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语之用指甲在虎口处抠出浅浅两道月牙痕迹,定了定心神,才向半开的房门走去。
屋子里的女人约莫三十来岁,她慵懒地坐在客厅的矮板凳上,身上那股金娇玉贵的气质与陈破的屋子极为割裂,不过举手投足间的随意倒像是习惯蜗居于此的常客。
方若嫣细白的手在脸侧挥动,给自己扇着风,瞧见宁语之走进来,她眼睛亮了下,赶忙起身去接她手上的东西。
宁语之顺从地将东西递过去,抿抿唇,喊了声“小外婆”,就没再说话。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方若嫣身上的气质似乎温柔了些,穿衣风格也低调了很多,平时她最喜欢大红大紫的色彩,但今天却穿了条杏色吊带裙。
“语之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在车里等了多久,我实在等不住了就先进来了……这么热的天宁钊也不给安个空调,闷死了。”
瞥见方若嫣额角渗出的汗滴,宁语之抽了张餐巾纸递给她,轻笑一声:“他有钱全都拿去赌了,怎么可能买空调。何况,这本来也不算家,只是租的房子。”
方若嫣轻“啧”了声,转而拉起宁语之的手,语气欣喜:“语之,我们俩的苦日子可算到头了,你要有小外公了!”
宁语之在看到方若嫣从那辆保时捷上下来时心里便猜得七七八八。
在她的印象里,方若嫣虽然生得貌美却实在没什么赚钱头脑,也并不是一个勤快的人。她总是十分娇气,带着一种优渥家境里出生才会有的残忍的天真,但她的常态却是陷在困顿贫穷里,有时甚至还要宁语之照顾她。
大概是明艳的外表加上性格中难得的直率大胆,方若嫣的桃花运也一直不错。
尽管大多数是烂桃花。
不过自打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后她就没怎么谈过恋爱,宁语之只知道她两年前还在某贷款小机构干电销,她向她抱怨着主管不当人,酝酿着离职跑路的事。
但此后她便杳无音讯,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宁语之险些以为她那贼窝被端了,连带着她人也进去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已经和我们家老祁领证了。”方若嫣唇畔弯起弧度,眯起笑眼向宁语之展示自己手上的海瑞温斯顿钻戒。
“老祁?”宁语之细细端详了会儿,看不出来方若嫣手上的钻戒是什么品牌。
但她知道这样闪耀的光一定不是她那些只会画大饼、四五十岁还在当潜力股的追求者们送的不超过二百块的锆石戒指。
“祁鸣声听说过吗,他的桑顿可是江市龙头企业。”方若嫣语气上扬,“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时不时可以到祁家来,我告诉他一直以来我们俩都相依为命......他也是个乐于资助贫困学生的慈善家,知道你成绩很好,他觉得拉你一把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他很乐意这么做,甚至还打算把你转到江一中去......没想到我方若嫣还有今天,老祁简直是我的福星!”
宁语之的大脑在方若嫣说出“老祁”是何许人也的时候混沌了一瞬,在她说要将她接到祁家老宅时彻底陷入死机。
方若嫣依旧自说自话,习惯性地抬手比划,“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市最贵的商圈扫荡去,我都不敢想那些衣服穿在你身上会有多好看,还有啊,你晚饭想吃什么?牛排?烤肉?还是日料?”
“等会儿宁钊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今天我就把你带到祁家去玩,这老赌鬼有多远死多远。”
提到宁钊的名字,宁语之如梦初醒,忽地按住方若嫣的手,定定地望向她。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你嫁到了祁家,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也可以接触到祁家,不然他会像蚂蝗一样缠上你的,我一个人留在这就好。”
宁语之压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攥紧手心,勉强维持住理智。
她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翻涌的兴奋。
假如是祁家的话,她躲进去,宁钊应该找不到她了吧?
她不求攀龙附凤,只要给她一个避风港,她就知足了。
不论如何,至少比现在要强。
方若嫣还在思索她说的话,再抬眼便看见宁语之眼眶染上淡淡的红,却仍倔强地稍稍仰起头试图憋回眼泪。
伴随着轻微的痛“嘶”声,方若嫣略一低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因涂满碘伏而发黄的手臂。
上面青紫交错,还有不少刚长出新肉芽向外翻着粉的伤口,显得可怖狰狞。
方若嫣错愕地看着宁语之的伤,又对上她那双黯然惊惶的眼眸。
她自己都还活在泥泞里却还在担心宁钊会不会缠上她。
宁语之的手心冒了点汗,这是她第一次对方若嫣使这种博同情的苦肉计戏码,此前她不知道宁钊会打她。
她不知道会不会奏效,但赌一把方若嫣的心软也未尝不可。
她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宁钊就要回来吃晚饭了。
空气陷入焦灼的寂静。
“语之,我带你逃。”
宁语之攥得发白的手心很轻微地松动开来,她视线望向方若嫣蒙了层水雾的眼睛,那双眼底流露出的情感有些滚烫,她不大适应地别开眼。
下一瞬,她的伤口被温热的液体沁润,她被拥入一个带着玫瑰淡香的温暖怀抱。
“不要怕,我会带你逃得远远的,让宁钊再也找不着你。”
晃神间,宁语之听到哽咽的女声在她耳边这么说。
-
汽车行驶在江城平稳开阔的干道,那些虚浮于高楼大厦间的霓虹搅碎在宁语之眼底。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大概是空调冷气开得足的缘故,即便贴着皮肤也不会产生汗意,过分陌生的触感反而让宁语之有点不清醒。
周围光景不断变换,开进市中心的君越水岸,这里算是江城的富人区,基本都是自带后花园的别墅,彼此之间间隔很远,因此并不喧嚷。
这里整体建筑风格偏向欧式的典雅奢华,路灯亮如白昼,致使这些房子在夜幕中也像童话屋。
宁语之无心欣赏,满脑子猜测着宁钊什么时候会发现她已经离开。
至少一个月。
而且她走前还随意炒了盘豆角,不过时间紧,熟不熟就不知道了,但能够阴宁钊一把就算幸运。
按照他长期夜不归宿的尿性,多半不会管她去哪,平时她上学都极少能和他打上照面。
何况她这次出来只带了学习资料、偷出来的证件和户口本、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几件衣服和之前卖手表得到的一笔钱,宁钊不会发现这些变化的。
“等会儿你要是瞧见一个高高瘦瘦看着有点凶的男生得喊声小舅舅。”方若嫣坐在她身侧补着妆,语气里带了点严肃,“他要是欺负你,得辛苦你忍一下了,平时避着点他,因为我也不敢和他对上。”
宁语之回过神,思考两秒才道:“是祁先生的儿子吗?”
“对,是他。”方若嫣啧了声,语气里有淡淡的感慨,“老祁的前妻去世了,听说还是个知名画家呢,我没见过照片,但从他那儿子的长相看,她应该很漂亮。不过他儿子也就那张脸能看,性格恶劣得要命,简直就是目中无人的教科书典范。”
宁语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乖巧地弯起眉眼,“好,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方若嫣忐忑地掰着水葱似的手指,将手边的防晒衣递过去,“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没叮嘱你的,哦对了,见着老祁你得把身上的伤藏一藏,披上我刚给你买的防晒外套吧。”
宁语之没太明白其中缘由,但转念一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事物的。
何况她身上的这些伤确实会有些麻烦,像祁鸣声那种阅历深沉的商人肯定能将她的背景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也多半能知晓她父亲是个怎样的地痞无赖,自然会担心被缠上。
她顺从地接过方若嫣手上那件防晒衣,将自己包裹起来,扯过袖子往下拉,确保遮住所有伤痕。
方若嫣目光落在宁语之的锁骨发上,遗憾地叹了口气。
“要是你的头发没剪掉就好了,长头发的样子瞧着更柔和些,老祁对这种乖巧类型的孩子会更有好感。”
宁语之握住方若嫣的手,很浅地弯了一下嘴唇。
“没关系的,要是祁先生不欢迎我,我可以回家住。”
话虽如此,但宁语之眼里倒没那么云淡风轻,她转过头盯着车玻璃上反射的自己微微蹙起眉。
方若嫣:“也不用过于担心,老祁人很好,我会帮你办好转学手续,要是还在原来的学校我怕宁钊又找上门来。”
汽车停在君越水岸的最里端,这里偏僻安静,房屋占地面积比宁语之刚刚匆匆撇过的那些小洋房要更大,但却不新。
拱券门和老虎窗的设计让它有种民国时期中西合璧小洋楼的年代感。
车在大门前稳稳停下。
“夫人,到了。”
司机说着,解下安全带绕到后备箱处,将宁语之的编织袋拎出来后先行一步走向大门。
宁语之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将防晒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确保将手臂遮了个严实,这才下车。
站在祁家老宅庭院中央,她略微出神,周围灯火幢幢,却十分静谧。
一旁喷泉的水流向上喷溅,冰凉的水珠落在宁语之的脸侧,她抬手擦去,屏住呼吸跟在方若嫣身后。
大门门缝出处倾泻出一丝暖白色光亮,在地上逶迤出一条长长的光线。
司机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继续开门。
“怎么了?”方若嫣问。
“这.......”司机看了眼方若嫣,又望向她身后的宁语之,吞吞吐吐道,“祁董好像和少爷吵起来了。”
方若嫣懊恼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吵架。”
宁语之额角渗出点汗,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往后方若嫣要是冷静下来这事儿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算了,不管了,呆在外面等他们吵完也不是个事儿啊。”
方若嫣瞅眼眼宁语之紧张的模样,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硬着头皮打开门。
随着沉重的暗红色木门被打开,争吵声传入耳畔。
“我说了不行!你在学校怎么给我惹是生非我都不管,但是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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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戛然而止,争吵中的两人同时收声。
客厅里一个长相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脸色难看,扯了扯自己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眼方若嫣,深呼吸了几秒,语气放缓了不少。
“怎么回得这么晚。”他目光落在司机小李手上的编织袋上,没注意到被方若嫣遮掩住的宁语之,疑惑蹙眉,“这些是什么,不是说去逛街吗?”
还没等方若嫣说话,一道清越的嗓音从高处传来,只是语气格外阴阳怪气。
“回她那小破烂市场收破烂了呗,也不怕染一身穷酸味熏着您。”他顿了顿,大概是因为站在二楼楼梯处,所以视野稍广些,轻而易举地看见了被方若嫣一米七三的身高遮挡得严实的宁语之。
个子不高,瘦骨嶙峋,看不见脸,畏畏缩缩。
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
祁今隅快速对宁语之做出判断。
他假装饶有兴致地拖长声音尾调,笑眯眯抬手掩住鼻腔,轻飘飘的动作让他做出十足的羞辱意味。
他只看了一眼方若嫣,便又转头望向祁鸣声。
“哟,还捡了个小流浪儿一起回来,老祁你真要给我们家改收容所啊?”
宁语之缓慢挪步,从方若嫣身后错身走出来,微微抬起头,视线掠向倚在二楼栏杆处的少年。
距离稍远,宁语之视力不是很好,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那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穿着一件黑色棉T,大概是刚洗完头发,他头发稍长,遮住眉眼,半干的头发被随意抓了个发型。
水晶灯的光影折射在他的脸庞上,近乎白到发光,五官应该也是好看的,即便仅仅只是模糊的线条轮廓。
比容貌更抓眼的是他身上的松弛感,宁语之形容不来这微妙的感觉,她鲜少将注意力放在别人的外貌上,但又确实被他窃走了几分目光。
他眼睛应该是向下半垂着的,宁语之能感受到和他目光短暂交锋,他俯视的观察方式近乎睥睨。
挺倨傲一人。
惊鸿一瞥的惊艳化作被轻视的不爽,她蜷起手指抠住掌心。
“这是?”祁鸣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宁语之,换上一副温和长辈模样。
“这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语之,她的情况你了解,我想把她接来住段日子,老祁你看怎么样?”
方若嫣放软着语气说,一边挽上了祁鸣声的手臂,仰头用一双潋滟眼眸水盈盈地瞧着祁鸣声。
“当然,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祁鸣声不咸不淡道,又侧眸看向宁语之,带着点审视意味,“之前听嫣嫣说你成绩很好,看着的确是个乖孩子。”
“嗤——”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伴随着下楼的脚步声,少年单手插着兜走到一楼,到祁鸣声身边站定,视线在宁语之脸上停顿一秒,又迅速撇开。
“成绩好?乖孩子?这的确很符合你对孩子的期待,不如你跟我断绝关系,把这继女当你亲闺女得了?这还说什么,家里公司送她们母女俩了。”
虽是语调上扬,但祁今隅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扫向宁语之的眼神冷漠警惕。
他走下来,宁语之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
与传统意义上的帅哥并不同,祁今隅更适合漂亮这个词,唇红齿白,眉眼精致,不过他皮肤过于白,结合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艳丽感。
祁鸣声额角青筋暴起,一张脸气得发红,方才的儒雅随和全然消失不见。
刚平复的心情瞬间龟裂,他怒喝一声:“祁今隅!”
方若嫣刚打算解释,听到这声暴呵也被吓住,她站在原地不敢吱声,挽着祁鸣声的手紧了紧,这父子俩掐架她一向不敢拦。
祁鸣声作势抬起手,祁今隅歪着脑袋冷冷望向他,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不过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远不如他表现得那样冷静。
其实祁今隅已经比祁鸣声高半个头了。
气氛一时凝滞,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方若嫣犹豫着,张了张口,“今隅介意的话,要不算.....”
“舅舅。”宁语之倏然开口,她笑意盈盈地盯着祁今隅,嗓音温润和缓,“我想你弄错了,我不是我小外婆的孩子,我也没有打算跟你争抢些什么,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
祁今隅怔了下,脸上还有未收的怒意与厌恶,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
水晶灯照映下,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讥诮,但那张脸瞧着却是乖巧温顺的模样。
倘若祁今隅没说那些羞辱意味过强的话,一开始宁语之对于入侵祁今隅生活空间这件事还觉得抱歉心虚,只想当个透明人缩起来。
但现在......
宁语之想,她应该委婉些,甚至带点可怜和讨好的。
毕竟现在要寄人篱下的是她。
可大概人在自卑到极致的时候,是会变得无礼的。
而且她向来睚眦必报。
于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宁语之唇角上扬,她盯着祁今隅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一字一顿蹦出俩字。
“护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