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山公子?”宁言秋愣在原地,重复了一遍。这明显不是个真名,眼下要去何处找到这人也成问题。
“往年每逢诗会,扶山公子都会出席,想来距离今年的诗会只余半月,他当已经入城了。”
姜窈听着不远处的交谈,轻蹙眉,踮着脚想要凑近些,不禁离秦照越来越远,只不过手还是下意识拽着他的衣角,秦照一面与店家攀谈一面扯住外袍前襟,堪堪抵抗身边人的外力。
“窈窈,窈窈……”秦照抬手止住与店家的话头,扭头轻声唤她。
“嗯?”姜窈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正遇上她手中的劲儿一松,秦照亦是始料未及地将左肩侧的袖子一提,顺带着将人带了过来。
姜窈当下一步趔趄,适逢秦照弯腰俯身,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鼻尖相撞,姜窈因着身体的惯性,不仅是跌进他怀里,更糟糕的除却鼻尖相触,连带着柔软的唇瓣蜻蜓点水而过,即便只是一刹,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不同于自己的温热。
藏珍楼里熙来攘往的人群哄闹声在这一刻都哑了火,姜窈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鼓了起来,所有那些热闹、嘈杂都在同一时间偃旗息鼓。
咚咚,咚咚。
只剩下自己强烈而规律的心跳,仍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她不敢抬头,即便是不抬头,她也已经感受到了身前的秦照那几乎僵硬的动作,他从俯身到站直的过程,是个灾难性的慢镜头,姜窈不确定他是不是同自己一样还在思考方才的真实性。
秦照原本也在状况之外,不过姜窈躲闪的眼神让他几乎确证了唇间的触感。
两人缓了好一阵,待姜窈做足了心理准备,抬眼去张望,却见他垂眸浅笑,长睫倦倦半覆,在眼睑投下半寸薄影,烟雨半笼过眼底的一汪浅灰,继而又映出藏珍楼内里的金碧辉煌,晕出一圈浅金的星子,眼帘开合配着眼中琉璃脆散乱又聚,再聚时一点点无辜,一点点狡黠,还有一点点餍足。
姜窈没有后退,仍半圈在他怀里,扭头去问店家。那店家脸上笑意吟吟,也是见过些场面的,从方才至今都没有说话,现下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杜小姐所说的扶山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小人倒是不太了解,既然他不愿透露真名,我们也就习惯唤他一声扶山公子,只知道此人往来江湖行踪不定,只在每年诗会会来此地,品评诗词,鉴赏古画确是好手。凡是宣州地界的书画交易,得他鉴过真伪便往往能顺利成交。”
秦照接上话茬,又同店家说了几句关于求画的事,店家答应东家若有意便来驿馆通知他二人。
两人再往宁言秋的方向看去,他已经不在店内,转身离去,恰好看见宁言秋还在主街上不远处,姜窈心想这会儿正好去隔壁品尝金银夹,不如一起,高声叫住了他,
“宁公子、宁公子……”
远远望去,宁言秋背对着两人身形一顿,姜窈以为他听到了之后就会退回来,不想下一秒一改先前悠哉的步幅,彻底迈开步子,百米冲刺似的奔逃而去。
“他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请他吃饭又不是要他干活。”
“不知道。”秦照摇摇头,心里却是想着这厮终于算是有点眼力见儿了。
————
食肆间更是人声鼎沸,来往食客举箸碰杯,后厨烟雾阵阵,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醇厚的蟹香扑面而来,不论是饥肠辘辘还是半饱凑热闹,闻到这味儿都得喊小二来上一盘尝尝鲜。
“香!这金银夹果然名不虚传。”姜窈率先跨步入内,好容易角落里空出一桌,两人刚好。
秦照落座招呼小二,来两盘金银夹。
金银夹甫一上桌,才知这“金银”二字的奥义,金衣银皮,酥脆的外皮轻一咬开方显出内里乾坤,蟹黄浓得化不开,颤巍巍凝着,精心剔出的蟹肉晶莹,丝丝缕缕,交缠在金黄之中,金银相交,只道是金粉铺过银笺,言语难明其精妙。
口中并非是张扬的油腥,先是蟹黄的醇厚打底,脂膏的肥美沉沉压下来,继而是清甜的蟹肉,一下子中和了脂膏的厚重,两种香气在口腔中打了个旋儿,勾的人口舌生津,欲罢不能。
姜窈吃得忘我,不禁闭上眼,口中是满满的蟹香,喉中发出感叹,好生享受。
一盘下去,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
秦照撑着头,已经结束了战斗,这会儿直直地盯着她,姜窈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不是过于放肆,他就这样看了多久?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唇间,姜窈又想到方才在藏珍楼的一幕,他该不会是食髓知味,这会儿酝酿着还要亲回来?
“窈窈盯着我做什么?”秦照的声音幽幽响起。
“没,没什么,只是你比较好看嘛。”姜窈愣了片刻,开口否认,明明是他先盯着自己,怎么反过来问她。
“小二,结账。”秦照也不追问,带着得逞的笑容,抬手招呼小二,被姜窈拦下。
“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说吧,从身侧的褡裢里掏出个小巧的钱袋子,袋口一松,手指在里头夹出些碎银子,神情专注,很是郑重其事地在桌上排开。
“窈窈,用不了这么多。”秦照见她还在往外拿,轻声提醒。
“小二,再给我来两盒,我要带走。”姜窈将银子往前一推,嘱咐小二道。
“这金银夹虽好,可螃蟹终究性寒,不宜多……”话音未落,姜窈的手指已经贴过来,附在他唇边,示意她自有道理。
他的唇微微张着,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唇瓣合起的触感,软软的,温热的,倒像是轻吻了吻她的指腹。
“带两盒回去给宁公子和霍大人,他们那么忙,哪有时间来吃这儿热乎的,我回去驿馆给他们温在灶上,虽比不上刚出炉的,好歹也能吃上一口。”
姜窈收好钱袋,却见秦照的目光依然在自己唇边,皱了皱眉,凑近些,
“阿照,我承认在藏珍楼那就是一个意……”
没想到秦照也顺势靠近他,逼得她声音越来越小,上身一点点后仰,险些失去平衡。
秦照一手揽过她的背,两人的距离愈发近了,另一只手抬起时,姜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却只感觉到是他的指腹扶过她的唇角。擦过唇角,秦照视线上移,又在她鼻尖轻刮一下,示意她睁眼。
“只是见你嘴角有一点蟹黄,想为你拭去,怎么这么紧张,怕我会做坏事?”
“才没有。”
“那你方才说在藏珍楼是什么?”
“没什么……”
秦照来牵她的手,却被她气鼓鼓地躲开,姜窈突然开始理解师姐说的那句话。
野男人果然最是坏心眼,还会调侃起人来了。
————
“吃吧,特意给你留的。”秦照房里烛火摇摇,两人围在桌前,撑着头看着宁言秋吃,宁言秋只觉得如芒在背,不敢造次。
“边吃边说,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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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发现,为什么要请人鉴定工笔画?”姜窈在一旁催了催。
宁言秋吃得小心,组织语言更是慢吞吞,秦照见状,与姜窈交换了个眼神,开口道,
“不行,你吃的太慢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的,来,我们帮你吃掉两个。”说着就伸手去勾那食盒的边缘,两人伸手作势要去拿里头的金银夹。
“去去去,”宁言秋抬手赶苍蝇似的赶了赶两人的手,将那食盒双手环住,紧紧护住口粮,“还有没有良心了,忙了一天,饭也不让人吃饱了。”
这会儿他也不再顾忌大口吃起来,剩下那几个稳稳地都进了胃里,这才幽幽地感慨了一句,
“这世上果然只有美食不可辜负。”
看他朝后仰瘫在位置上,秦照在桌下给了他一脚,他一个激灵重新坐直,想起来要说正事,
“今儿我上街,正好听到两个大妈在聊,咱们进城前一日,这儿夜里下了大雨,根本不能出门,如果能够证明钟越白夜里没出门,他就没有时间去害人。你们有所不知,钟越白虽不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大人物,但是祖上留下的家宅也够他一个人过些清闲日子,他这人平日里又尤爱院中那株芭蕉,白日里常在芭蕉树下品茗作画,来往的人都能证明。是以我去了一趟他家里,找到他当日所做的芭蕉图,据他自己说,一幅是白天画的,一幅正是当晚所作,我们得证明他当晚一直在屋中作画,并未出门,这才要找懂画的证明他作画的笔触未曾断过,而且我听闻这人在不同的心境下做出的画能够在画中反映出来,我想他心无旁骛作出的画和杀人之后作出的画,一定是有很大不同。”
“他自己说?宁公子你又进州府大牢了?”姜窈听罢线索,感叹的点却是清奇。
“去去去,净说些晦气的话,我这叫查案需要,查案需要,技多不压身好吧。”宁言秋瘪着嘴嫌弃道。
“霍姐姐还没回来吗?”姜窈又等了半晌,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埋头倚在臂弯里,张望着半敞开的房门口。
“也许是州官那里需要长时间蹲守,到后半夜回来也是有可能的吧,先去睡吧,给她留个字条,她看到了自会去灶上找。”秦照瞧她歪着头,在桌面上用手指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姜窈下巴杵在胳膊上,木木地点了点头,起身朝自己的房间挪去。
————
姜窈一走,宁言秋的神情当即从严肃转为玩味,指着秦照,故作神秘的职责道,
“我要不是今天来藏珍楼,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太子。”
“我什么样?”
“人面兽心。”
“那只是意外,我又不是有意。”
“是不是有意的,现在是只凭你一张嘴说了,早知道在信州就该让小蛋花儿的师兄师姐一起过来,看他们不把你砍成臊子。”
“不会的。”秦照似乎很有把握,笑着应道。
“什么?”
“窈窈舍不得。”茶盏的边沿轻压在他下唇边,他轻呷一口,语气笃定,“他师兄师姐这样宝贝她,不可能做出让她伤心的事。”
说到此处,外头响起叩门声,是麒麟卫特有的三重两轻,
“殿下,我到驿馆时,楼下店家给了我这个,说是藏珍楼的人送来的。我拿食盒的时候顺带就拿上来了。”
秦照接过她手中的信笺,是几张诗会的请柬。
“看来藏珍楼的东家是有意将那幅萱草花图作为今年诗会的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