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间章?夏油杰——信念之塔
吞咽咒灵的滋味很恶心。
恶心到世间万物都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若非要对比的话,大约是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吧。
那天父亲下班回家,身上很重的酒气。父亲喝醉酒从不乱动,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但是那天没有,他吐得很厉害。特别厉害。
母亲很焦虑,上上下下地跑,端来热水又带上毛巾。夏油杰不太愿意看见母亲这样忙碌,所以他也来帮忙。
“那就拜托杰帮忙把沙发上的呕吐物擦干净吧,妈妈要扶爸爸去床上,万一很快干掉的话,收拾起来会很麻烦的。所以拜托了!”
尚在小学的夏油杰点头,他认真地去厨房寻找抹布,打湿后再拧干,水哗啦啦地打在水池里,他沉默地擦拭掉沙发上即将干透的呕吐物。
都说嗅觉与味觉是一体的,夏油杰觉得这一点也没错。
第一次咽下咒灵的时候在一年级,他六岁。放学第一天,他在巷子里遇见了它,臭烘烘脏兮兮的巷子里,也是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非常恶心。
小夏油杰沉默地擦拭着,不知道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的原因,父亲从不在家里谈论外面的事情,至少不会和孩子谈论。抹布上粗糙的毛粒和沙发摩擦着,一点点刮去那些不明的颗粒物,直到看不见了为止。
但眼睛看不见,却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
酒气和呕吐物的气味还在鼻尖萦绕,隐隐约约的,洗了很多次澡也冲不掉。水一遍遍淋,泡泡一遍遍抹,但是气味依然顽固地抱在鼻头。
父亲不喝酒的时候很好,会拿着报纸和他说一些时事新闻,只要他不提怪物的事情。小一点的时候他总提,父亲一开始完全不信,到后来他莫名会受伤,父亲就开始沉默了。
他不喜欢这种沉默,也不明白这种沉默。
这次父亲喝得大醉,他猜测父亲的沉默一定会持续更久,久到也许他长得很高时。他躺在床上告诉自己,这么久的沉默也没关系。
但是没有,他很快转学了,那是三年级。父亲和母亲在收拾东西,整个家都被搬空,夏油杰沉默地一起帮忙。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只知道后来家停在了东京。
他不知道自己的性格如何,只知道自己经常听见周围人的评价:“杰这孩子真懂事啊。”“是啊是啊,非常稳重呢。”“成绩也很好,未来是不是会上东大啊?”
他这个时候总是会露出微笑,一板一眼地回答:“谢谢,我会努力的。”
至于东大是什么,为什么他会变得懂事,他都不去深究。他只会在房间里翻着漫画书,然后悄悄地告诉自己:我的能力是用来拯救别人的,所以我非常稳重,强者要保护弱者。
他可以接受抹布味。因为强者要保护弱者。
他可以接受呕吐味。因为弱者需要被保护。
受伤了没有关系,因为他在变强。
被误解没有关系,因为强者总是孤独。
咒灵的滋味非常恶心。但是没有关系,因为这是他生来的使命,是他必经的修炼。
他学到的知识、看见的文字、阅读的漫画都是这样告诉他的。所以他坚信这一点。
他真的坚信这一点吗?
他翻开那本书,第一次在文字中看见他眼中的世界,一样的魔、一样的盘踞在人的身上,一样的密密麻麻、一样的随人的情绪波动而强大。所以是同类吗?
会是同类吗?会一样是被命运钦定的人吗?会有一群人吗?会有伙伴吧。
他第一次读的时候,只读到了那个世界的一角,只想迫不及待地寻找伙伴,却没读到更残酷的现实——那里也不会有伙伴。
他从未去想过,也许他和山崎先生一样,未来所要面对的那群生物,不过是皮囊长得一样的敌人。
书是什么?是灵魂的共鸣物、还是逃避现实的港湾?但书里的故事也不尽然是好的,它甚至比现实还要犀利。但是没关系,这是同类。
山崎先生叛逃了,仅仅是因为杀了要杀掉除魔师的普通人,所以被判了死刑,然后不得不叛逃了。“我”也叛逃了,因为受了刺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好多人,术师和非术师……所以我也叛逃了。
《旁观者》、《旁观者》……究竟“我”是旁观者,还是我是旁观者?被这样的问题困惑着,夏油杰忽然就想去认识这位作者,想知道对方能不能见到魔,问那人大宅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没想过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听见周围同学的议论纷纷,听见观玉同他一般大,听见她杀了人,听见她上了法庭,听见她是个疯子……不知是何处而来的冲劲,夏油杰想也没想转身就跑,攥着并不丰厚的零花钱,他乘坐上前往横滨的电车。
“她是一个乖孩子。”带他去见观玉的男人这样告诉他。但是男人的语气很复杂,复杂到和那晚父亲醉酒呕吐一样,他洗完澡,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浓郁香味萦绕,却怎么也抹除不掉那股呕吐物的气息。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呢?
他猜测,那也许正是即将遇见同类的欣慰吧。
“咒术界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向新认识的伙伴问到。
五条悟坐在椅子上晃啊晃,看得人眼睛很吵:“和绘里写的一样啦,不过可能会更烂更麻烦一点吧,反正就是特别麻烦啊!”
特别麻烦啊。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麻烦呢?他很好奇,他想知道,他想去亲自感受这种麻烦。但理解他的人不多,也许并不存在,所以他沉默在心里。
五条悟是一个很吵闹的存在,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所以他的每次沉默都会被看见。观玉也是。
看见观玉,他发现他曾经的一切问题都问不出来了,似乎她是一个带来沉默的存在。但这种沉默他不讨厌,这是一种和父亲的沉默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她是作家,看见她写了好多文字,全部都是关于咒术界的,至少他当时看来就是这样。或明示或暗讽,总之都是咒术界。
直到后来他听见观玉说写了他的故事,告诉他:“杰的想法很好哦,只是不把握度的话,会分崩离析的。”
分崩离析?怎么样才是分崩离析呢?他不知道。
他又看了一本观玉的新书,不过这本用的是五条绘里的名字。他看完佩的故事,只觉得主角并无错处,只是败在太过高洁,容不下一点污点。
他又想到你说的“度”,到底什么是度呢?是告诉他不要和佩一样追求无暇吗?他不会的,从告诉自己要保护弱者开始,他就知道弱者的味道和呕吐物的味道类似了。他不会是一个追求无暇的人。
只要是值得被救的人,他都会去救的,他只会去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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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人。
“杰。”夏油杰不知道母亲和新伙伴交流了什么,只听见母亲在喊了他的名字后沉默很久,很久都没有下一句话。他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沉默。
就连当天的晚餐都是沉默的,父亲沉默母亲也沉默,筷子敲击在餐盘上格外清脆,咀嚼食物的声音格外清晰。夏油杰又想到那天晚上的呕吐物,那些擦起来格外麻烦的颗粒物,正是被这样咀嚼出来的,滚到胃里被搅烂,再从喉咙里翻涌出来。
“抱歉,我可能吃饱了。”夏油杰缓慢地放下筷子,转身回到房间。他猜,明天会变得更加沉默吧。
明天并没有变沉默。母亲翻出了被子晒,那天是个晴阳天,是个在公园里晒被子的好时候。父亲没有揪着他昨日的不礼貌重谈,也没有表达不满。
母亲让他帮忙一起晒被子,父亲也在院子里帮忙搭架子递工具,他听见父亲在搭架子的时候和他谈论新的时事新闻,就像小时候放假,父亲会带着他一起听新闻的日子一样。
父亲会开始问他在学校的生活,认识了什么朋友,似乎很久都没有再提成绩。母亲会问他想不想学一些新兴趣,要不要出去旅游玩。家里的沉默变少了,他们的动作也变得多起来。
看上去和五条悟一样吵眼睛。
他不讨厌。但他希望他们变回沉默的样子,他更熟悉那样的气氛,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到底要怎么做呢?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变得惶然起来,不知道怎么对应父母的话,不知道怎样的回复才正确,他甚至开始分辨不清指责与关心。好在他还有伙伴,还有一个世界。
他还有属于他的个人使命,世界上还有很多要他去拯救的人。他的术式天然与咒灵相伴,他是天生适合咒术世界的、强者。
他不会走山崎先生的老路,因为他已经见过普通人会误解他们的愚昧,他可以接纳。
他不会走佩的老路,因为他知道世界不可能无暇,被拯救的人也不可能纯洁,他可以接纳。
他已经见过世界上人的多样,他已经为他自己的选择做好一切准备。
“大师啊、大师……”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就是她们!”他真的可以接纳吗?
“……这两个怪物!”为什么书中的故事出现在了眼前?
“不要!”他看见两个年幼的术师瑟瑟发抖,蜷缩在笼子里抱团取暖,她们惊叫着,过于巨大的眼睛在戚戚求饶,“不要杀我们,我们不是怪物!是我们杀了怪物!他们恩将仇报!”
“闭嘴!你们这群怪物,就是带来灾厄的怪物!”
夏油杰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看不见那丑恶的嘴脸,闻不到那污臭的话语。
可闭上眼睛,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丑恶的嘴脸:他要杀了所有人。
——那是山崎先生的老路。
他要毁掉这一切。
——那是佩走过的老路。
“怪物、啊——!”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夏油杰在心底悄悄地也轻呼一声,他想,他好像知道什么是“度”了。
原来是度量他自己的度啊。
原来他要接纳的是他自己的愚昧,要接纳的是他自己的污点啊。
原来不是圣人、不是强者……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卑劣与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