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黛给她磕头请安:“民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施黛依言照做,对上了皇后那双温和不显锐利的眼,还有那张虽已不再年轻但依稀可辨其年少芳华的脸。

    皇后那双原先淡然瞥向她的眼眸在这一瞬间骤然瞪大,瞳孔猛缩,死死盯住了她这张脸,青天白日里仿佛活见鬼了似的。

    一只染了丹蔻指甲的手情不自禁伸向施黛,却又在距离她脸颊几尺的半空中堪堪停下。

    “娘娘?”皇后的贴身宫女关切出声,皇后这才回过神来。

    皇后在宫女搀扶下往着鸾椅上坐下,心绪不宁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去喝,宫女又急忙接过那并未盛有茶水的茶盏去往里倒沏好的热茶。

    施黛也在方才抬眼看到皇后的刹那,不禁蹙了蹙眉。

    这后宫中的保养品都是极好的,岁月并未在这戚皇后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圆眼方脸,乍一看是温和的福相,细看下巴却尖利,眼中藏刺,初看不显山不露水,久望便知这是极易伪装刻薄的长相。

    施黛恍然觉得这戚皇后的眉宇间像极了她熟悉的一个人。

    只是那人杏眼圆脸,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眉宇间皆是温婉柔和,是真正的福态。

    戚皇后也在这时平静下来,将自己方才的失态找解释揭过:“本宫方才见到你,一时恍惚,不想竟将你错认成本宫进宫前的一个故人,这才失礼,施姑娘莫要介怀才是。”

    说着,她对着旁边候着的一个端着绣花纹理锦盒的宫女摆了摆手,“你且先下去罢。”

    “是。”宫女微微屈膝行礼,正着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施黛好歹也是从小在这个时代生长到现在的,猜测出那盒子大抵是装瓷器的。

    看这架势,见了她的脸,原先准备意思意思给的见面礼也不打算赏给她了。

    对方不细说,可施黛作为通读全文的原著党可是对当今朝廷与后宫那些盘根错节的背景一清二楚。

    当今皇后戚氏,当初入宫时由于背后的母族势力薄弱,仅仅只封了个贵人之位,后来诞下龙子,这才升到妃位,一路步步高升,到了皇后的位置。

    而她所在的母族也因为她在后宫的地位节节高升,这才逐渐在朝廷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而皇帝也有意制衡丞相,刻意提拔戚家。

    让戚家与太傅,丞相形成三家互相制衡的局面,不至于让当年的丞相一家独大。

    只是如今逢隽横空出世,得了皇帝新宠,功名加身,再加之朝廷近年来武将稀缺,武将地位逐渐式微,皇帝有意提拔武将为官地位,朝上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经逐渐被打破。

    而与这戚氏在容颜上有几分相似的,便是施黛在这个朝代已故的娘亲,戚筱音。

    娘亲临终走前曾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交代过:“婠婠,这一世做个闲散人家,嫁个你心仪的如意郎君,不要进那深宅内院,接触权贵人家,更不要进宫,好不好?”

    施黛当时自然是应下了的,但如今她万事身不由己,皇命不可违,赐婚不可违,她左右不了任何事。

    而当今皇后,她的姨母,本该是她至亲的亲人,却在见到她这张与她母亲足有八分神似的面容时,第一反应是惊惧恐慌,多么讽刺。

    她以青楼孤女的身份,带着梓兰在那听春楼一待便到了如今年月,这春去秋来,过了七八载,虽不至于流落街头吃不起饭,但生活也不至于富足。

    她若是那贪慕虚荣之人,早在母亲去世当日就该带着梓兰去那戚家认亲了。

    可她不是,如今便也只对戚家怀恨着满腔恨意了。

    “既有几分像故人,那本宫这对鸳鸯琉璃盏便是礼薄了些。”皇后嫣然一笑,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袅袅婷婷朝她走来。

    从跪下到等她进来,又到两人之间交流,施黛也跪了有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了。

    施黛从小被母亲养在身边,就算到了青楼也极少有跪拜的时候,她身子本就弱,现在跪久了膝盖竟也有些承受不住。

    但皇后没说平身,她也不能贸然起身,此乃大不敬。

    皇后如刚进来那会儿一般站定在她身前,缓缓褪下自己手中那莲花珠串,又朝她伸出手来。

    “来,伸手。”

    施黛低着头不敢随意抬头与对方对视,依言照做,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施黛只觉腕间一凉,转眼间那玉质莲花珠串就那样套在了她手腕上,衬得她肤白娇嫩,玉莹指纤。

    “初次见面,本宫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这小玩意儿就赐予你吧。待你与武安侯世子正式结亲,届时我会派人再送上厚礼。”

    说着,她身子一顿,一个恍惚之下又仿佛在透过她,去看另外的人。

    皇后忽然问:“你母亲姓甚名谁?”

    说这话时,她眼里明显带了遮掩不住的杀意。

    施黛从未想过自己如今还能见到除却母亲以外的至亲之人。

    可她这至亲之人,如今却对她动了杀机,想要置她于死地!

    皇后却十分敏锐地敛了这杀气,转过身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问她:“你可信这世上,有人生来便有富贵之命吗?”

    施黛开始装傻:“民女愚钝,不知皇后娘娘口中这富贵之命,具体是指什么?”

    戚皇后的声音掷地有声砸在施黛耳畔:“如我这般,鸾凤之命。”

    施黛是现代来的人,虽然在这边待了十几年,但她是在现代活到了二十多岁,心理已经健全的时候才穿过来的。

    就算对这边的一些社会现象有些震撼,但思想终究与这边有所不同,曾经也在万念俱灰时动摇过,却也坚守下来并未改变过自己的核心思想。

    她一直希望女子能有在朝为官的那日。

    只是这封建王朝里循规蹈矩惯的人太多,自然有女子不愿。施黛也设想过这种情形,倘若不愿改变,那她便以身作则,做这第一位朝中女官,做天下女子眼里的先例。

    女子在朝为官,破了往前历代皇帝在位时的先例,她这可不就是鸾凤命吗?

    施黛拍马屁的话张口就来:“世间一切皆有定数,鸾凤鸾凤,乘鸾为凤,旁的人民女尚且不知,但皇后娘娘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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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已登上这皇后之位,自然是有着鸾凤之命的。”

    她在现代时,也有一段时间因为不愿努力沉迷于算命。

    她发现不同的算命先生便会有不同的说法和不同的定义。

    例如这劳碌命,有些人听到便觉得天塌了,以为自己要劳碌一辈子。

    可不是这样的,现代的牛马打工人不就是日日要上班吗?日日上班,便是这算命先生眼里的劳碌命。

    可若这样算下来,人人便都是劳碌命。

    毕竟家里有矿的人不多,能不出去上班的人也不多。

    但这与能赚到钱或是赚大钱不矛盾,棱模两可的东西尚且有人闹乌龙,那如今这迷惑性极强的说法自然更使人迷惘。

    原著书中曾提到,戚皇后曾占了母亲进宫的名额,替母亲进了这深宫大院。

    但具体过程缘由皆未提及,施黛只清楚这一点,当年算命之人判定的有着鸾凤之命者,并非这当今皇后戚氏,而是她母亲,戚筱音。

    但如今皇后问她这话,定也是瞧见她这与他娘亲八分神似的样貌心慌了。

    施黛如今身处下位,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过程不重要,说出让对方想听的结果便好了。

    皇后听过她的答案后,却笑了,“本宫也曾有位故人这般安慰过我,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如若命中没有,便可自行争取。”

    “本宫觉得此言甚好,想要之物自己去拿,去争去抢,去努力争取。”

    “施姑娘以为如何呢?”她说完还不忘问一句施黛的想法。

    施黛哪敢说什么让这位皇后娘娘不爱听的话,自然也是顺着她来:“民女以为娘娘所言极是。”

    “你撒谎。”这道声音很轻,落在施黛耳里却很重。

    施黛骤然间抬眼,对上皇后那双泛起猩红血丝的眼。

    她再次重复一遍,这一回音量大了许多:“你撒谎!”

    皇后倾身蹲下来,捏起她的下巴,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你明明跟她那么像。”

    她勾唇轻笑,这一声笑得很诡异,讲话的声音愈发轻了,但施黛却将她说出口的字字句句都听得格外清楚:“你不会就是她生下来的那个野种吧?”

    染了丹蔻的指甲收紧,将她下颚捏出尖锐的指甲印记。

    她今日刻意搭配了毛领去遮住这脖颈间还未消散的青紫掐痕,如今这皇后捏住他的下颚,这收紧的力道,怕是想让她旧伤添新伤罢。

    可施黛无法推开她,哪怕对方的动作落在自己身上,十分轻易就可以躲开。

    只因面前的这人是皇后,身份尊贵,她轻易得罪不起。

    皇后突然松了手,起身往放着纸墨笔砚的案台边去。

    只见她取了只干净的狼毫笔,又推开墨砚,又命人去取珍稀的红梅砚。

    磨好墨,在笔尖燃了点红色墨液,就见她捏着那只毛笔,朝着施黛身前走来。

    有宫中太监恰好在这时在门口扬声喊道:

    “太子殿下驾到——”

    皇后执笔的手猛然一颤,匆忙将那只染了红墨的毛笔传给身侧的宫女将其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