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吉本原本想在走廊里抽一口烟，看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略有些迟疑。
他眯起眼，把烟踩在了脚底下，目光停顿在那个背影上，虽然宽大的睡衣遮住了大半身材，但是那头柔顺，如同绸缎一般的秀发……
是她！
他大步上前，伸手手臂把人拽住，欣喜道：“你是出来看我吗？”
他一头黑发，刚从矿场回来，来不及清洗，棕色夹克上沾满了灰尘。此刻，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下衣服，灰尘落下来，在空气中乱飘。
“该死……”吉本低头，对上少女澄净的眼神，脏话又吞了下去。
脸颊微红。
“海伦娜，我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哈里斯夫人没有罚你真是太好了。”
吉本高出她一个头。
海伦娜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完整的脸，粗狂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轮廓清晰锋利。
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
一股汗臭混杂着烟草气味扑面而来。
“吉本？”金娜迟疑着开口，“是的，我是出来看你的。”
鬼知道怎么会这么倒霉！
他把她的手腕都捏疼了！
太粗暴了。
听到她呼唤，吉本原本盛满暴躁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安静下来，像是一个绅士一样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听说城中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一套……
吉本抬起头，希望从海伦娜眼中看到欣喜和羞涩，却发现那一双黑眸中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疲惫……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很快，眼中冒出了真挚的忧虑：“我听说你做挖煤矿的工作，十分担心你，你今天的工作还好吗？”
“我上周就开始做这份活了，真的糟糕透顶……”吉本想起白天痛苦的上班经历，就忍不住想要骂人，开始疯狂地吐槽。
金娜打了一个哈欠，他才收住了话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发卡，上面簪了丝绸缠成的假花。
他吹了一声口哨，漫不经心地把手在她眼前晃了一圈，然后张开……
金娜：“……”
她低头，盯着那死丑烂丑的发夹。
“真令人开心，这是送给我的吗？”
吉本把发卡卡在了她头上，后想到了什么，又低声阴沉地道：“我回来后，去了哈里斯夫人那里，给了她两个便士，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她能让那个小杂种在煤窖里呆满七天……他肯定活不了了，这是他得罪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七天！
是个猪，七天关到煤窖里不吃不喝，也会饿死的。
她真的不想杀人……
达蒙到底怎么得罪自己了？
她扶住墙，像是受不了冷风，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声。
吉本把外套脱给她。
金娜飞快地退后两步，一点也不想沾染上他的外套：“吉本，看到你安全回来我就放心了，我困了，晚安。”
吉本压低了声音，富有磁性地声音从嗓子里蹦出来：“好的，晚安，海伦娜。”
金娜：“……”
少年年岁不大，还处于变声期，刻意压低的低沉嗓子，像是大提琴拉出牛叫。
*
金娜回到了宿舍，她从睁开眼，脑子就没有停过，此时身心俱疲。
偏偏毛毯是湿的，甚至隔着睡衣都在刺挠皮肤。
枕头也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头靠在上面，有些悲伤地默默流泪，真的不想待在这里，要干活，还要应对一个又一个危险人物，甚至还要背上人命官司！
泪水刺痛了皮肤。
她最后放弃挣扎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实在是太累了，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醒来。
她发现枕头被哭湿了，抱起来的，想要找个地方晒一晒，在卧室转了一圈，找不到一个能接触阳光的地方。最后好不容易在走廊窗户那，用木棍简单地搭了一条架子，放上去。
*
今天她们要跟着哈里斯夫人学习如何缝衣裳。
这实在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她绣工奇差无比，简单的衣服封口，都能整出乱七八糟的走线。
哈里斯夫人却对她格外宽容。
原主的绣工也不好？
周围所有人都没有对她这糟糕的绣工感到奇怪。
在这个人人都会做衣服的时代，原主不会锈活，金娜开始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她张开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茧子，有不少细碎的伤痕……这不是干活的手。
她没有任何记忆，只能向玛丽亚打探。
“我什么时候来到济贫院的?”
玛丽亚：“你一个月前来的。”
“是吗，我生病之后头疼，什么都不记得了。”金娜眨了下眼。
她来到这个世界那天，确实发着烧，醒来后，烧就退了。
玛丽亚：“是啊，你原先还哭着喊着要回家，闹出了很多笑话。”
“我有家吗?”
“不，你没有，大概是烧糊涂了，说自己锦衣玉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在游玩的时候遭到劫匪，才沦落到这里……后来教堂干事先生按照你说的地址前去求证，被人赶了出来，一点也不体面，他回来大怒，用鞭子打了你一顿，然后你就发烧了。”
玛丽亚把手头上的工作忙活完：“咦，你怎么连这些也不记得了？”
金娜：“……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
“你知道达蒙……他是怎么得罪了我？”
“你连这个都忘记了？”玛丽亚思索了一会儿，“你们在工厂做工的时候，他弄断了机器，诬陷是你弄坏的……他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坏蛋！”
金娜摸着指尖：“所以我才给他下毒？”
“是的，吉本听说后很生气，商量着要给他一个教训。”
“为什么吉本对我这么好？”
玛丽亚捂住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因为他想娶你。”
“……”
金娜发誓，一定要尽快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
今天中午吃饭，哈里斯夫人果然没有放达蒙出来。
金娜拿到了新的碗，她喝掉了稀稀拉拉的粥，然后把面包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藏在了衣服里。
她还想要问问达蒙的伤势，哈里斯夫人抽他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客气！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到有空闲的时候，她开始寻找纸和笔，希望能写个纸条，问下他的伤势。
可是翻遍了床，也没有找到。
只能寄希望于有人在济贫院学校学习。
问了好几个，都没有，玛丽亚说：“没有本子，我们都是用树枝在泥土里面学习写字的。”
金娜沮丧地走到门口，只差几步，就可以踏出去了，可她清楚，即使自己出了这个门，也无处可去，除非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门口的大爷哼唱着曲子，他拿着一份陈旧泛黄的报纸，在阳光下安静地翻看着。
金娜眼睛一亮。
“先生，可以给我一份报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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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金娜看到他身后的茶杯，上前道：“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份报纸，我可以给你弄来好茶。”
门卫这才眼睛一亮，把报纸往下一拉，露出秃顶，眼角的周围都堆在了一起，小小的眼睛漏出精光。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小鬼头？”
“我把头上的发卡压在您这儿，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发卡，是用最新款丝绸做的，我一定会把它赎回来。”金娜毫不犹豫地摘掉了自己脑袋上的丑发卡，递给门卫，“它值一便士。”
门卫盯着那个小发卡，用枯黄的手抓起来，从身后的翻出几百年前的旧报纸了，他找出了最破的那张，上面还被老鼠咬掉了边！
他把这个报纸递过来，做出金娜占了大便宜的姿态，施舍地递过来。
金娜飞快地接过来。
纸有了，接下来就是找笔。
三楼有个假模假样地书房，里面一本书都没有，全是为了应对教堂检查才设置的。
但是那桌子上，却放着一支笔，还有墨水。
金娜飞快地冲上三楼，她会写字，英文非常流畅，在报纸上的角落留下了几行字。
“你伤口怎么样，还有在吐血吗，需不需要药？”
这天晚上，金娜带着半块面包还有勉强能放下面包的报纸，从门缝中递过去。
“今天受到了惩罚，我只有半分面包，全都拿给你了。”
金娜撒了一个小谎，当然，不会被戳破，达蒙一直被关着，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得到了多少面包。
这个无关紧要的谎，却说不定可以给她带来更多的好感。
她担心面包掉地上了，整个掌心都伸了进去，把报纸和面包安安稳稳地放好，才离开。
手背上沾染的全是煤炭灰。
*
第三天，她又带着半块面包下来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走动的声音，十分的沙哑，像是被锯开的木头。
“水，我需要水。”
金娜吓了一跳，险些跳起来，她开始想办法找水，厨房里没有，客厅里有水壶，可用什么递过去……
碗太高了，根本塞不进去。
她站起来，开始在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观察厨房里的东西，最后停在了那个大汤勺上。
迅速起身，从客厅里拎回水壶，然后倒在汤勺里，从门缝中慢慢地递过去。
汤勺的手柄太长了，她不能完全送进去。
这个时候，她察觉到门缝里光线晃动，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达蒙跪下了？
她脑子中开始不停地出现画面，想象不出少年趴在地上喝水的情景。
但人如果渴极了，什么都会做的。
她现在连那粥和面包都吃下去了。
等对方喝完，金娜把脏兮兮的汤勺扔在了地上，收拾了下现场，做出汤勺被老鼠不小心拱掉的现场。
对了，对方没有要药，是他的伤口已经好了吗？
刚想着，对方把报纸送了出来，报纸上是鲜红的血，令她呼吸一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报纸上，是鲜红的血。
他低声道：“可以帮我拿钥匙吗？求你，帮帮我……”
金娜对里面得寸进尺的要求怒了！
我能给你送吃的就不错了，还要钥匙？我上哪给你弄钥匙！
你干脆让我砸门得了！
金娜转身就走。
很快扭头回来，气呼呼地从地板上捡起那沾血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