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禾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屋里空荡荡的,屋外的闲言碎语倒是不断。
但师青禾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她自有记忆起便是飘荡在外的一个孤魂野鬼,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来自哪里。
就这样飘荡了十年。
就在前不久,一个自称是白月光的系统找到她,说是可以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但她要完成一项任务——达成让卫凛爱上她,等到时机成熟在他面前死去的,让他后悔愧疚的追妻火葬场结局,便可获得新生大礼包一份,重获新生。
卫凛便是师青禾的夫君,两人三月前刚成婚不久。
这桩婚事来的着实不体面,原本她的姨母崔氏崔兰曦——卫家大夫人,已经为她精挑细选了一些人选,偏偏师青禾一心就扑在了卫凛身上。
为了他竟然连体面都不要了。
京都城内,世家纨绔卫凛排第二,那也没人敢称是第一。
崔氏精心准备的人选了水漂,自己疼爱的外甥女还非要嫁给一个不着调的纨绔子弟。
气的她险些晕过去,并且明令禁止她再去找卫凛,甚至还将她锁在屋里禁足。
师青禾满腹委屈不满,渐渐的她心中生了怨念。
三个月前,卫凛在外醉的不省人事,回来的时候还抓着一个从花楼里带出来的姑娘。
几个丫鬟小声议论被师青禾给听到了,她便趁人不注意跑了出来,一路来到了卫凛的院子里。
或许是不想打扰他,那天院子里也没什么人待着,师青禾轻易的进入屋里,却没看到那个从花楼里带回来的姑娘,只看到了躺在床上醉的不省人事的卫凛。
师青禾看了许久,最终爬了上去。
等天一亮,卫家二夫人宁氏听说昨晚的事情,一早便来到了他的院子里,没成想看到的却是卫凛和师青禾衣衫不整的躺在一起。
师青禾虽是一介孤女,但凭着她姨母崔氏在府上也是备受优待,况且卫家大爷有多疼爱崔氏,阖府上下也是有目共睹。
崔氏一气之下病倒了,卫家更是乱做一团。
诸多埋怨砸在师青禾身上,但卫家大爷疼爱夫人,爱屋及乌也不可能让她做妾。
便敲板让卫凛娶她为正妻。
卫凛成婚当日虽不情愿可却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里,毕竟如今的卫府是卫家大爷卫世昱当家。
卫凛的父亲也不过是靠着自家大哥才混进翰林院有个一官半职的,成日里也是个混不吝的。
卫凛也是随了他爹了。
成婚第二月,卫凛突然收心,花楼也不去了,那些狐朋狗友怎么喊他都没用。
原本都以为是他与师青禾成亲之后幡然醒悟,没想到不是因为她,而是另一个人。
卫凛在外养了一个外室。
两人刚成亲,迫于无奈他不能名正言顺带她回府,只能将她养在外面。
师青禾百般讨好,刻意逢迎成了笑话。
她实在不甘心,那日卫凛前脚刚出去,后脚她便跟了出去。
一路上她看着卫凛百般呵护,万般关心。
气急之下冲了出去与他们撕扯在一起,卫凛护着那个姑娘,失手之下将她推入青云寺的寒潭。
卫凛是知道她会水,便带着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师青禾确实会水,还是卫凛教会她的,可她沉在水里却突然觉得很疲惫,没有任何反抗的沉入水底。
在她死后,卫凛娶了外室白逢意入府,崔氏将她的死全数迁怒在了白逢意身上,在她入府后处处针对,但因心气郁结,过了不久后便也去世了。
崔氏去世,卫世昱大怒,将白逢意抓起来折磨致死。
卫凛为了救她,不惜放弃了卫家人的身份,但卫世昱丧失爱妻几近疯狂,竟然连自己的弟媳都不放过,还将罪名安插在了卫凛头上。
卫凛保护不住白逢意,自己的母亲又惨遭杀害。
他彻底崩溃,不择手段也要杀了卫世昱。
弑母的名声传出,再加上这一条,枉为人伦,很快他便被捉拿入狱,不久后自尽于狱中。
卫老夫人抑郁寡欢,没等到在外游历的卫三爷回来便撒手人寰。
昔日鼎盛的卫家,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只剩卫世杰守着卫府。
强大的怨念吸引了系统,而后系统便找到了她。
她飘荡的实在是太久了,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再睁眼便是现在这个地方。
“她怎么还不醒?不会是不行了吧,毕竟跌进那么深的水里,天还那么冷,救上来还有一口气也是命大。”
“别胡说!仔细让她听到。”
“怕什么,她和大夫人三月前闹成那个样子,大夫人能来看她也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现在她成了这个样子,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呢。”
两人说着脑袋凑近了一些,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到,正说到忘我之时,一道声音赫然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连翘脸色阴沉一声怒喝,吓得两人踉跄两步拉远了距离,两人相互觑了一眼,低头不语。
连翘刚想发作,屋内便传来了师青禾的声音,“连翘。”
她脸色瞬间一变,面露惊喜,临进屋时还不忘回头警告一番,“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子,我便告诉大夫人,到时候有你们苦头吃。”
她刚迈步走进屋里,其中一个小丫鬟便小声嘟囔了一句,“都闹成这样了,还当大夫人会为她撑腰呢。”
另外一个小丫鬟小心瞄了一眼屋里,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别说了。”
屋内,
师青禾半依靠在软枕上,额间几缕发丝凌乱,小脸依旧苍白,不过唇上倒是有了几分血色。
比起前两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现在倒是好了不少。
连翘想起那天寒冷刺骨,她从寒潭里捞出来时,皮肤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连翘是崔氏从外面特意挑选给师青禾的,从小便跟在她身边,有大夫人照拂着,师青禾在卫府也是和卫家其他人一样。
只是自从三个月前出了那件事,师青禾在府里的待遇便是一落千丈,闲言碎语也是不少。
崔氏对她态度冷淡,卫家其他人瞧不上她的手段作态,就连她的夫君卫凛更是在新婚之夜撇下她离家不知去了哪里。
师青禾来到卫府的时候才八岁,因生母去世的缘故,性子沉闷胆怯,崔氏这些年精心将养她,才把她养成这般婷婷的模样,没成想为了一个卫凛给毁了彻底。
“夫人,”连翘眼瞧着那层衾被快要落地,连忙小步跑过去弯腰抓住,重新盖在了师青禾的身上,“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喊大夫过来瞧瞧?”
师青禾半耸着眼皮懒懒散散的依靠在软枕上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连翘看她面色有些难看,刚才外面的动静想必是都听见了,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担忧,“夫人,大夫人特意吩咐奴婢,夫人醒了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去翠园告知她一声,前几日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您身边,这还是大爷心疼大夫人,劝了好久大夫人才回去歇着,奴婢这也就去翠园一趟,将夫人醒来的好消息告诉大夫人。”
连翘说的话不假,哪怕师青禾闹成这样,崔氏对她的担心是真的。
卫凛的事情一出,崔氏便吩咐人暗中看着她,免得她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也是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师青禾的踪迹,带着人在寒潭里寻了半个时辰。
这几日雪刚刚融,崔氏早年间因为小产身子越发虚弱,她强撑着一口气看着师青禾被捞上来,衣不解带守在她床边。
偏要等她醒过来才安心,最后还是卫世昱看不过去强行带走了她。
原本崔氏已经为她选了几个好人家,就看看她喜不喜欢,就算不喜欢也关系,姻缘这事还是要看缘分,这一辈子那么长,与其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蹉跎一生,倒不如自己一个人来的自在。
可她喜欢谁不好,偏偏被蒙了心喜欢上了卫凛。
害得自己含恨寒潭,了结一生。
临死前往日种种回归心头,师青禾有两个心愿,一个是让卫凛爱上她,另一个则是她的姨母崔氏。
想到这里的师青禾忽然感觉袖口一阵灼热的疼痛。
她撩开袖口,莹白的手腕上蜷着一只瓷白的玉镯,窗棂投过几缕光映在上面,竟然隐隐约约闪着红色的火光。
师青禾八岁之前的记忆她并没有继承,这个玉镯子从她来到卫府便是一直戴在身上的。
她的视线跟着手腕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这个玉镯子,自言自语开口,“系统,这不会是师青禾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吧?”
就在这时,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道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不是。”
师青禾手一顿,“不是?”
从继承的记忆中,她发现师青禾一直戴在手上,除了她母亲的东西,她还真想不到这东西是谁给她的。
师青禾还想再追问,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一道道人影涌了进来。
“快给她看看。”
卫家二夫人宁氏身后跟着一群人迈入屋内,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两个小丫鬟有序走近床边一左一右将帷幔撩开一道缝,随后一个拿着药箱的太医匆匆朝床边走近,从药箱里面拿出一块脉枕,“夫人,请将手放在上面。”
帷幔后的人犹豫了一下,最终从那道缝隙中穿过搁在了脉枕上面。
宁氏伸长了脖子,手上还紧紧攥着绣着海棠纹样的手帕,不过这会被她捏的变了形,她屏息的等着太医。
过了不久,太医收回手,起身拱手回道:“二夫人,少夫人已经没什么事了,精心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那就好,那就好,没事了就好。”宁氏像是如蒙大赦,松气的不停拍着胸口。
天知道前几日她听说师青禾意外跌落寒潭,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吊着有多惶恐。
她虽然巴不得她消失,但也没想过要她死。
后来在听到是卫凛推她下水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师青禾可是崔氏的命根子,这要是出了事,就她夫君那个德行,怎么可能护得了她儿子。
更何况卫家大爷可是为了崔氏连亲生儿子都赶出府了,这事满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安插在院子外面打听消息的人一看到连翘出去,她后脚便带着人赶紧过来了。
不过现在幸好,她总算是醒过来了也没什么大事。
她儿子也能回来了。
宁氏也不想多说什么,仔细叮嘱了几句便又风风火火带着人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走到门口还和赶回来的连翘打了个照面。
连翘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满心欢喜去翠园禀报消息,换来的就只是一句知晓了。
她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家夫人,脚步磨磨蹭蹭的进了屋,“夫人,我回来了。”
师青禾抬眼看她一个人,眼中疑惑,“姨母没来吗?”
“.....大夫人她.....”连翘支支吾吾半晌,眼眸一转,“她前几日守着夫人,给累的病倒了,就说害怕在牵连到夫人,就不过来了。”
师青禾哪会看不出她的借口,她也没过多失落,毕竟她现在的身体可不容她想那么多。
——
前些日子还覆了一层薄薄的雪,今早开窗入目望去已经消融了大半。
“夫人,你穿这一身冷不冷?要不要奴婢去拿件外袍给您披上?”
“不用,我不冷。”
连翘这话重复了三遍,句句都被师青禾给回绝了。
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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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鬼是没有体温的,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大抵是做鬼做久了,头一次复生成人,很多习惯还没改回来。
她昨晚一整夜都没睡,翻来覆去把师青禾的记忆倒腾了一遍。
最终决定还是先从崔氏入手比较好。
卫家大爷卫世昱官位户部尚书,二爷卫世杰如今在翰林院当差,成日里无所事事,背靠自己大哥才有的如今的前途。
卫家三爷卫世臣倒是出奇,不入仕途不做官,入了京都的书院做了一个教书先生,至今未娶妻。
卫世昱的发妻钱氏是如今大理寺卿的亲妹妹,早年前意外去世后,卫世昱抬了崔氏为正室夫人。
钱氏所出一儿一女,嫡长子卫慎,嫡长女卫浅。
宁氏出身武将世家,膝下只有卫凛一个孩子,不过院子里庶子庶女倒是有不少,都是卫世杰惹的风流债所生。
崔氏膝下虽无子,但卫世昱却从没有埋怨过这件事,反而是越发疼爱她。
这其中往事还是师青禾听卫凛说起的,崔氏是二嫁,这么多年膝下也无子女,但在进卫府不久后也曾有过一个孩子,那时钱氏刚去世不久,年幼的卫慎心中埋怨,推了崔氏一把,导致她小产失去了孩子。
这件事发生后,卫世昱大怒将年幼的卫慎施以家法,最后还是卫老夫人出面阻止了这件事,自那之后卫慎便被接回了钱家。
师青禾一介孤女,只身来到卫府时,也是颇为不受待见,虽然有崔氏照拂着,但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偏巧这个疏漏被卫凛给填补上了。
一颗芳心全然落在他身上,难以抑制。
成亲的事宜,崔氏不愿插手,宁氏心中有怨,老夫人草草叮嘱几句交给宁氏。
崔氏因为那件事不愿意见她,那她就只能自己去。
过几日便是卫老夫人的寿宴,卫凛在外不可能不回来,她对这事不急。
原本师青禾住在翠园附近的壹澜苑,成婚准备的匆忙,里面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拿走,婚后她又一心在卫凛身上,没时间过来收拾。
壹澜院不过三月没有人住,便积了不少灰,师青禾刚推开门,就差点被簌簌落下的灰尘迷了眼。
“咳咳咳——”
连翘猝不及防被呛到,赶忙一只手护住师青禾的脸,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夫人,这里太脏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您要找什么东西,等奴婢找人收拾出来送去墨院。”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师青禾看着灰尘落地,迈步走了进去,随后转头吩咐,“连翘,你去外面等着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了。”
“夫人,奴婢还是留下来帮您找吧。”
连翘刚想动手,师青禾便扭伸手拦住了她,“不用了,我知道在哪,你去外面等着吧。”
见她面容坚决,连翘也不好在多说什么,转身出门守在外面。
成亲那几日收拾的匆忙,屋内很多东西随意堆积在一起,杂乱无序,师青禾自顾自的环绕了一圈,撸起袖子便开始动手。
她记得那东西被收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靠近床的地方。
果不其然,她翻找了没多久,便翻出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落了一层灰,师青禾吹了一口气,送走了上面积攒的灰尘,又用手擦了擦,上面的花纹斑驳脱落了不少,但师青禾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花样是莲花——是并蒂莲。
她随手打开盒子,柔软的绒布里静静躺着一枚莹润泛着光泽的玉簪。
这是师青禾母亲留下的东西。
师青禾的母亲崔兰箬与崔兰曦双生胎,早年间家族落寞,她们的姑姑膝下一直无子,便想着从她们姐妹二人中选一个养在膝下。
姐妹二人虽样貌相同,性子却天差地别,姐姐温柔娴静,妹妹肆意爽朗。
姑姑本来选的是姐姐,没想到出发京都前一日,崔兰箬突发急症,行程不能变,这才换了崔兰曦。
这枚玉簪便是两人分开前,她们的母亲留给她们的。
莲开并蒂,一株双生。
这是她从系统那里得来的仅有的信息,只要碰到关于师青禾的旧物便可以获得一部分记忆。
崔氏刚从慈溪堂出来,常嬷嬷跟在她身后。
远远的她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身影。
常嬷嬷望过去,就瞧见衣衫单薄的师青禾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身后跟着连翘。
师青禾也看到了她们,脚步一顿,微微欠身,低眉喊道:“姨母。”
崔氏手上拿着汤婆子,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空气中,眉头瞬间拧做一团,“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出来了,还想再病一回是不是?”
常嬷嬷随即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连翘,你是怎么照顾少夫人的,连个汤婆子都没有,要是少夫人再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担待得起!”
常嬷嬷话音未落,连翘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圈泛红却不敢辩驳。
师青禾忙回声,“嬷嬷别怪她,是我自己不冷才没拿的。”
这些时日雪融了落,落了又融,正是最冷的时候。
崔氏瞄了一眼她拿着木盒子冻得通红的手,目光落在那个磨损的木盒上停顿一瞬,随后言语冷淡回道:“身体刚恢复就不要那么莽撞出来走动,免得在病一回,到时候受罪的可是自己。”
说着,她将汤婆子递给常嬷嬷,“反正我也快到院子了,这个你就拿去用吧。”
怀里的木盒子换了温暖的汤婆子,师青禾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有点冷了。
崔氏说完,不给她反应机会,头也不回的带着常嬷嬷走远了。
怀里的汤婆子散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师青禾将它紧紧抱进怀里。
哪怕闹成那个样子,崔氏还是放心不下师青禾。
一旁的连翘抱着木盒,举头张望两人远去的背影,“夫人,外面太冷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走吧。”她说完,随后也转身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