦。那些记忆,可能是他最痛苦的时刻。”
褚清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床上的萧永锡。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透明了一些,像是一幅正在被擦除的素描。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褚清子看着陈医生,他们明明不算熟悉,他凭什么觉得她会帮他。
陈医生看着她,“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一侧,“因为你是最后一个昏迷的病人,但是却醒的比很多病人要早。从二维世界回来的人都说,他们的回去,得益于萧永锡。所以,你也是萧永锡送回来的。”
“你也很想救他,对吧。”陈医生说道,“每个从二维世界回来的人一开始都很想救他……”
他眼神突然狠戾,“但后来,人心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