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隽有些无奈:“娘,您怎么来了?”

    秦舒抬着下巴目不斜视,不知道是不是对他存了失望情绪,这时竟不乐意拿正眼瞧上他一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圣上赐婚,我这个为人父母的,见一见未来儿媳罢了,子渊,你在忧心些什么?”

    她又转向施黛,扫过她的目光是不带情绪的审视,令人无法分辨对方对自己的真实态度究竟是喜是嫌。

    “各大世家之间消息流通一向快,我也曾听闻过姑娘芳名,施黛,对吧?”

    施黛微微颔首:“小女子施黛,见过侯夫人。”

    “倒是懂点礼法,今日进宫可曾冒犯贵人?”秦舒边说边往屋内走。

    施黛顿了顿,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违心话:“不曾。”

    这已经是别院的主屋了,但设施再齐全也比不得侯爷侯夫人平日里住的屋舍,秦舒面不改色环顾四周,看不出嫌恶也看不出其产生满意亦或是任何情绪。

    这京城提起武安侯夫人,说的最多的一个形容就是性子极淡的观音。

    面若观音,心似菩萨,心境淡然,不问世事,但问民生。

    原著曾提过武安侯夫妇这对才子佳人,两人最情深时曾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秦舒又是性情中人,最是在意情义,信守承诺之人。

    与如今的她判若两人。

    可对于秦舒如今之所以性情大变至此的缘故,无人会在明面上提及——

    那便是武安侯纳年少时的白月光柳芳霏为贵妾。

    “既是子渊心怡的女子,往后嫁入侯府便也不必拘谨,出门在外不惹事也不必怕事,只是……现在坊间对于你们这段姻缘的传言皆是些不堪入耳之词,既嫁作逢家妇……”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秦舒走到一处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动作顿了顿,视线似有若无地侧身扫了逢隽一眼,继续说:

    “我知晓女子婚嫁大多不如意,两情相悦自是上上等的好事,若不是,姑娘也莫要同逢府这封侯拜将的名门世家的名声怄气,惹得太多民间恶语,于侯爷,于子渊,于你我,都不算得好事。”

    “施黛,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相信你也明白。”

    施黛怎么会不明白。

    但她起初是奔着跟逢隽同归于尽的想法行事的,逢隽这个刚凯旋得了圣宠的镇北将军的名声她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这武安侯府。

    可现如今所有人竟要将她个人行事与整个武安侯府划上等号,施黛只觉憋闷。

    还不等施黛想出什么场面话来回复,逢隽就已经在她之前开了口:“娘,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就算您不希望我随意定下亲事,此事也已经毫无回转余地。”

    施黛莫名觉得逢隽最后那句话像是在点她。

    圣旨已下,圣意不可违。他这是想警醒她不要有任何想法是吗?逃婚,诛九族的事情。

    可她有什么可怕的?她父母尚且不在人世,她一介孤女,本就没什么九族可诛。

    施黛抬眼,无意间顺着秦舒刚刚站的位置往她原先视线触及的地方看过去——

    那是她的床榻。

    上面只有一方锦枕和一床被褥。

    莫非……秦舒看出来了?

    但转念一想,施黛又觉得悲哀。

    生是□□凡身,只要内心还尚存私念,穷尽一生恐怕也难成佛。

    如今武安侯违背誓言纳了妾,虽自那之后极少踏进贵妾后院,但错了就是错了,早已物是人非。

    在这种情况下,秦舒还是在为逢府的名声着想,在为逢隽这个亲子的余生姻缘操心。

    女子入了这家宅后院,便再也逃脱不了这囚身又囚心的身心双重囚禁了吗?

    逢隽又对秦舒的贴身丫鬟嘱咐道:“送夫人回房休息。”

    秦舒冷哼一声,板着脸瞪了他一眼:“我不走。”

    “那柳芳霏来得,怎偏生我就待不得?”

    “这怀胎八月生出你的母亲究竟是我还是那柳芳霏?”

    秦舒忽然面色惨白,别过脸去凄凉一笑:“想来这赐婚圣旨下了这些时辰,你父亲也听闻了罢?他也不曾寻你聊上几句?罢了,我在这也是徒劳无功,我走便是。”

    这平日里端庄得体的侯府主母罕见在这时失了稳重,走的时候六神无主,根本听不见逢隽多说什么解释。

    施黛望着她转身离去的紫衣身影,忽觉内心落寞伤怀。

    古代总是如此,以夫妻之名,对曾经的爱人行囚身软禁之实。

    以为囚的是身,却不料到了最后竟是丢了心。

    逢隽见劝不住秦舒,追了几步又回来,看了门边的施黛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但语气带了些安抚:“以后这种事情,不会让你一个人处理的。”

    “什么我一个人处理?”施黛本来就对逢隽很有意见,经过刚刚那一遭意见更大了。

    “你方才赶她作甚?”

    逢隽一腔辩驳的话听了这句又全部咽了回去,只欲言又止扫了她一眼,这下恐怕是觉得没有与她多作解释的必要,索性闭了嘴。

    施黛只觉得他心虚理亏,更气了:“你想同我在旁人面前作那秀恩爱的秀,我理解,可那是你亲生母亲,百善孝为先,你不会这个时候就已经恶毒至此了吧?”

    话落,周遭气氛凝重下来,或许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已经过去,如今已入谷雨暮春时节,空气都平白冷下了几度。

    “你口口声声我恶毒,”逢隽步步紧逼,距她一尺的位置时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笑得清朗无辜,“你倒说说,恶毒在哪里啊?”

    梓兰急了,赶紧冲过来:“你别碰我家小姐!”

    下一刻,宝剑出鞘,逢隽盯着施黛的眼含笑,手中却目不斜视地将那剑伸出堪堪悬在不远处想要过来的梓兰跟前。

    梓兰再往前一寸,那剑就要划破她的喉咙。

    “作秀这个主意不错,施黛,你若是安分守己待在这侯府,哄得本世子高兴了,本世子配合你演一演这鸳鸯佳人的恩爱戏码也无妨。”

    施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谁会同你这乌鸦黑心的恶毒之人演这恶心戏码!逢隽,你若是不懂,我便最后再与你说一遍,动我可以,可你若真动了我身边之人,我发誓我不会放过你!”

    逢隽却愉悦地笑了:“放过?你拿什么放过我?你以为你身边的人命很值钱吗?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命很值钱,对我很重要?重要到足够你拿来跟我谈判?”

    施黛气得直呼其名:“逢隽!”

    她用力掰开逢隽桎梏住她脑袋的手掌,手臂扬起蓄力,一副要还击的姿态。

    逢隽眯了眯眼,下意识后退。

    却不料,施黛不是要扇他,反而眼疾手快从他手里去夺那剑。

    逢隽一个从军之人怎会让她这般轻易夺了刀剑,两人僵持的瞬间,施黛一手握住刀柄缓抬那剑,将剑架至自己脖颈。

    另外一只手抓住剑身,任由锋利剑缘划破手指,也不曾有过皱眉。

    施黛扬唇,笑得春风得意:“我不管你以姻缘之名囚我在你这府邸有什么目的,是想做那谋权篡位的昏君也好,做那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也罢,逢隽,遇上我,那我便皆不会让你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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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得逞。”

    逢隽面色冷了下来,“此刻放下剑来,我或许还能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条件。”

    “怎的在这时自称你我了?”施黛莞尔一笑,美眸含笑间笑得花枝乱颤,恰似一幅美人自刎的画。

    笑时幅度太大,那剑就那样架在她脖颈,动弹间划破表层薄皮,沁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别再动了!”逢隽简直忍无可忍。

    施黛也扬声喊了一声:“你想囚禁我,想让我助力你登上皇位,这事没得商量!”

    逢隽眸色黯淡下来:“我答应你不动她,其他的从长商议。”

    “不行!你还是不肯放弃那位置吗?!那本就不属于你!你在争取什么!”

    逢隽眼里有星火被骤然点燃,闪烁起偏执的疯狂来:“争取来了就是我的!江山是,你,也是我的!”

    “偏生你不信我,也不肯帮我,那就乖乖待在我身边啊!”

    施黛简直对他不可思议:“你又在疯什么!我凭什么帮你啊!你是乱臣贼子,是不是良臣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

    “如今是你在疯!”

    施黛被他这忽然的吼叫声吓得身躯猛地一抖,缓过来后弱弱开口:“你干什么……”

    但她话还未说尽,手心的刀刃就被收回,架在她脖颈上的剑消失回到了逢隽手里。

    逢隽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拭剑上的血迹,期间都不曾抬眼看她。

    语调也恢复了惯常的慵懒随性:“施黛,你的命确实还有点用,用这招,你赌对了。可那又如何,你想死,我不同意,否则我可不保证答应你的话我会不会因此而反水后悔。”

    梓兰一脸心疼地凑上来,眼里已然沁满了热泪:“小姐,你这脖子上的伤……”

    “不碍事。”施黛收回被梓兰搀扶着的手,身姿如松,站得格外板正对逢隽说,“在你违反约定之前,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绝对比你活得要好千万倍!”

    “好,我便要看看你会以我这逢家妇的身份,活得如何风光!”说着,逢隽高喊一声,“逢乙!”

    “属下在。”一道黑影忽然从屋顶跳下来,平稳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听他说话就能听出他是性子偏向于沉稳冷静的人。

    “成亲前,好生照看着夫人。”逢隽在“照看”二字上加重了语调。

    逢隽转身离开,似乎不太愿意在这久待。

    施黛巴不得逢隽快些离开,正想转身往里走躺床上去歇息一会儿,就听见身后梓兰猛然惊呼出声。

    施黛顺着梓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逢隽口中的那位逢乙已经抬头站起身来。

    不怪梓兰讶异,就连施黛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逢乙竟是生了张与逢甲足足有九分相似的脸。

    而且她绝对不是听错名字,亦或者是看错了人。

    逢甲被逢隽派去宫门口护送逢芸回府了尚且没有归来,且这黑衣人这两日经常在她有逃跑动向时出现,一直在她四周守卫着。

    这逢乙与逢甲,就是两个人。

    与此同时,逢隽边往侯府外走,边跟完成护送任务的逢甲交代军事。

    “……对了,最近加强南门的守卫,尤其是南街可以去的门,一定要严格排查核对出城人员相貌。”

    “得勒!”逢甲又鬼鬼祟祟探回头来,小心翼翼问,“还有那……咳咳,主公,属下提议的那个法子您真的不试试?”

    “你这馊主意管用吗?”

    “管用的!”

    逢隽挺了挺背,正色道:“你之前说搬被褥跟她同床共枕,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