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师青禾从一上马车就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丝毫没有顾及车内还有另一个人。
卫凛憋了一肚子火,想撒出来却没找到哪里下手。师青禾丝毫不给他面子,上车后一句话不说,害得他憋着气没地方放。
好几次想出声,却总觉得此刻的师青禾哪里不太一样,他想起方才她的模样,总觉得要是开口说话,倒霉的恐怕是自己。
最后一番纠结,他也没出声。
不过别说是他了,就连系统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以往这时候她肯定会催促她去和卫凛接触,从一早起来,师青禾肉眼可见的烦躁。
马车内一路无声来到庆湘楼,记忆里,师青禾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卫凛带着她和卫浅偷跑出卫府,来到庆湘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时候庆湘楼还只是一间在崇安众多酒楼里不起眼的一间饭馆,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崇安第一酒楼,她听卫凛说好像是换了老板。
不过这老板确实有几分本事,崇安数一数二的酒楼不少,各有千秋,很多还都是达官贵人的产业,这庆湘楼的老板不显山不显水,从来没露过面,却抵得过那些酒楼,想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师青禾坐在里面喝完了一杯茶水的功夫,那边白逢意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卫凛来的自在,丝毫没有请人的觉悟,自顾自的就点起了菜,最后顾着白逢意,点了一道滋补的汤。
师青禾无语的皱起眉头,在听到他自顾自又点了一壶酒后,再也忍不住开口,“我身体才刚好,我不喝酒,给我换成茶水。”
“你不喝,我喝。”
卫凛没理她,他馋庆湘楼的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师青禾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僵硬的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来是你要请我吧,怎么点的都是你自己爱吃的爱喝的,我们两个大活人坐在这,你是没看到吗?”
话后还捎带了一旁的白逢意。
她说完,卫凛很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爱吃这些吗?”
他之前带的那些东西,她可都是吃完了,还让他下次多带一些。
崇安口味杂,但统一的就是味重,辣味必不可少。
白逢这时见缝插针,“我没关系的,姐姐,凛哥哥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师青禾有些奇怪看着她。
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是颍州人吗?那里离扬州不远,口味也和扬州一样偏淡,这么辣的东西,你也能吃下去?”
师青禾和白逢意一个扬州人,一个颍州人,口味都十分清淡。虽然她来了崇安这么久,但平常都是和崔氏一起用饭。
也就和卫凛在一起的时候,吃那些让她辣到脸红胃痛的东西。
卫凛口味重,点的东西也是合他口味的,而且白逢意这样的身体竟然也能吃这样的东西。
白逢意脸色僵硬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颍州是口味淡些,但我也来崇安这么久了,也早就习惯吃辣了。姐姐不知道,我常年病重,平时吃不下去东西,食欲很淡,来到崇安后就喜欢上这味道了。”
“——记忆传输中……”
系统焦急说道:“你仔细看清楚了,师青禾爱吃这些东西的,你别露馅了。”
听完这些话的师青禾冷哼一声,“这些话骗骗卫凛就行了,师青禾根本就不喜欢吃辣的,她从小生活在扬州,来到崇安后平日里又跟着姨母一起,哪次卫凛带回来的东西,她不是含着决心吃下去的,每次都把自己折腾的胃痛,也就卫凛眼瞎,看不见她的痛苦。”
她明明吃不了辣,每次吃完都会胃痛,为了让卫凛开心,强迫自己吃下去那些东西,最后受伤的反而是她自己。
系统头一次见她这样冷嘲热讽也没敢再出声,只能小声嘟囔:“我觉得这些东西挺好吃的……”
卫凛这下终于明白师青禾这哪是对他点的菜不满意,分明是对白逢意不满,故意刁难她。
微蹙的眉心,隐隐有了几分烦扰,“师青禾,既然逢意已经进了门,那就是卫家的人,今后墨院就只有你们二人,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我今日让逢意过来也是有这个意思。”
话毕,他看了眼对面不善师青禾,又看了眼乖巧的白逢意。
总觉得今日自己应该是清净不了了。雪院里那么多女人,也没见他娘像师青禾这样的这么咄咄逼人。
回去一定要和他娘说说,好好教教师青禾。
而师青禾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只觉得一阵烦躁,做鬼的时候不用睡,重生那么久以来也没像昨日那样折腾一夜没睡好。
气氛一时间僵持。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打断了屋内的气氛。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似乎就在门外一步之遥。
屋内的目光瞬间凝聚在门外,卫凛对一旁的宝山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不久,宝山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惶恐,“少爷,是大司空闻大人方才在外面不小心碰到了来送酒的店小二,那瓶酒洒了,闻大人说想进来给您赔一瓶…...还有...”
听完事情经过的卫凛一脸茫然,给他赔一瓶?谁?
大司空闻湛吗?
要说崇安他最怕的除了他大哥,还有就是大司空闻湛,偏巧他和他大哥两人还是好友,不过对于他来说,他大哥好歹还能顾念点手足之情,怕会怕,可他不怂,但大司空闻湛整个崇安谁不怕。
“你说谁?!”他才反应过来,慌张起身就朝门外走去,还没迈出几步,门外就进来两道高大的身影。
卫凛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嘴角僵硬,“大,大……大哥…,你怎么在这?”
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旁边的宝山,咬着牙低声道:“你刚才不是说是大司空吗?怎么我大哥也在这?!”
宝山有些冤枉,委屈巴巴的说道:“少爷,我话还没说完您就起来了...”
卫慎目光扫了一眼屋内三个人,看着那个陌生的姑娘很是无奈,估计又是他这个混蛋弟弟的新欢,不过师青禾竟然也在这里,“碰巧路过,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闻湛从进来便定格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说道:“方才我在外不小心碰倒了三少爷的酒……”
师青禾就这么越过卫凛陡然对上了他的视线。
卫凛虽生的一副好皮囊,身形也修长,但比起闻湛还是挨了那么一些,而也就在这个空隙里,师青禾和闻湛两人正好碰上视线。
他话到一半,卫凛就急急开口,“区区小事,一瓶酒而已,闻大人不必在意。”
闻湛目光凉凉的放在他身上,卫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他的话,头皮猛的一阵发麻。
闻湛压了压嘴角,浅薄的眼眸看着他身后,一字字回道:“但我很在意。”
“三少爷陪同夫人一起来庆湘楼,我多有打扰,”闻湛眉眼弯了弯,开口说话时却没有转回视线,“不过也是我莽撞没看到人才打翻了那瓶酒,我已经让店小二重新拿一瓶过来了。”
卫凛和闻湛并没有过多交际,唯一的一次还是在他祖母的寿宴上,他还真搞不懂闻湛到底是要做什么。
见他如此坚持也没敢拒绝,只能含声道:“闻大人真是客气了,还真是碰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不如坐下一起吃?”
卫凛说这话也实属客套,可没想到下一刻,面前的人就开了口,淡淡回道:“好,那就叨扰几位了。”
随着他的话落,屋内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闻湛也是没一点客气,迈步来到了师青禾旁边的位置上。
卫慎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到底在做什么,和上次寿宴那次一样。
见他落座,在场的人才有序坐下。
卫慎的目光压在卫凛身上,平白的,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早知道今天出门会遇到他们两座煞神,他就不出来了。
屋内的气氛因为他们两个的到来越发凝固。
卫凛倒是有眼色的看出了他大哥眼里的疑问,讪笑着解释道:“大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纳进府的妾室,白逢意。”
带着夫人和小妾出来,他还是头一个。
白逢意垂首道:“大少爷。”
卫慎挑眉,脸色冷然,看着卫凛问:“如果我没记错,你才成亲不到半年。”
卫凛虚虚笑道:“快了快了,还有两个月就快到半年了。”
卫慎冷哼一声没在搭理他,转而对师青禾又换了一副神情,“青禾是吧?我常听浅浅提起你。”
自那次寿宴后,他就常常和浅浅书信往来,自是知道师青禾。
她也没想到卫浅竟然会向卫慎提起她。
她记得前世卫老夫人死后,卫浅似乎是跟着卫慎去了钱府,看着卫慎这模样,想必对卫浅不错。
“日后如果这小子做错了什么事,你也可以来钱府找我。”卫慎惋惜的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模样标致,性子也温和,就是眼神不太好,看上卫凛这么个狗东西。
师青禾对卫慎印象不深,除了寿宴那次,就是从卫浅口中了解,“是,大哥,往后有什么事我会去的。”
师青禾还没那么自负,认为他是为了她和卫凛的事才说的这些话,想必他主要是为了卫浅。
卫凛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哪想卫慎先一步知道他想说什么,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被吓得闭嘴不说了。
店小二端着饭菜走进来,桌上菜肴勾着味蕾,不过师青禾却没多少食欲。
因着桌上其他人的面子,她也只是挑着几道看起来没那么辣的菜,入口却没她想的那么淡,一股腥辣的味道涌入,刺激的她眼角控制不住的溢出泪水。
怎么这么辣!怪不得原来的她吃完就胃痛。
师青禾能吃一点辣,但她不能吃!
师青禾掩面灌了一杯茶水,喉咙间一阵痒意,她刚想发作出来,旁边突然一道激烈的声音打断了她。
“咳咳咳咳——”
闻湛胸腔一阵剧烈起伏,卫慎赶紧倒了一杯茶水给他,顺手还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吧?”
卫慎瞪了卫凛一眼,“你怎么点的都是这么辣的菜。”
卫凛一脸无辜,愣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还好啊,闻大人不能吃辣吗?”
他没记错的话,闻大人是崇安人,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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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了辣?
“阿湛从扬州回来后,身体就不太好,也吃不了辣。”卫慎摸索着他身上,想从他怀里掏出帕子给他,他一个大男人,平时在外都是袖子一擦根本用不上这东西,他今日稀奇,竟然看到他那里有一块绣着花的手帕,他的手不断在他身上摸索,“你刚才那块帕子呢?”
闻湛一把捏住他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的手,猛的吸了口气,咬着牙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
卫慎见他真没事,这才放下心,他受伤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一旁的卫凛小声嘟囔,“逢意她是颍州人,才来崇安几个月就能吃辣了,闻大人是崇安人竟然不能吃辣。”
恰逢此时闻湛咳嗽声渐消,他这一句话骤然被在场的几个人都听了进去,卫慎脸色不善,“你说什么呢?!”
卫凛没想过会突然安静,吓得险些跳起来,慌忙解释:“没...没什么...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卫慎:“闭嘴!”
卫凛大气不敢出,轻声应道,“哦。”
卫慎随后吩咐道:“撤下去一些,换一些清淡的来。”
这么一打岔,倒还没人注意到一旁的师青禾。
闻湛调整好后,目光骤然落在对面的白逢意身上,“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是颍州人?”
白逢意神色一僵,眼神低垂,“是,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闻湛眼底闪过若有若无的凉意,“没什么,只是想到这几日从颍州收到几封信,说如今颍州的风光正好,让我得了空闲去那里看看。”
白逢意听到这,心中松懈了几分,“颍州确实是个好地方,马上就要开春了,这个时节确实是正好。”
她说完,空气似乎冷凝了几分,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风光?颍州百姓如今活的水深火热,哪里来的好风光?
这一顿饭吃的卫凛胆战心惊。
卫慎有要事在身,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他走了,卫凛倒也
说好的是卫凛请客,当然最后是他结账,他冲着宝山摆摆手,让他去柜台结账。
守在一旁的宝山走近,低声道:“少爷,钱袋在您那。”
卫凛觑了闻湛一眼,压低声音,“我今早出门不是让你拿着吗?”
宝山一脸迷茫,“没有啊,少爷,白姨娘来的时候,钱袋已经在您腰上了。”
卫凛摸了摸腰间,才想起来早上确实是自己挂上去的,但白逢意来的时候他好像把钱袋搁在桌上了,他以为宝山看到会拿的!
他出来的急,连平日里佩戴的锦纹玉佩都没带。
庆湘楼有规定,不允许赊账。
卫凛环视了一圈,他又不可能让大司空去结账,再说他能来肯定也是借的他大哥的光,崇安谁不知道大司空奉公廉洁,都从繁华的永安坊搬到卫府隔壁那座小宅子里了。
他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对准了师青禾。
“青禾,你和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他笑着拉过她。
师青禾闻言,跟着他来到一旁。
闻湛抿了口茶,视线随着两人的身影,泯灭在见底的茶水中。
卫凛低声问:“青禾,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
师青禾听到这话愣了愣,古怪的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你没带银子?”
卫凛喉间一噎,慌张捂住她的嘴,声音压的越发低了,“是,今早出来的急,我把银子忘在桌子上了,你身上有没有,全给我。”
师青禾真是被他气笑了,他请客,她出银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卫凛,是你请我,我带什么银子。”
他迟疑的看着她,“真没带?青禾,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庆湘楼不允许赊账,我也是今早出来的急,没带银子,你赶紧拿出来去把账结了,免得在外人那里丢了面子。”
师青禾摆摆手,“可我真没带,是你说请我的,我拿什么银子,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是现在回去拿,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庆湘楼这一块可是归他大哥管辖,要是知道他又赊账,指不定又是一顿骂。
两人谈话之际,身后突然插足一道声音,“怎么了?”
吓了师青禾和卫凛两人一跳,下意识扯开了距离。
卫凛磕磕巴巴回道:“没...没什么,闻大人,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有要事要回去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着,他侧身拉大两人的距离,一双桃花眼盛满了潋滟波光,指尖似是无意掠过师青禾的袖角。
师青禾一怔,本能的蜷了蜷手指。
卫凛莫名觉得他脖子后面忽然爬上一股莫名的凉意,“那闻大人好走。”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他暗暗松了口气。
最后宝山跑去卫府拿银钱是功夫,卫凛已经结完了账。
李焱掂量着腰间空空的缝着补丁的钱袋,委屈的撇了撇嘴,这段时间在那位夫人那里得来的银子尽数都还了回去。
这下又要重新攒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