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情眼 > 32. 第三十二章
    隐在竹林间的争斗仍旧焦灼,对面的双剑变幻诡谲,步步杀招。宁言秋在不远处寻找时机,暗暗观察着玄衣者的招式路数。

    剑锋凌厉,只进不退,他本就占上风,可依旧不见从容,剑锋中的狠绝衬得他似穷途末路的豺狼,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最后一剑,每一次近身上步都是赶尽杀绝。

    若他是无根树中人,至少是虎字辈的老人,甚至能与鼠字辈一敌,宁言秋暗想道。

    暮山横苦苦支撑,连连败退,纵然有“七步断肠”这样的绝技傍身,可他终归是一个人。

    传闻中的七步断肠,需要两人配合,所谓七步离魂,就是以一人为起点,另一人为终点,两招之内,七步之间,身死道消。

    印象中七步断肠的技法,属于蛇字辈,可见暮山横常年以捕蛇人的营生为掩,掩的就是他千面鬼的身份。

    宁言秋深吸一口气,盘龙棍裂作九节长鞭,口中鸣哨,尖锐的哨音在密林间这一方空地上空盘旋。

    正在打斗的两人听见刺耳的哨声,动作都有转瞬的迟滞,婴勺似利剑从林间直直刺出,个头虽小却义无反顾,径直冲向了眼前的修罗场。

    趁着二人的注意力都在盘桓的婴勺上,宁言秋从林中闪身而出,凌空一击鞭响。

    随着哨声变换,婴勺由高处盘旋转而向下俯冲,长鞭横亘在两人之间,将难舍难分的战局硬生生劈作两半,暮山横与玄衣人皆是退避开数步。

    玄衣覆面这在与宁言秋照面的瞬间,拧一拧眉,他显然认得婴勺鹊,知晓宁言秋是苦海舟的人,又转向他身后的捕蛇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竟将双剑触地,俯身扫腿,配合着腰间洒出的障眼法,不战而逃。

    宁言秋没有料到,一只婴勺鹊竟能吓退一位战力强悍的杀手,可见,他虽迫切地想要杀了暮山横,却更怕苦海舟放出他的消息。虽说苦海舟与无根树井水不犯河水,可自始至终苦海舟都站在监看者的位置上,他是怎样的魑魅魍魉,生怕不系舟查出他的身份广而告之。

    宁言秋欲细细思量,身后的人却不知疲倦似的主动发起进攻。

    是时候好好和这叛徒算算账。

    暮山横的武器是就在双袖之上,未战之时,远远看去只是两块护具罢了,一旦战局拉开,这双袖便如同两条毒蛇盘踞在他臂膀,跟着他双拳的动作,一作暗器难防,一作银蛇吐信,跟着迅疾的掌风一道扑面而来。

    长鞭近身略显短板,只见宁言秋冲掌向下,盘龙棍触地回收,迎上阴毒的掌刃。盘龙棍拧过一圈,死死钳住暮山横左臂,叫他动弹不得,右掌高举劈下,宁言秋顺势以棍为支点,将他一臂压下,飞身径直踏过他右肩,半空中回身,双膝死死压住他的肩膀,暮山横施展不开,近身压制下,不得已一条腿跪了下来。

    宁言秋居高临下,呵道,

    “说!你把周明非藏到哪里了?”

    暮山横还想挣扎,挣出右手往肩上去掀他。宁言秋口中哨音再变,婴勺低空盘旋径直啄上他的眼睛,暮山横慌忙躲闪,越是想扭转身躯,宁言秋越是借力压迫他的脖颈,左脚轻点杵在地上的盘龙棍,精巧的结构在此刻与他所思所想融为一体,长鞭顺着棍体顶端弹射而出,在阳光下一如逆行而上的银色瀑布。

    宁言秋一把抓住腾空的长鞭,一圈又一圈缠绕在身下人的脖颈、臂膀,昭示着这一场战斗的终结。

    “不说话,那我再问你,”宁言秋从他肩上翻下,手中拽着的长鞭此刻如狗链般绕在半跪的人身上,他已经不能再反抗,只是一双乌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眼前人,“宁听潮在哪里,你说出来,马上放你走。”

    暮家双生子在宁听潮的围杀时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宁言秋的侄子就死在这对兄弟手里。

    彼时,他还那么小,只有六岁。

    杏庐风起,这场蓄谋已久的围杀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大人尚且不能脱身,何况那只是一个随父母来到杏庐避暑的天真稚童。宁言春看着自己六岁的孩子在暮家七步断肠的迷魂阵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步之内,生死两隔。他们对这么一个孩子似乎有格外多的耐心,每一秒时间的流逝都在放大孩子眼中的恐惧,他们依旧乐此不疲,不知道多久之后,孩子眼里的希冀与迷惘全都被麻木和黯淡替换。

    宁言秋那时并不在场,只是听着姐姐的描述,已是肝肠寸断,痛不能自已。

    宁言春的声音在耳边久久不去,那是一个母亲声嘶力竭的控诉,

    “宁家造再多的孽,都已经报应在我和你姊夫身上,为什么还要带走我的孩子,为什么,凭什么……”

    宁言秋想到此处,眼尾的猩红看得人发怵,手上的鞭子紧了紧,突然扯出一抹冷笑,

    “不想说就不说吧,我现在也不想听了。我有很多时间,你不是喜欢这种拖延的感觉么,我也让你好好感受感受在时间里渐渐绝望的滋味儿。我要你越挣扎越无望,越反抗越接近死亡……”

    ————

    姜窈牵着秦照一路回到驿馆,说什么也放心不下。

    秦照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待在自己的房间,天暖了之后日头一向里很能扛时间,驿馆中解闷的玩意儿少之又少,两人除却说一说周明非还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就只好枯坐着等待夜幕的笼罩。

    只有夜幕降临,鬼魅的把戏才舍得粉墨登场。

    房里一灯如豆,房门开着,往来的风吹动烛火摇曳,连带着屋内明晦不定,姜窈撑着脑袋,静静地享受着眼前人沉静的神色。秦照垂眸侧身,手里依旧捧着那本游记,时不时手划过纸面,带着翻书的轻微声响,姜窈只觉得整个人暖融融的又开始打盹。

    一边是不容错过的美人、随时出现的危险,另一边则是身体最原始的入睡邀请,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姜窈撑着头也摇摇晃晃,小鸡啄米了几下,脸颊终是顺着垂下的胳膊一路向着桌面进发。

    书脊在桌案上轻叩一声,秦照敛袖,接住了她垂下的脸庞。

    他已经能轻车熟路地将手递过去,他知道其实只要在她身旁,自己的手最终还是会被陷入梦乡的她找到。

    依旧是熟悉的柔软触感,姜窈在他掌中轻蹭了蹭,想不到隔壁的桌子都软乎乎的,枕着正舒服,秦照托着她的脸,托着她的梦,手骨垫在她与生硬的桌面之间。另一只手撑着头,静静看她,烛火摇头晃脑,伴着灯芯偶尔炸开的轻响,秦照只觉得心里从没有这样安稳过,安稳到雀跃。

    月华初落,外头透过窗隙漏进来的清风伴着花香,惹人睡意更浓,秦照小心起身,半跪在她身侧,轻声道,

    “夜里凉,窈窈别在这里睡,我抱你去榻上,好不好?”

    姜窈潜意识里是想着今夜或许会有歹人异动,奈何被秦照打横抱起,他动作极轻,怀里又温暖坚实得过分,身子陷进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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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子里,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秦照所料非虚,只不过这鬼魅来的比想象中更晚些。

    阴风破门而入,来者带着斗笠,房间逼仄,他正欲先发制人,将桌案掀翻,届时风助火势,从杀人到处理尸体都轻松许多,奈何现实并不遂他的愿,秦照甚至没有拿起却邪剑,只是又将那本游记拍下去,原本腾空的两个桌角,便稳稳当当地砸回地毯上。

    来人无论是身形亦或是武力,都显而易见难以与秦照抗衡,可他还是来了,或许是他不得不来。

    即便没有短兵相接,这一会儿的动静也不小,姜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抓着这一床被角,依旧是那股好睡的香气,她原本要睁开的眼睛复又闭上,只黏黏糊糊地唤了声,

    “阿照?”

    “嗯,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沉着,还是哄着这瞌睡虫,教她好生睡着,一面顺势将来者逼出门外,房门应声合上,接下来才是真格。

    却邪剑出,大开大合,从楼上到楼下,店小二早吓得缩进柜台下,哆哆嗦嗦看着驻店的人与那斗笠人有来有回地打斗,

    “秦公子,快把他打出去,莫打坏了店里的桌椅,我可赔不起啊。”

    这一句话却恰恰给了那斗笠人脱困的契机,他一边走一边扒拉身边的桌椅板凳,秦照为了这些家当,剑意收敛,不做猛攻,不直刺不下劈,一步一步将人逼至门槛外,这歹人后门进前门出,倒是把小小的驿馆逛了个对穿。

    “阎货郎,你也是千面鬼?”两人已经行至夜半空旷的街道,秦照这才出声问道。

    他进来的第一眼,秦照便看出他行走步态与阎慎相近,更不必说几番交手下来的真切感受。

    秦照不敢贸然猜测他的身份,单论武艺,他确实不及这一路上遇见过的千面鬼,秦照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他是什么更高阶的存在。除了千面鬼会想杀他,他不知道还有谁能处心积虑地前来暗夜杀人。

    “什么千面鬼,私仇罢了。”阎慎见身份败露,也不再遮掩,干脆将头上那个累赘的斗笠摘下,扔到了一旁,答道。

    “私仇?我与你无冤无仇,甚至在来信州之前素未谋面,何来私仇之说。”秦照冷哼一声,飞身上前。

    “私仇便是要算你多管闲事的账,管我那个痴傻的弟弟,还要管我家的坟,敛容本就流落他乡,为了这一具无头男尸,竟将她掘开坟去,惹出这么多的是非,怎么不是你多管闲事?”

    “荒唐。”秦照立剑回神,剑尖直抵货郎的喉咙

    阎慎明显是在胡诌,以掩饰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转瞬间,货郎闭上眼睛,甚至准备好了迎接死亡,下一秒剑尖并未刺穿他的咽喉,倒是自己被反手压倒长剑回转直抵在他后心的位置,只要他胆敢轻举妄动,立时便会从后向前贯穿他的心脏。

    阎慎明明没有必要来杀自己,秦照想着,这样一来并不像无心之举,反而是别有用心,耐人徇味。

    破晓之际,两头的人都被押回了知府,宁言秋长舒一口气,看着暮山横和阎慎,明明是两个普通镇民,偏偏都藏着秘密。

    “州府大人的意思是,下狱之后尽可能马上就审,你我二人便在这公廨里稍待吧。”宁言秋浑身的气力一松,不想再往返驿馆,平白浪费精力。

    秦照摆摆手,朝着门外走去,

    “你且等在这里吧,我还要回去候着窈窈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