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照撑着锄头柄,专心看她许久,这才缓缓动身,去她方才找过的一边。
正所谓选择大于努力,约莫一刻钟,姜窈只觉得一锄头下去,声音和硬度都不太一样,这样的发现无疑极大地振奋着姜窈的精神,她走上前,抬脚踩着锄头,近乎垂直地敲了敲泥地,又在萧承照看过来的瞬间背过身去。
“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在想东宫的花园里会种什么?”姜窈捻了捻垂在肩侧的发丝,回头讪笑。
“这里一直种的是萱草花。”
姜窈的眉轻蹙,认真思量着他的话,
“萱草花,忘忧客,喜光,耐干旱。太子殿下即便日理万机,这花也算不上难养。不过,太子这样的人,还会有什么烦恼要忘?”
她说罢,自嘲地摇摇头,真是瞎操心。
“殿下,太子他几时回来检查?”姜窈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太子回到东宫时,她总能见到面吧,虽说自己已经与他达成了一致意见,他无论是五大三粗抑或是面目清秀,都与自己无关。
“也许要等入夜吧。”
“那殿下何时离宫?”
“怎么,这会儿就准备赶我走?”
“怎么会,”姜窈摇摇头,“是有个小忙请殿下相帮,我今日已经身在东宫,怕是一时半刻难以出宫,还请殿下待我修书一封,向家中报个平安。”
寻来纸笔,一番挥毫。
萧承照等在殿外,不忘替她将那片入口的薄土拨开些,满院的工具等宫人来收。
“慢着,留两柄锄头给她。”他低声些嘱咐道。
宫人拱手行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将工具浅浅堆在墙根边的草丛里。
“那就拜托殿下了。”姜窈将信封双手递上,萧承照抬手去接,却觉得信封另一头有些许阻力,她将那信递出来,此刻又紧紧攥住,犹豫着欲说还休。
“小小姐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姜大人?”
姜窈应该是做好了思想斗争,手突然一松,萧承照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
“倒是没有话带给爹爹,有句话我还是要叮嘱你。”
萧承照笑着盘算,她还能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讲,饶有兴致地等她说出口。
“就是…你在路上可不能偷看。”她嘴皮子动得极快,声音却是蚊子叫般,含混不清。
“什么?”萧承照疑心自己听错了,不是要他离宫注意安全,也不是同他道别。他仍不死心,低头靠近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别偷看,不然……”
“不然怎样?”萧承照一时被这姑娘气得哭笑不得,两指夹着这一封仍嗅得到淡淡墨香的信封,举过头顶,特意晃了晃。
“不然…不然我就不理你了,你可想好了,以后就没人带你放纸鸢了。”
“嗯,”萧承照收回手,杵着下巴,故作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确实是个很严重的后果,小小姐放心,包在我身上。”说罢将那信封收起离去。
这会儿又留下姜窈一人在花园中央。
她也不用想什么支开他的理由,卷了袖子就俯下身扒开地上掩埋的松土。
底下的石板露出来,姜窈侧耳轻敲几下,果然是中空的,外头传来一阵重甲的声音,到了宫中换防的时辰,把她吓得一激灵。
左右张望一番,重新从草丛里捡回锄头,从中缝里撬开石板,摸出腰间小袋里的火折子,这还是昨日八皇子生火用的。
火折子探进密道入口,火舌跟着风动上下窜,没有熄灭。
那个叫苦海舟的铺子诚不欺我,姜窈一面想一面抄起锄头艰难地把沉重的石板重新盖起。
————
东宫好似真的不太在意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入宫半日,除了被压榨来干苦力的八皇子,自己尚未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百无聊赖的她,只好回到偏殿里,浸润在那种奇异的香味中,开始仔细观察屋内的陈设。
屋中阔朗,方才自己写信的地方,她细细打量,才看出是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另垒着名人法帖,几方宝砚,描青花的笔筒里头密密地排着笔,竟如树林般矗在大案之上。西墙上当中挂着幅烟雨江南,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陛下亲笔,其联云:天南闲骨格,北地炼文章。左边紫檀架上更是珍奇满目,一个大官窑的盘内,供着九个玲珑佛手。视线回到大案边,设着斗大的汝窑阔口瓮,里头没插着花,几幅卷轴斜斜倚着边沿。
相较这一头的古意,行至卧榻处便添了几分可爱。选的也是她爱的淡青色纱幔,床边是一张用螺钿、翡翠与红玛瑙镶成采莲图的红木茶几,上头搁着个金猊香炉,一缕轻烟自狮子口中吐出,袅袅升腾,造就了这满屋子的异香。
姜窈换身干净衣裳只觉得困意袭来,东宫的熏香好闻,催眠的紧。她暗想到,太子莫非真的痴迷香道,有一番研究,香味清幽,令人闻之心旷神怡,看来这风月小报真有可能是在太子的床底下写的。
她哈欠连篇,眼帘重起来,来不及继续思索那半吊钱买来的消息真假,在软榻上不知觉睡了一个时辰。
“辽国旧臣?父皇一统,天下百姓都是我大燕的子民,朝廷百官皆为大燕效力。既入我朝,只需想着如何提升政绩,推进合流新政,在这里写些酸溜溜的文章,真当父皇每日都有功夫听你们讲故事泼脏水,你们好意思写,孤都不好意思看,出去!”
姜窈醒时,就听得主殿里的斥责,苦海舟的消息里不是说太子性格并不暴戾,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自己还想着去门口看看太子长什么样子,眼下两脚不听使唤,怎么都迈不出去。
宫人将她的晚膳送来,几样精致小菜,大多都是她爱吃的,宫人只说太子尚在处理公务,请她先行用膳,不必拘谨。
入夜时分,宁言秋很是不客气地从帘边穿进东宫的马车,显然他已经摸透了宫中新的换防规律。
“呦,我竟不知,太子殿下何时开始做这送信的活计了?”
萧承照没有答话,双手抚着信封,翻来覆去。
“你要是真想看,那就拆开呗。”宁言秋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显然既想看又不想违背与姜窈的约定。
“来,给我,”宁言秋摊开手,朝他勾了勾,“是我想看成了吧。”
萧承照浅笑着递将过去,由他小心拆开,信纸展开,宁言秋的表情却不大妙。
“写得什么?”
宁言秋没说话,拎着那张纸,调转了个方向,一面说着,
“这是什么意思,姜家小小姐不会是,不识字吧?”
信纸上并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幅画。
荷叶之下,有两条鱼咬尾嬉戏。
是姜窈同父亲说过的,净明山的暗语,一切平安。
萧承照手中执扇在他脑门上轻敲一下,“怎么可能,也许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语吧。”
他说着,将信纸原封不动地装回去,原来姜窈说的不许偷看只是幌子,实际上他即便看过这信,也无从探究其中含义,真是好防备。
“罢了,大抵就是些报平安的意思罢。猎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宁言秋抬手没看他,只捻了捻两指,示意他先把挖密道的费用结了再谈。
萧承照将一张交子拍到他掌心,他赶紧揣回怀里,换了副谄媚的嘴脸,
“好说好说,真阳郡主疯疯癫癫的,大概是被她父亲幽禁恐吓落下的病;至于猎场里,也寻到了和之前忘忧塔相似的纸条,箭簇的制式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只不过,猎场的纸条背后有千面鬼的鬼字印,却是与之前那次不同。”
萧承照接过字条,看清上头的留言,眉心拧得更深些,
【忘忧之后,夫妻散,兄弟戕,姊妹离,父子隙,天地轮转,日夜颠覆。】
“能查到是谁吗?怎么你们无根树还与旧辽的势力有勾结?”萧承照侧目瞥了他一眼,太子威严直看得宁言秋浑身不自在。
“天地良心,无根树豢养千面鬼,千面鬼的职能本就不止杀人。据我所知,我阿姐现在所能控制的千面鬼是绝对不会干出卖国求荣的勾当,只不过若是随我二叔叛逃的,我也说不准。鬼字印上的身份信息查证锁定还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无根树不比从前了。”
他解释着,末了免不得唉声叹气起来,随即又很快调整好情绪,
“钱还是得按时结,我这儿重建无根树,花银子的地方可多着呢。”
————
翌日,姜窈晨起梳妆,清点了随身的物品,盘算着晚间,阿姊便会将出行的包裹寄存在京外十里店,只等她出城去取。她静静想着,东宫的沉静倏忽间被打破。
“三哥,三哥?”偏殿的外间响起了清脆的女声,是来找太子的。
姜窈警惕的贴着里间的屏风,挪向左边探头去看,外头的人一面喊着太子,一面偷偷摸摸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跟过来,一步一退,从屏风右侧进了里间。
下一秒,姜窈和来人同时转身,都被吓了一跳,不待出声又默契十足的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等缓过神来,姜窈压低声音,
“熙儿?”
“窈窈,还真是你。你真的来东宫了,太好了,明儿我就去请父皇让我搬到东宫隔壁来,”她敲了敲发酸的腿,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你都不知道,从我那甘泉宫里溜出来找你,走得我腿都酸了。”
昨日在这里见到八皇子已经是意外,姜窈没想过九公主会跑来见她。
既然已经找到了密道入口,她计划今夜就要离开,没想过和谁告别,更不能确定太子会不会在她离宫之际出尔反尔,使些绊子,
她不想冒险。
“三哥欺负你了?”萧承熙看她脸上愁云惨淡,“你告诉我,我,我……”她一时语塞,
却见姜窈摇摇头,自入宫至今,她还没见到太子。
“我找我八哥教训他。”她的声音弱了几分。
姜窈摆摆手,在心里苦笑,她的八哥早就已经屈服在他三哥的淫威之下了。
“没,就是人生地不熟的,觉得有些无趣。”
“我熟啊,我带你玩。”萧承熙的活力重新被点燃了,此一刻腿也不酸了,声音也大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一路上,姜窈被她牵着,在曲折的宫道中奔走,每一段路上的宫女、太监都是或低头驻足或规矩叩拜,即使她二人已经走远,他们就像木偶一样,重复着象征身份高低的礼仪,对着他们踏过的方砖磕头。
姜窈不喜欢这里,这里和净明山完全不一样,和姜家也不一样。
萧承熙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终于在皇城最北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天师府,太常太卜都要从这里求算而后动。
姜窈想,这里或许住着位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是比师父还厉害的那种老老头。
“窈窈,什么御花园的,都没什么意思,我最喜欢这里,轻声些,里头的那位喜静。”
姜窈点点头,连带着脚步都放缓不少。
这一处居所虽在皇城之中,入目却不似其他宫殿奢华,内饰朴素,愈进水声越大,直到堂前方正一池塘映入眼。
有水不断从左侧的假山之上俯冲之下,池中并不平静,更惊艳的是满塘的锦鲤,各式各样,数目繁多,随着水韵,扑棱着游动。
“就是这儿,我小时候常常来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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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讨鱼,她总不答应,有一次我趁着没人注意就想自己去捞。”
“那殿下捞到鱼了吗?”
“别提了,跌进池塘里,最后还是被人捞出来的。”萧承熙有点不好意思,说着往一边让了两步,和池塘拉开距离。
“是国师捞得你?”
萧承熙摇摇头,凑近些答道,
“是霍少将军正好来此,把我捞起来的。”
“霍少将军?”姜窈只觉得陌生,既然是将军,为何姜窈回京多时,从未见有人提起。
忽然一阵风起,最近的守藏室门没有关好,零零散散飞出一些带着墨迹的纸,算不上新,姜窈拾起一张,看着有些年头了。
上头字不多,像是没写完的信:
【乾寿二十年,腊月廿七,问霍少将军安。】
只此一句,再无后话,苍白的纸张上余下大片留白。
“九公主、县主,有失远迎。”两个姑娘正手忙脚乱在捡那纷飞的宣纸,忽听得檐下响起女声。
姜窈提着薄薄纸张,听它在风里沙沙作响,听九公主尊称她为国师,便也跟着行礼,
“县主,还予我吧。”国师走近,气息清朗。
姜窈的动作慌里慌张露了怯,国师看着比阿姐还要年长几岁,却远没到阿娘的年纪。
若非知她是自商洛部曲来的国师,姜窈疑心她是月下谪仙人。
商歌轻纱素衣,配上幅巾,不染纤尘,脸上看不出喜悲,肤白似雪却不骇人。
商歌接过旧纸,迎她二人进入内殿。
“有客远行,商洛问天。”她在对面坐下,将一个寺庙里求签桶似的东西推至姜窈身前,在她面前,姜窈显然没有秘密可言。
姜窈颤巍巍执起签筒,眼神却扫到一旁被遮在布下的各式问卜器具,布上蒙尘,像是很久都没有揭开过,只有她手上这只签筒,边缘磨得光滑,想来日日不曾离身,时时虔诚求问。
竹签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姜窈的思绪。
她不想看到竹签上的结果,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必须离开,国师却不容她逃避。竹签翻至正面的一瞬间,姜窈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随之停滞。
意料之外,签面上并无字,国师收回签,只是用食指指腹自上而下摩挲过签面,当下了然,却只抬眸对她说,
“神明不答,犹待明日解签。”
姜窈不知是何时出了天师府,浑浑噩噩迈出门槛,心里松下一口气,继续听着九公主的解释,
“都说商洛部曲生活在万里黄沙之中,是得神指引,能够在沙漠之中指引族人寻得绿洲。多年来商洛部曲鲜少与外界接触,也鲜少有人能够找到商洛族人踪迹。传言有商洛问天,天赐福祉。不过宫里现在都叫她锦鲤国师。”
商洛问天,天赐福祉。
————
日头西斜,姜窈有些心不在焉,与萧承熙在甘泉宫分别,由个小太监引着回东宫。
天色黑下来,姜窈也没有等到传闻中的太子出现,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为那些挑拨君臣关系的奏折生气。
用过晚膳,姜窈检查行囊,为出逃做最后准备。
她数着换防的时间,宫中熄了灯,夜里撬开石板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她需要换防的甲胄来掩盖自己的行动。
草丛里的锄头没被发现,姜窈顾不得满手的泥土,向密道尽头走。
“姜姑娘,你要走吗?”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男声,姜窈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心里闪过一万个说辞,根本不及分辨身后是谁。
“你走了,没有和熙儿说,她会难过。”身后蹲在入口边的人提到九公主,姜窈的戒心松了几分,有了主意。
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冷了几分,
“所以,你要拦我?”她看着密道的内壁,那团被火苗映出的身影,等待着身后的回答,
“我只是……想帮你。”
姜窈回头去看,对上八皇子的面具,她眼里不乏惊诧,又有未散去的怀疑。
“你趁着换防溜进来,现在离开却不容易。”
萧承照以为她是心软要让他一同躲进密道,原本想要开口挽留,只听得她说下去,
“还请八殿下耐心等一个时辰,下次换防的时候再行离开,不要暴露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说罢,她自顾自开始拖动石板,艰难地想要把石板重新盖回去。
萧承照原本打算今夜分别之际,向她坦白身份,在她面前卸下面具,没成想却吃了闭门羹。
若非她不愿,他也希望她能留下。
在这座宫城里,会难过的,不止九公主一人。
他只能隔着厚重的石板,说出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的信我送到了。”
密道里暗无天日,姜窈不知道没把八皇子迷晕是不是冒了险。
在惴惴不安中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听得脚步和心跳,伴着摇曳的烛火,直到除此以外的第三种声音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从这里上去就是龙虎主街。
她没想过一道过了宵禁的大门为何敞开,也不曾察觉远处层楼上的人,正望着自己远去的背影。
“咱们明日一早也启程吧。”
“想好了?”宁言秋没站在窗边,出声确认。
“嗯,豫州匪患事有蹊跷,又是她此行必经之路,你难道盼着孤年纪轻轻就做鳏夫吗?”
萧承照收敛了温和笑意,合上窗,回身吩咐道,
“传孤教令,请霍雨提前一日合围,大部队撤回来,她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