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情眼 > 69. 第六十九章
    秦照抬手撑住额角,方才提到“萧瑾安”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脑中有更多混乱模糊的记忆翻涌,压抑的过往在不断冲撞着近在咫尺的屏障,宣泄着积压已久的不满。

    疲惫攀上他挣扎的眉宇,内心杂糅着恐慌与兴奋,那些被遗忘的,被期待的,几乎近在咫尺,尽数化作胸膛中的狂跳。

    他已经能够分辨记忆里最鲜活的部分,那道浅青的痕迹,久久挥之不去,盘旋的记忆都在迫切地寻找可以降落的地方。

    有一个瞬间,他清楚地听到那句话,那句熟悉的“窈窈,我是瑾安。”

    瑾安,萧瑾安。

    这一句开场白,哽在喉中,声带的震动变得艰涩,

    “窈窈…,我是……”他的话在痛苦的表情中,引得围坐桌边的其余几人都紧张地侧耳来听。

    宁言秋突然窜起来,快步走到他身后,略有些心虚地捂住了剩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秦照现在乱得很,腾不出精力与身后的人对抗。

    “没事,我看他八成是淋了雨这会儿有点头疼,都是我的错,他的头发还没擦干,我这就扶他上去休息。”宁言秋手忙脚乱地架着秦照往楼上走,看到对面的姜窈担忧地起身,视线追随着他们上楼的方向,宁言秋侧一侧身,招呼他们坐下,

    “没事没事,你们接着吃,楼上有我就行,我一会儿就回来。”

    姜窈犹疑着又坐了回去,阿姊覆上她略显无措的手,宽慰道,

    “料想是秦公子今日走的路多些,尚未恢复才会有此反应吧。窈窈,先好好吃饭,一会儿再去他屋里瞧瞧便是。”说着,提筷给妹妹了夹了些她爱吃的菜。

    姜窈乖巧地点点头,埋头扒拉了两口,喃喃道,

    “伤口事小,左右师兄在这儿,出不了乱子,只是他二人几时关系这么好了,宁言秋他有这么好心?他不是没钱的活儿能不干就绝对不干的吗?”

    姜窈嘟囔着,侧头注意到陆镜柏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虚搭在碗边沿,倒是捧饭碗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姜窈只当是自己方才讲得过多,忽略了师兄,再者说起京中婚宴的宾客,未有一字一言提及净明山众人,他许是生气了?

    “师兄,师兄?”姜窈轻唤他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他的思绪陷得太深,只是言语一时难以要他抽离,直到姜窈伸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窈窈?”

    “师兄是否身体不适,我看你的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是不是也因为回来时淋了雨?”姜窈关切地问道。

    陆镜柏极力掩饰着苍白的脸色下狰狞的嫉妒,将手中碗筷暂且搁下,仍旧低着头,

    “没有,秦公子当前的情况,我只是在想明日给他添哪些药材,一时想入神了而已。”

    “那师兄没生气吧?”姜窈探究的眼神,小心地问出口。

    “怎么这么问,师兄怎么会生你的气?”陆镜柏抬眼对上姜窈的视线,眼中依旧温柔,温柔包裹着压抑的疲惫。

    “因为方才的婚宴,师父说过,净明山弟子无令不得入京,我想着等京中婚宴过后,总要带他上山再拜见师父,方才论及宾客时,未曾提及筵请一众同门,怕你多想……”

    “在窈窈心里,师兄就是这样的人吗?你放心,师兄知道,窈窈是不会忘记我们的。只是我观秦公子方才的情况,恐怕现在谈及婚仪恐怕尚早,你还需慎重些。”

    姜窈垂眸,点点头,饭桌上又重新回归平静。

    收拾罢碗筷,陆镜柏照常去后头煎药,姜絮搀着妹妹上楼去,几度欲言又止,姜窈环住她的胳膊,问道,

    “阿姊想说什么,可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姜絮侧身,轻叹口气,踌躇片刻,终是开口,

    “你不必多心,你二人的婚事,阿姊是不会反对的。这会儿犹豫也只是我怕说这话会给你希望,将来又给你更大的失望。席间秦公子的症状,依我这个外行人看,倒是有几分像是要记起过往来,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当真?”姜窈听着阿姊的分析,难免雀跃,看着阿姊轻点点头,她也跟着点点头。

    “不过这事急不得,总有个过程,你今日可不要过多刺激,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姜窈亲昵的靠在阿姊肩头,赞同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

    回屋的宁言秋回过神来,惊得一身冷汗,将人安置在榻上,气鼓鼓地退回桌边,

    “我说你下回就不能早点给我个提示吗?想清楚了吗就在饭桌上嚷嚷开了,我只是个情报贩子好吗,如果你这一时半会儿暴露了自己,接着又记不清楚,那怎么跟小蛋花儿解释来龙去脉?白白生出事端来,楼下那么多人,谁能保证无人在暗中监视?我又不是大罗神仙,你这一阵一阵的,我可管不过来。”

    秦照只觉得脑袋胀痛难忍,是以咬紧牙关,未做一字一言的反驳,宁言秋说到此处见他这般模样,也是于心不忍,按下话头,

    “你中的这一箭还真是毒呢,罢了,现在这样,也着实怪不到你身上。你注意休息,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仔细用脑过度,要是真变成傻子了,欠的银子我上哪儿要去。”说着,从桌案上斟了杯茶,递将过去。

    “阿照怎么样了?”宁言秋熄了屋里的烛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扭头便见到姜窈眨巴着眼睛凑上来,她幽幽出声,宁言秋着实被吓得不轻,险些撞回门上,一手捂着心口,喘着粗气,

    “你走路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姜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复又用迫切的眼神看向他,宁言秋稍平复心情,答道,

    “就是记忆错乱,他急于想起往事这才头疼,该劝的我都劝过了,这事儿急不得,好容易刚睡下,他一向里浅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宁言秋劝过那个,又劝这个,只觉得自己近来快熬成老妈子了,摆摆手就要下楼去小酌两杯,走出两步又将步伐回转,叮嘱道,

    “旁的事我捉摸不透,但是有件事我非常肯定,你放一百个心。不管他失没失忆,他做梦都想同你成婚。他现在伤势未定,若是宁听潮的人反扑,我可还指着你帮忙呢,我一个人可护不住你们三个。”

    姜窈呆呆愣在原地,听他说得真真的,片刻后笑出声来,

    “你又不是他,说得这么笃定?”

    “我是什么人啊,除了你阿姊的档案,你们所有人的事,我哪个不是如数家珍?”宁言秋双手环抱身前,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没有翻看过姜絮的档案,更不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对了,这个送给你,收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他随手丢出一小包粉末状的东西,姜窈看着落入掌心的东西,忍不住发问,

    “这是什么,怎么突然想到送我东西,这会儿不心疼银子了?”

    “保命的。”宁言秋心虚地挠挠头,“这不是想着跟你打好关系嘛,说不定我们有机会成为一家人…”

    姜窈一听这话,下意识又将这小包裹丢回去,心想着简直岂有此理,自己是这么好收买的人吗?

    “好好好,是我失言,东西收好,如今我自顾不暇,你们姊妹俩还是谨慎些好。”宁言秋后退几步,赔着笑脸道。

    下楼时,他的目光时不时盯着药庐的方向,屋内亮堂,能看到熬药的陶罐蒸腾着阵阵热气,陆镜柏依旧在忙碌。

    ————

    “师兄,累不累?”姜窈从陆镜柏身后探出头来,问道。

    “有什么累的,只不过煎几服药,秦公子也是个有分寸的,比你小时候好伺候多了。”陆镜柏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打趣道。

    “那阿照今日的情况要紧吗?”

    “都是正常的,窈窈不必担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陆镜柏手上扇炉火的速度慢了一些。

    “就是师兄白日里说的那个案子,后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这也没讲完,我实在想知道,想得睡不着。”姜窈的声音越说越小,却见陆镜柏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是因为白日里我说到那个活死人,你害怕了?”

    在陆镜柏眼里,她根本就没变过,还是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叫着的小姑娘。

    “才没有,我都多大了,怎么会怕?”姜窈撅了噘嘴。

    陆镜柏低着头,心想着,就连嘴硬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听到志怪故事,问她怕不怕,她总说窈窈大王,什么都不怕,其实晚间都要偷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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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到师姐床上去,要挨着师姐才敢睡觉。

    就为这事儿,兰渚曾三令五申,不准师兄再给她讲鬼故事,他们是讲痛快了,夜里这小霸王折腾的却是自己这苦命的师姐。

    他也不戳穿,只是从角落里又拖了条板凳,让她在身边坐下,就着噼啪作响的炉火,接下去讲,

    “那车夫孙镇拉的妇人成了老人,最后又变成青年人,其实是诸多巧合碰撞,我就为你一一拆解。先说那个死而复生的老者,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只不过是酒醉归家,正好马车过去,想搭个便车,误打误撞攀上了马车厢,这就是他出现在车厢的原因,至于原先的妇人,也是因为这老人闯入,才中途弃车而去。不过她弃车的原因却与最后那青年人有些关系。”

    “先前的妇人竟与最后的青年有关系?”姜窈惊讶于同一个时间里出现时间相隔甚远的两个人之间居然会有交集。

    “那妇人与青年正是夫妻。”

    “啊?难道妇人原先去乡里,就是去寻她丈夫吗?”

    陆镜柏摇摇头,“那妇人去乡里,确是去寻人,寻得却不是这个丈夫,而是她另一个相好。毕竟按照她的计划,她丈夫在前一天就应该被她雇的人杀害了,她此行恰恰是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这才亲赴乡里。妇人去乡里并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在老人闯入时选择跳下车,这里完成了妇人变老者。老者意识昏沉被起哄的人群误认作死人,众人都怕担责,一合计卷个草席就把他丢在了乱葬岗,直到有心人报案,才被知县重视起来。只不过入夜时分,乱葬岗阴风阵阵,昏迷的老者恢复神志,自行离去,反倒是看守尸体的衙役怠惰,早起一看,尸体不见了,于是他便随便从乱葬岗挖了具刚埋不久的尸体。这一挖才挖出了桩案子。”

    “他挖出了那个青年,正是妇人教唆杀害的丈夫,而受雇杀人者怎么没有直接杀死,而是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又是怎么办到的?”姜窈皱着眉,追问道。

    “受雇杀人者的手法很是刁钻,那青年全身上下并无明显伤痕,县里的仵作只是随便验一验,并不能找出其中关窍,是以我重新演示,他身上确有一处伤口,只是非常细微。”

    “在哪里?”

    “窈窈,过来些,我告诉你。”

    姜窈乖乖凑近,陆镜柏将她堪堪揽过,手拨开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露出后颈。陆镜柏的手很轻,指尖顺着后背脊骨向上,停留在后颈连接脊骨的第一个大骨节之下一寸的地方,轻点两下,示意这就是伤口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指指尖带着薄茧,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般地触及女子细腻的肌肤,正逢后窗口有一声异响,姜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原本散漫的坐姿一下子坐直,神情有些飘忽。

    “师兄,外头什么声音?”姜窈向窗外看去,黑漆漆的,瞧不真切。陆镜柏不动声色,手掌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视线回转向自己。

    “没什么,大概是有野猫跃上跃下碰着檐瓦才有这动静。”

    师兄目不转睛,倒是姜窈只觉得师兄今日的眼神与往常有些许不同,她起身退开,陆镜柏看破不说破,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述,

    “就在后颈的这个位置,被人刺入了一根银针,我当时见到也觉得不可思议,特制的银针,深一寸当场毙命,浅一寸只能诗人昏睡片刻,只有刺入一个特定的深度,才能维持那个青年人的状态。我设法逼出银针,不久他便转圜苏醒,故而才会说此案不涉人命。”

    姜窈沉默着不再接话,似乎是专心地思考着他说的话,陆镜柏也不再多说,只是招呼她去休息,

    “好了,现在故事讲完了,窈窈能回去睡觉了吧。”他依旧说着哄孩子的话,姜窈点点头转身离去。

    “明明从小那么依赖师兄,怎么现在就变了呢?窈窈,师兄没有变,你怎么变了呢?为什么要变呢,一直依赖师兄不好吗?”他起身看着姜窈离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着她不曾知晓的话。

    确定她已走远,他快步来到后窗口,对着隐匿在黑暗中的“野猫”交代道,

    “回去告诉主上,药效快过了,秦照的记忆一旬之内就会恢复,计划要提前了。记得提醒他别忘了,当初找我合作的时候答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