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照的声音困惑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委屈,一只手拉住她,一只手顺势指了指脖子上尚未取下的圈环。
姜窈转回身,艰难地从那两柄刀后探出头,
“什么?”她愣在原地,眉间轻皱,面露难色,
“把皇帝的儿子领回家,会被当成拐带治罪的吧?”若真是这样,她宁愿五皇子的大砍刀直接劈过来痛快。
他的声音从委屈转为轻松,顺势从她肩上接过刀,
“那姑娘就把这两把刀给我,当作不带我回家的赔礼吧。”
他笑得狡黠,姜絮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分明是在解围,两把刀带回家也没处安置。没再分辩,拉上妹妹往西苑走。
————
西苑不及方才来的地方空旷,却别有一番意境。眼下时节春花蓄势待发,勃勃生机却还没有争妍的盛况。入目只见佳木茏葱,一带清流从树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连廊折了又折,一步一景,再进数步,逐渐显出平坦宽豁,飞楼插空相对,雕梁画栋皆隐于山坳树林间。俯仰之间,清溪泻雪,石磴穿云。
姜窈每每迈开步子,头上的花环便生出垂坠的花瓣,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她额前碎发。
诗社活动今日就设在西苑堂内,方才姜絮离席,还有好几位府邸家千金巴巴地等着她回来改诗。
果不其然,姜絮与姜窈前后过连廊抵达正堂,早有几位女儿家拥上去,将姐妹俩分隔开来,姜絮一时间被团团围住,一边安抚着周围的情绪,一边想回头确认妹妹的情况。
姜窈倒是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只远远看着阿姊沉浸在诗文之中。
正伸长脖子朝那边张望,突然视线被姗姗来迟的一行人挡住,最前面的那个着一身桃红渐变的齐胸襦裙,裙摆牡丹招摇,姜窈抬头看去,那女子妆容张扬。凌云髻高高叠起,钗子是黄金配珍珠,贵气逼人,这满头金灿灿的倒衬得那几颗珍珠是画蛇添足,姜窈觉着更像是死鱼的眼睛。那人不耐地斜眼瞥见她,长眉拧起来,大抵是注意到她头上的花环。
不由分说,伸手就来扯,
“什么时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戴上这魁首花环了,也不睁眼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姜窈对于她们来说,是生面孔,不过这并不打紧,只要她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下等位次,就被自动划入可以羞辱的范围。
姜窈也有片刻发懵,这宫闱之内,还会有这么野蛮的举动吗?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还给我。”她很是平静地对上那双盛满不屑的眼睛,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寻常一个花环而已,抢便抢了,她都懒的计较,可今日这花环是阿姊给的,是阿姊赢下诗社的比赛才换来的奖品,旁人便碰不得。
“什么?”那花牡丹显然很是意外,手上那花环已经稀稀拉拉落下不少花来,她满不在意,绕在胳膊上随意地打着圈,一手叉着腰,俯下身来,上扬的嘴角写满挑衅。
换做任何一个低阶千金,这时候都是敢怒不敢言,早跪在位置上低眉顺眼地抹眼泪,偏她眼前这个丝毫没有怯意,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还给我。”她重复了一遍。
这时候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年纪比眼前人小一点,刚走到门边,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怪物似的,腿一软绊在门槛上,径直摔在姜窈旁边,若不是姜窈抬手捂住了桌角,那姑娘的头便要磕出个血口子来。
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没事吧?”姜窈把人扶起来,关切地让她坐下来平复,“我是不是坐在你的位置上了?”看到那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始反思这个空位置是不是原本就安排好了的,被自己这么随性一坐,她倒不好意思说穿。
“我当是谁,这不是我们月栖妹妹嘛,怎么这么不小心。”刚才没有一个人上来扶她,全都冷眼看着她跌倒,现在倒是假惺惺说风凉话。
林月栖与姜窈相邻而坐,她只是低着头,恭谨地将上位者的冷嘲热讽一一咽进肚子里。
“呦呦呦,瞧瞧,她又要哭了。哎呦,不要搞得好像我们欺负你好伐,是你自己路都不会走,我还没说你突然摔倒吓到我们了。”那花牡丹身边也有四五人的样子,附和着发出阵阵冷笑。
“你们没在欺负她吗?”姜窈一边盯着她手上的花环,快被糟蹋得不成型了,一边扶膝起身。
正欲理论,旁边的人却急急拉住她的衣角,她知道理论的代价,是更多的羞辱,抢先一步开口,
“没有,回真阳郡主,月栖只是摔疼了一时没忍住,无意冒犯郡主。”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话越到后面身体缩得越紧,微微战栗,像是已经习惯了,准备躲避接下来的言语鞭笞。
原来那团花牡丹是真阳郡主,今日她的兴致却不在那个软柿子林月栖身上,没有理会她,回过神专注地上下打量姜窈。
“她说的你都听到了,是她自己笨手笨脚的,怪不得我。”
“好,那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对于旁人的因果,她就算有心要帮,也要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既然林月栖选择息事宁人,自己也不多事。
“什么你的东西,到了我手上的怎么会是你的东西,没教养的贱骨头,这魁首花环也是你配的?还敢瞪我,好啊,看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你……”
姜窈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言语与脾气回呛得不耐烦,脸上总有点嫌弃的样子。
真阳郡主,堂堂宣德侯长女,一贯只有她管教别人,哪有别人敢对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更是几次三番不肯低头求饶。
作势就要落下一巴掌,姜窈动作很快,对面一掌挥来,她便接下那一掌,京中贵女除了指甲长些,划到脸上能剌出口子,要真的论力道,实在是绵软无力,姜窈接那一掌,真觉无趣至极。
林月栖本想起身护在她身前,却见姜窈神色如常,郡主却是连连后退,幸好身后有那四五人垫背,摔个人仰马翻,好不痛快。那一掌极巧妙,柔中带刚,看似轻轻一接没什么力道,实际上整条胳膊瞬间都震了震,麻木脱力不说,就连那花环上的花一时都震飞了出去,她胳膊上说是花环,其实也只剩个环。
“哪里来的贱人,敢打我?!”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郡主顿时火冒三丈,气得跳脚。
“我是户部姜家的女儿。”
“姜家?”那张气到扭曲的脸有一瞬间的狐疑,继而又是那幅嚣张的嘴脸,“笑话,京中谁人不知户部尚书姜大人只有一位掌上明珠,便是姜家大小姐姜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在她身上,满是探究。郡主身后有一人小声提醒,
“上元时,是听说姜府刚接回一位小小姐,怕不就是眼前这位?她怎么坐在这个位次?”
“哦,刚从山上回来的野丫头,怪不得全无礼数,能和林月栖玩到一起,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外室生的贱种。戴这花环怕不是趁着姜大小姐不注意,偷的。”真阳郡主自说自话,全没将她放在眼里。此话一出,免不得四周窃窃私语响起来。
林月栖之所以成为她们攻击的对象也无非是因为她的出身。出身卑微,本就与那些宠大的小姐不同,久而久之与大家格格不入,又无人撑腰,自然是人人得而欺之。
姜窈很清楚,今日治不住这几个跋扈的贵女,开了先例,往后谁都敢来编排两句。
她没有反驳,反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回去,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这最末的座次与最前头的,难道同一种茶还能是两个味道?
“这花环郡主若是喜欢,便拿去吧,反正也没剩几朵花在上面。”
郡主只当她是服了软,要出口恶气,自然是乘胜追击。
“妹妹久居乡野,平日都做什么,放牛喂马?莫说作诗,妹妹大字识得几个?”
“作诗我确实不会,不过论及诗文,在场也没有一个能及我阿姊,说到底这桂冠都姓姜,什么要紧。”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真阳郡主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见到郡主气度不凡,倒是能作两句诗,郡主且听听?”
周围不作声的人,此时都竖起耳朵在听,
“一二三四五六七,”她说出来一半,所有人都大失所望,这也算诗?姜窈的眼睛从上座向后扫过来,接上后半句,
“只教凤凰作山鸡。”她的眼睛最后定在了真阳郡主的一身华服之上,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说她虽位次在前,锦衣玉食,却只是山鸡装凤凰,外强中干。
“你!”郡主下意识还想打来,只觉得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反倒是身体失去支撑,险些一头栽在姜窈面前的桌案上,
“郡主不必行此大礼,你喜欢这魁首花环,给你便是,我阿姊年年是魁首,这花环我年年戴得,不像郡主,拿不到只能抢。”直说得真阳郡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
“不过可惜这花环,香则香矣,臭则臭矣,全看在谁手里。现在你手里这花环,连朵花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郡主是何用意,难道是不满宫中春日宴这惯例?”说到这一层,便有藐视皇权君威,不识好歹的意思了,
“住嘴,你这贱人,明明是你……”明明是姜窈方才那一掌把花全都打落了,可又没有证据,郡主只能白白吃个哑巴亏。
“怎么了,这闹哄哄的。”姜絮好容易从层层包围里抽身出来,却见妹妹那边似乎起了争执。
听一旁嚼舌根的三言两语讲了来龙去脉,姜絮总是要给妹妹出头,
“真阳郡主,家父没有侯爷的福气,府上只有一位主母,窈窈虽然归家时间不长,却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并不是你口中的外室所出。妹妹在山中修行,聪明透彻,金玉珠宝自然不及郡主如数家珍,不过也强过许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辈。”
她拉过姜窈的手,将她护在身后,接着说,
“要说出身,我们确实都比不过郡主,家父在朝为官,为人臣子者,旧任上又添新职,辛劳非常。宣德侯爷好福气赋闲在京,多的是精力斗鸡遛鸟。听闻侯爷十八房姬妾,偏郡主是嫡女,确实令人艳羡。”
言外之意,一个无半点实权的侯爷,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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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度,身为府上嫡女,不知道藏好尾巴,怎么还好意思到处耀武扬威。
“窈窈,我们回家。”
姜家姐妹往外走,真阳郡主只觉得身边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崇拜变成暗戳戳的鄙夷,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揭开,她只觉得无地自容,朝着门口吼道,
“姜窈,你别得意,别以为你们姜家攀上了太子就有好日子过,你姐姐嫁给了太子,那也是三宫六院,蹉跎一生,什么咏絮之才,什么女子表率,都是空谈罢了。等你姐姐嫁了太子,谁还会在意你,你这样的粗鄙丫头,只配嫁给贩夫走卒,马夫屠户……”
姜窈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语句,想要扭头去反驳,姜絮拉她的手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回家。”
走远些,姜窈停下脚步,扯住阿姊的步伐,
“阿姊,刚才真阳郡主说的,什么太子,嫁给太子,怎么回事?”
姜絮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看着妹妹焦急的神情,姜絮冷静下来,抚过妹妹的脸颊,
“真阳郡主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嘴里哪有真话,没有的事。”
姜窈将这一切异常收入眼底,也不追问,只是重新牵起阿姊的手,心里有了打算,姜絮是不会同她说实话的。
“嗯,阿姊,我今日冲撞郡主,会不会对爹爹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才不会,今日他们说你是外室女反倒是提醒我,京中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你是我的亲妹妹,谁都不能欺负你。我回去便要与父亲提,窈窈你记住,在京中你但凡受委屈,那都不是你的错,是爹娘和阿姊无用。今日是如此,往后更是,受了委屈不准藏着掖着,只管与阿姊说。”
“嗯,窈窈知道。”
————
却说萧承顺听到刀又被太子要走了,气急败坏地赶到东宫门口,
“萧承照,还我刀来,不然我就去告诉姜窈,你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他那两把刀就顺着打开的宫门飞出来,插在他脚边,砰得一声,宫门复又关上。
晚间,姜伯言问起今日宴会,姜窈想起那两把大砍刀,回过头还是感慨了一句,
“爹,宫里头大家都很热情,还是好人多啊。”
姜絮忙着换上笔洗,拉着阿娘里里外外欣赏,连带着九公主给的吸杯,晚间都倒上了茶饮。
姜窈从那吸杯的荷叶梗里吸溜着茶汤,突然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
“爹爹见过太子吗?”
“这…太子就是太子呗,阿爹没见过。”
虽有数面之缘,姜伯言还是扯了个谎,听到太子,厅里的人皆是脸色一变,其中定有隐情。
“难道太子长得不好看?都不肯露面。”姜窈一面想一面咬着杯边的荷叶梗造型,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那八皇子呢,他虽然露面,但不也是覆着面不见真容。”
姜絮在她旁边,听得真切,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说到八皇子,姜窈脑海中又冷不丁冒出那句话,
“你,不带我回家吗?”
宁言秋趴在东宫墙外,学得有模有样,配上他那混不吝的腔调,着实令人不快,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混账话。”他作势双手环抱住肩膀,摩挲着驱赶身侧的恶寒,却还扭头看笑话。
“再多一句,拿你下狱。”萧承照知道他今日偷溜进来,是想见姜絮。
却不想自己挽留姜窈的时候,正好被他看了去。
————
“霜霜,你不必瞒我,其实阿姊都告诉我了。”冬霜晚间在房中伺候,姜窈盯着平静的水面,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小小姐,冬霜不明白。”姜絮早下了死命令,阖府上下都不准透露剩下那份圣旨的内容,她自然是深缄其口,不敢妄言。
“你就别瞒了,这样多累呀,阿姊也只是不想让父母担心,我这才配合着装傻罢了。”她将手指伸入水盆中,指尖轻轻搅动水面,抿抿唇,一步步引导。
不想,冬霜竟直接跪了下来,看来果然有大事。
“说吧,不就是太子嘛。”姜窈大着胆子猜测,太子这话一出,冬霜尽数都交代了。
姜窈静静听着,什么姜氏女许东宫,以成佳话,她的手从盆中抽出,湿漉漉的手死死扒住盆的边缘,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掀了盆。可是因为愤怒而战栗的身体,在水面上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情绪根本无处躲藏。
阿姊嫁东宫?一个面都不曾见过的人,一句轻飘飘的圣旨,一道高高的宫墙,便要她阿姊的一生,简直荒唐。
“够了,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出去吧,我不会说的,你不用怕阿姊怪罪。”
小小姐的反应如此剧烈,此前分明是一点不知情,冬霜懊悔不已,事已至此,也只好咽下不提。
翌日,八皇子递了拜帖,今日他是来给姜窈送磨喝乐的,
人刚迈进院里,人还没见到,姜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字一句砸过来,
“你走,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