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慧心好容易止住泪水,勉强抽噎着把话继续说下去:“我在、在那畜生的床上醒来,浑身、浑身剧痛无比,抬起胳膊时发觉自己身上都没块好皮,那畜生……那畜生……”也许是倾吐心声教往事历历在目,苏慧心说到此处便又是泣难成声。
看她如此,霍兰亦不好受,耐心等到对方哭泣停止后才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那始作俑者是谁?苏姐姐可否知情?”
听霍兰如此问,苏慧心擦干眼泪恨恨抬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自然省得!那畜生怕制不住我,连日来都对我灌下迷药,可后几日不知为何,我总会提醒清醒过来,虽口不能言,但在装作人事不知期间隐隐能听那畜生和其家仆的对话。哼,原来此畜生竟是朝都府尹独子薛、远、舟!”
霍兰听到对方来头姓名,大为震惊,“腾”地站起身:“什么?!天哪,朝都的府尹,官位品阶至少从三品,如此大官,却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暗暗指使科考的门生向他们典妻卖女,以谋求金榜题名,来日好入朝为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恶心到没边了!”气急攻心,这番话说完,霍兰只觉头晕眼黑,一时站立不稳,狼狈跌坐。
“等等,那柳芜谦他此次关试是否……”霍兰想到此等人品低劣的无耻之徒若当真行此见不得光的勾当和她光风霁月的兄长一并入仕,估计能当场呕出来。
好在,苏慧心只是凄凉地摇摇头:“不过是哄骗他们这些无权无势也无背景的穷举子罢了,呵,怪道古人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关试结果一出,柳芜谦连再上画船的资格都没有。他倒还有些血性,第二日天不亮就冲到薛府门前想讨个说法。可根本不等他开口,薛府家养的打手就冲出来将麻核塞进他口中,套上布袋,拉去暗巷痛打一顿。撑着一口气回到我们下榻的客栈,当时就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没挺过三日便撒手人寰。客栈老板嫌晦气,教人随便裹了层烂布就抬去了城外乱葬岗。现下,怕是尸骨早被野狗吃光了罢……”
霍兰听到柳芜谦的下场自是觉得大快人心,可又想起苏慧心一生只因年少时爱错一人便得此等下场,仍是痛心盖过了舒心。
“关试结束至今,已一月有余,薛远舟那畜生他……生生折磨侮辱你……至今?”霍兰说完这句话都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虽说是为完成任务不得不为之,可在往生者面前重提生前最痛苦之事,比之伤口上撒盐还恶劣,霍兰未曾想到重生至今会因任务而有此等难受至极的体验。
苏慧心想必人如其名,又跟着不做人的丈夫读了许多书,当真蕙质兰心,打眼一瞧又如何能看不出霍兰在想些什么呢?
“兰儿,莫要自责?死后我飘飘荡荡在朝都街头,恨也不是、苦也不是,作恶之人活得好好的,亦难知在我之后还会有多少女子同我一般遭到此等苦楚……你根本想不到,在你出口唤我时我心中有多感激、多畅快!没想到,世间还有奇人如兰儿你,生就一副老天赐的阴阳眼,能见着我们这些苦命人。虽说你我言语间,都是我说得多、你说得少,可我听得出来,如我一般的孤魂野鬼你并非第一次见,甚至可以说……你并非第一次帮,好兰儿,不说别人,我知你的好处。”苏慧心的眼泪早已停止,眼下正分外爱怜地看着霍兰,此等共情能力极高又仁慈善良之人哪里能寻?
霍兰心中只恨那柳芜谦有眼无珠,守着如此好的娘子与家业不珍惜,竟会为那自己根本力不能及、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葬送自己和妻子的一生。
柳家二老虽说也可恨,但毕竟是受时代的局限,也罪不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霍兰如此想着,一时间倒觉得除苏慧心及薛远舟外,人人可恨又人人不可恨,愣怔间与苏慧心的眸子对上,一时福至心灵:“我竟懂了姐姐死后的心,原是这般无处着力之感?”
苏慧心眼中大喜,爱怜之意更是,连连颔首:“兰儿悟性极高又聪敏至此,亦是世间少见呐。若我亲妹能有兰儿五分,那我于此世间的牵挂便又能少去一件。”
“苏姐姐,我相信令妹一定会好好保重自身,以你为荣。”霍兰发自肺腑地劝慰苏慧心。
一时无话。
待得二位稍稍平复完略显激动的情绪后,霍兰才复又打起精神:“苏姐姐想拦下的那辆冲着城门外疾驰而去的马车,是薛家的?里头装着的是……是姐姐的……尸身?”
苏慧心点头。
“好,明日一早,我定要替姐姐寻回尸身!薛家坏事做尽,行此事多年能不露丝毫风声,想来过去手脚都处理得很干净,怕是……齐河县都无人知柳家那上京奔赴关试的柳氏夫妇,早已横死他乡,唉……待过个一年半载,再托人回去造个假消息,说你二人不幸身染顽疾、不治而亡,上头下令不许尸身回去祸害乡里,想来也是能唬过不明就里的百姓的……”
听霍兰娓娓道来,苏慧心才露出了然神色,凄惶地说:“怪道此前无一人揭露此等丑事,原来……权势当真可只手遮天呐……”
霍兰微微摇头:“不,可我不愿信世上真无天理,我偏要……”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苏慧心也已是孤魂一枚,并不执念听到她的心声。
“距城门十里外有座荒芜的山丘被朝都贫民视作乱葬岗,山阴处便是薛远舟着心腹将我掩埋之处。呵,是了,说了这么久的话,却还没告诉兰儿你苏姐姐我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
霍兰不解,小心地开口:“难道不是因那畜生手段太过……”未免再勾起苏慧心伤心回忆,没敢再说下去。
“是,过去一个多月的经历教我倍感耻辱……因柳芜谦已死,如兰儿所言,消息传不到怀德村我们两家父母耳朵里,所以薛远舟那畜生便放松对我的管制,后来药也不怎么喂,纵使我不吃不喝相要挟他也不怵,只教粗使婆子卡着我的嘴把米汤灌下去,再着人日夜盯着我不许我轻生,横竖是个人能喘气就行……”
“下作!无耻!败类!畜生!简直不敢想人类中竟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霍兰听苏慧心说着,又骂骂咧咧起来。
“……那一日,他见我已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再没个人样……又嫌我瘦得只剩把骨头,咯得他得不着趣……见他只自顾自在一旁说话,我瞅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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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不知从哪平生出一股力气,硬把自个儿从床榻上拔起,扑向他随手丢在地上的外衣,那里头裹着枚刻了他名字的玉佩,我摸着以后塞进口中硬生生吞了下去……我记着他吓破了胆的样子和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模样,可冲进来无论多少人,来一个我咬一个,不叫他们抠出那枚玉佩,生生带着它一同下了无间炼狱……”
“姐姐啊……”
“好在,不知为何,薛远舟和他心腹无一人想到开我的膛、破我的肚,也许认定世上谁也寻不着我的尸身罢,急匆匆就叫人把我的尸身拿一床被子裹着,直奔城外而去,就地三尺埋了。”
霍兰垂眸,是了,若宁朝真参照她熟悉的唐朝人情风貌。那早已经历过先秦诸子百家的时代,应深受儒家思潮影响。虽说封建王朝没有明文规定的“侮辱尸体罪”,但也同样遵循死者为大,但也尊重逝者全须全尾入土为安的思潮。
既是府尹之子,也高低算读过书的,家里人又作官,怎么也得敬举头三尺的神明和地下的阴司鬼怪。
外加,又有谁能知此时空有霍兰这个意外重生而来的BUG呢?
“好!那苏姐姐若允可,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在这对姐姐道一声歉。待寻得姐姐尸身,只好剖开……剖开姐姐的肚子,寻那畜生的玉佩,将来要叫他在姐姐坟前跪下谢罪!”
“无妨!若真能如此,我便现在此拜谢兰儿,为我苏慧心之辱沉冤昭雪!”
“苏姐姐啊,无需如此!”
***
可惜,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当真难多了。
毕竟身在朝都,此乃宁朝中心,无论何人想要进出城门都需有通行文书。若无合理理由,光说服霍筠放她出城这第一步,已是十分艰难。
毕竟霍兰身娇体弱,又才大病初愈,霍筠还正处于对她状况百出的应激状态,非必要理由怕是难以说服他。
不过合该霍兰运气好,想瞌睡老天就送来枕头。
第二日她还在忧愁地喝着粥,汤小小兴冲冲地跑进屋里笑眯眯同她说:“小姐、小姐,你猜我方才在少爷书房门口见着谁了?”
“谁哇?”霍兰打起精神头问她。
“不良帅长孙大人呐,不知何时到的府上,正和少爷热切地聊着什么,少爷见我路过寻人便唤我过去问我小姐今日身子如何?听我说小姐无碍就让我命小厮送些茶水、点心进去给他们。等我传完话、寻完人就立马赶回来报告小姐啦!”
霍兰登时眼睛一亮,粥也不香了,放下勺子目光灼灼地牵起汤小小的手:“长孙无为!太好了,在兄长书房是不是?让我算算,从书房到我这……罢了,也没多远,想必人还没走!快,我们去拦住他!”说着,也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提起对方就往外走。
差点没一个趔趄跌倒的汤小小无措地指了指身后还没人收拾的碗筷,无力地喊了句:“小姐,要不……”
“不行!他现在可算天降的救兵,此事有没有指望全靠他了!可不能教他跑了!抓紧速度,全速前进,冲哇!”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