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蒙抬起下巴,不知道自己的怒火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如何把它扑灭,他双手环臂,打定主意要看这个骗子怎么圆过去。
金娜有些累了,蹲下休息会儿,裙摆落在了地上。
他目光追随过去,盯着她头顶的黑色旋涡。
方才跟吉本在一块还能言善道,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
“我说了你也不信。”金娜无奈道。
达蒙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上面沾上了灰尘,有些刺眼。
“你明明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更好,比起吉本,我更喜欢你……”
达蒙顿住,眼睫垂落,眸中的戾气消散,产生微弱的波澜。
“喜欢我什么?”
金娜:“啊?”
为什么他追问后,感觉怪怪的。
她偏着头,想了想。
“站起来说话。”达蒙伸出手。
金娜把手放在他掌心里,顺着力道起身,无奈地看向少年,整张脸赤裸地暴露在那张漂亮的蓝色眼睛中。
他红唇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漂亮又性感,此刻歪着头,专注地望着她,又带着一丝嘲讽,似乎打定主意看她如何掰扯,撒谎。
此刻她略带安抚的语气让他心情稍好了一些。
金娜:“……”
“我确实是为了你,达蒙。”金娜叹了一口气,“我跟你可是拥有共同的秘密,我告诉你自己的身世……”
“你的身世人尽皆知。”
金娜的手掌尴尬地停顿:“是吗?”
想起来了,原身大肆宣扬过。
达蒙嗤笑一声:“你说过的话都会忘记,那你对我说过的……”
“没忘,这个绝对没有忘!”金娜睁大眼睛,低声道,“钱我肯定会给你的,不仅如此,我还会多给你十英镑。“
达蒙阴沉地抿起唇。
”凭借我们的交情,我再多加20英镑。达蒙,我是真心想要要和你做朋友。”
“我们的交情,海伦娜,我们有什么交情?”
金娜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很快道:“共患过难的生死之交啊。”
达蒙压低了下巴。
“我们一块被关到了煤窖里,吃过同一块面包,共同对付过哈里斯夫人和特里萨先生,还一起偷偷遛出去……达蒙,你是我在济贫院交下的最好的朋友。”她声音越来越低,担心被人听到,几乎贴在了他旁边说话,时不时地仰起头,观察少年的脸色。
前半小时,她还坐在吉本身边,其乐融融。
“海伦娜,你撒过很多次谎。”达蒙慢声道。
金娜立马辩解:“没有,我一直对你很诚实。”
达蒙瞥了她一眼,唇勾起来,笑道:
“我们在工厂做工时,你弄坏了机器,告诉所有人是我弄坏的。”
“你在我碗中下毒,转过来给我送面包,却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哦,紧接着跟着吉本过来打我……”
“你说自己失忆了,但是还记得自己身世……”
……
他一桩桩一件件慢条斯理地列举道。
金娜瞪大眼睛:“等等,不是你弄坏了机器,然后诬陷我吗?”
达蒙笑了。
“海伦娜,你连自己都骗?”
金娜尴尬地一笑。
“那我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叹了一口气。
达蒙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金娜一顿:“但我还是要说下,你比吉本要长得好看,你脾气也比吉本好,关键是,你是个好人……反正你哪哪都招人喜欢,我才不担心你会报复他呢,我只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树梢轻轻地摇晃枝叶,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似繁星闪烁。寒冷的天气渐渐地离去,冷空气拉扯出温热的夏季,五颜六色的鲜花相继开放。
“你笑起来好看。”金娜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达蒙嘴角立刻撇下去,恢复了冷酷的表情。
金娜:“……”
达蒙抬起眼睛:“说说昨天伤疤的事情。”
金娜一下子哽住。
这要怎么说?
你以后会成为我的情人,贪图我的财产,最终谋害了我的性命?
“我小时候被人拐过,一个月后才被赎回来,拐我的人有个小儿子,小腿上有一道很大的伤疤,我非常害怕,总担心他会再出现,对我做出不好的事情……最近我又做噩梦了,梦到了他父亲带着他潜藏在我身边。”
“所以听说你也有伤疤,我才害怕。”
……
金娜边说边观察达蒙的表情。
少年抿唇:“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不记得,我那个时候太小了。”金娜双手交叉在一起,肩膀微微抖动,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因为陷入回忆而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名字呢?”
“也不记得了。”
达蒙:“你还能记得什么?”
金娜叹了一口气:“都说我失忆了,可你不信。”
“刚刚都在骗我?”
“我是部分失忆,每想起来一点都十分痛苦。”金娜痛苦且委屈地望向他,杏核眼眨了下,仿佛在控诉对方的无情。
达蒙身体微微顿住,脚尖转了一个方向,整个身体侧过来,留下半张侧脸。
声音低低的。
“……你想起来,可以告诉我。”
金娜轻快地道:“好滴,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毕竟都是虚构的人。
金娜看向他,抓住他的胳膊:“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达蒙沉默了一瞬,轻轻地点了下头。
金娜瞬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
达蒙迎来14岁的生日,作为生日礼物,他被梅森先生打包发送到煤矿工地实习。
如果表现良好,就能跟吉本一样转正。
天气逐渐炎热。
达蒙跟着梅森先生徒步到矿地,吉本拽着自己的圆领帽子,阴森地盯着达蒙,海伦娜不在,这个时候他想起来对方昨天的冒犯……他怎么敢这样冒犯自己?
吉本恨恨地盯着他,恨不得在其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吉本,跟上!”梅森先生回头,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好的,先生。”
“不要扯我后退,我还有一堆活要干,走快点!”他恨不得一巴掌把这群小崽子都扔到工地上去,但是由于新的济贫院管事迟迟未到,他从中嗅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机会,是不是教堂没有合适的人选?
如果是这样,那最终会不会指派他呢?
他昨天殷切地向主教提了自荐信。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事无巨细地操心,希望可以得到一个好结果。
所以今天从舒适的床上爬起来,主动揽下这份活,送人去煤矿工地。
到了地方。
他进入到一个用石头搭建起来小屋子,矿工的负责人杰克正坐在里面,他穿着时兴的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子浆洗得硬邦邦的,足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他嘴里叼着烟筒,深深吸了一口,看到来人,扬起头,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豆大的瞳孔转了两圈,最后丁在了后面的孩子身上。
梅森把达蒙推出来。
“济贫院的?”
“哦,多瘦弱的孩子……如果是正常的招收,我是不会要他的。”
杰克已经了然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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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意。
梅森先生:“我们可是精心教养了他,每天三餐一顿不少,才把他养到这个岁数。”
杰克吸了一口烟:“如今矿场的活也不好过,挣不到几个钱。”
大腹便便的负责人叹了一口气:“我最多只能给他每周6先令的薪资。”
梅森立马抬起声音:“太低了。”
“只有这个价格,我们还有管他一顿午饭,你知道的,现在这些工人很滑头,他们故意早上饿着肚子,就等着中午这顿饭填饱肚子……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你不要糊弄我,这个薪资你绝对招不到这样健康强壮的孩子。”
两人又拉扯了几个汇合,最后把价格提高了一点,并且承诺说把孩子实习的四分之一工资打到济贫院的账户上。
杰克又叹了几口气,不情不愿地领着达蒙离开。
梅森先生心满意足地离开,对自己的谈判能力很满意。
*
杰克把达蒙交到了一个老工的手上。
黝黑瘦弱的老工人躺在地上眯了一会儿眼,就被踢醒,他懵懵地睁大眼睛,正想要发火,看到是杰克厂长,立马站起来,鞠了一躬。
“这个人交给你了,三个月后,他要能接手你的活。”杰克洒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老工人转身变了脸色。
阴沉沉得看着达蒙。
“嘿,小鬼,以前做过这活吗?”
达蒙抬头:“做过。”
“这活可不好干,我劝你另外找一个。”老工人摸着自己黢黑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上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佝偻着背部,说道:“我现在腿脚都不舒服了,脖子也有些问题,这活干久了,都是这个下场。”
达蒙直接问道:“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老工人看到他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在这里干,冷笑一声,撕掉了慈善的面容。
“没什么你能做的,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干什么,你做什么。”
……
他们在漆黑的甬道里拉了一整天煤,粗粗的绳子绕成了一个圈,绑在了达蒙腰上,另外一端系在框上。
装上了满满的一筐煤。
对于达蒙来说,这甬道过于狭窄了,他低着头,佝着背,一直往前面走。
“嗨,比特。”吉本拎着打来的杜松子酒,走到老工人面前,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对方,“我那从济贫院来的伙计呢?”
老工人闻到了酒的香味,鼻头动了动。
“在下面。”
他下巴朝着下面点了下。
“怎么样,他干得还行吗?”
“很糟糕,”比特冷哼了一声,给出非常严厉的评价,“我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差劲儿的人。”
“是的,他很不讨人喜欢,”吉本凑近,“这小子还不成熟,需要给出一点教训,才能够长大。”
比特抬起半张眼皮看他,打量了一会儿,笑道:“你跟他有仇?”
吉本想起来就一股火气,添油加醋把达蒙形容成一个小偷,然后给出一个鬼点子。
“我掉了一英镑在井中,如果他可以下去给我找到,我就把这一英镑给你。”吉本指了指左边。
“我记得那口井不允许下人了,马上要完全关闭。”比特慢悠悠地说道。
吉本笑道:“这不正好。”
比特喝了一口酒,掺了水的酒滚动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吉本被他的贪心震了下,一英镑还不够吗?
这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他咬牙,指了指酒壶:“这种酒,我给你送一周。”
比特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笑意:“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