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刀家离的最近,武小花第一个跑到他家。
一进院,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得直喊:“三爷不好了,我嫂子要考大学,我哥同意了!”
武三刀正喝着小酒呢,武国定昨天结婚了,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今儿正好松快松快,听到武小花的话,直接一口酒喷出来:“噗……你说什么?!”
武小花高声重复:“我嫂子要参加高考,哄我哥说考上带他进城过好日子,我哥信了,还说要替她买复习资料!”
武三刀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这话怎么这么熟悉?仿佛相似的情景曾经上演过?
上大学!上大学!这城里人怎么就爱这一套!
坐在一旁的三奶奶周氏闻言说:“嚯,这不是当初桂丫头着的道,你哥被鬼上身了,也信这一套?”
桂丫头,就是那个送知青男人上大学,结果收到一封断绝书的当事人,因受不了这个打击,跑去城里要说法,结果追人时被车撞死了。
就因为这,武氏人恨透了那人,一路从大学追去他老家,想要把人绑回来以死谢罪,结果人连夜报名坐火车去了北大荒军垦农场,一下子天南地北,把武三刀他们怄的要死,从此令行禁止族里的姑娘小伙跟知青接触处对象。
武小花听到周氏的话沉默一瞬。
她哥说得挺对,三奶奶说话确实挺阴阳怪气,这不是骂她哥被桂姐的鬼缠上身了?!
武三刀终于缓过劲,腾地站起来,主持局面说:“小花,你去找其他人,我先过去劝你哥。”
武小花飞快点头:“好。”
俩人兵分两路,一个去找其他人,一个去找武国定。
周氏踮着小脚站起问:“饭不吃了?”
武三刀丢下一句:“还吃个屁,气都气饱了!”
旋即大步流星来到武小花家,武国定正在院里洗床单,武三刀看得眼前又是一黑。
瞅瞅,哪还有点男人样?
“你媳妇呢?怎么让你洗床单?这哪是男人该干的事!”武三刀生气说,嗓门挺大,连在房间里的唐希都听见了。
她够头往门外瞧,跟武三刀打招呼:“三爷,早。”
武三刀:……早什么早,都中午了还早!
他的一肚子怒火不好向才进门的新媳妇发,应了一声,视线下落看到她手里拿的书,顿时想起今天来的正事。
“国定,你糊涂啊!”武三刀痛心疾首说,“你怎么能同意你媳妇考大学?你忘了桂丫头的事了?”
武国定不紧不慢洗床单:“三爷,我心里有数。”
武三刀又急又气想揍人,却还不得不压着火苦口婆心劝:“你有什么数?当初那王八蛋要不是在大学找了个相好的,哪有狗胆抛妻弃女,大学一去三四年,你俩不在一块过,感情是要出问题的呀!”
武国定淡定说:“三爷你放心,我俩感情很好,到时候我会经常去学校看她。”
武三刀放心个屁,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遍,要不是如今反对封建迷信,他真怀疑人是被鬼上身了,要不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天真?
“不行,我不同意她考大学。”武三刀直截了当表达反对。
武国定看他一眼,手上揉搓床单的动作却没停:“我同意就行。”
“……你!”武三刀心里清楚武国定性子倔,如果打定主意要干一件事,他们几个老家伙还真拦不住他,只好放软语气说:“国定,我知道你刚结婚心里正热乎,媳妇有些要求你不好拒绝,三爷懂!这样,你赶紧让她怀个娃,女人一有了孩子,心就定了,也不会闹着……”
武国定突然站起来,打断他:“三爷,帮拧个水。”
武三刀盯着递过来的床单,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气闷地接过床单一头,配合一起拧水。
“国定……国定……”武七忠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进门就开始喊。
一进院,看见武国定和武三刀俩人正风平浪静一起拧床单,一时有些错愕,底气不足问:“小花说她嫂子要考大学,这事是真的不?”
“真的。”武三刀代替回答,话里藏着怒气。
武七忠一拍大腿,额上的汗珠子跟着一块儿甩落,捶胸顿足说:“国定,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走桂丫头的老路?”
又是一个说他糊涂的,武国定也不急着辩驳,转身去晾床单。
俩老头急得围着他前后左右转悠,老脸愁的比老树皮还皱巴。
武国定晾好床单说:“三爷,七爷,你们别着急,等人齐了我统一说。”
武三刀和武七忠对视一眼:……成,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没一会儿,武小花喊的主力军全到了。
她不光喊上了蛇婆、武志来他爸武千金等人……还喊了余秀妹,以及桂丫头她妈朱翠花来给唐希当说客。
争取把这夫妻俩一起劝醒!
武国定看向武小花叫来的一群人,严肃宣布:“唐希参加高考是我让她去的,你们不必再劝,我心里有数,你们也别去打扰她。再说唐希若真能考上大学,也是给咱们老武家光宗耀祖不是?”
众人:“……”
从来没听说过光宗耀祖靠的是刚进门的新媳妇。
这话说的也不嫌丢人。
呆愣过后,大家立马七嘴八舌说:“国定,光宗耀祖得靠你呀,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推脱责任的话?”
“你是昏头了不?别到时候没光宗耀祖,反而被抛家弃夫!”
“国定,那你自己跟你媳妇说说,上大学是好,但呆在咱们向党大队也不差。”
“国定呦,你可不要走我家桂丫头的老路呀~”一句凄凉的哀嚎,如泣如诉,音调转了十八个弯,跟哭丧似的。
没错,就是哭丧。
朱翠花娘家祖传的做白事,当年逃难到这边,一家子死的就剩她一个,为了给爹妈弄副棺材,自己卖身嫁给了山上土匪,后来土匪打鬼子死了,留下个丫头,母女俩靠帮十里八村做白事过活。
丫头遇人不淑,只留下个闺女,朱翠花从此与孙女相依为命,依旧靠做白事过日子,长年累月练就一身哭灵的本事。
大家也不说话了,全盯着朱翠花看,听她唱念做打,像在给武国定哭灵。
武国定额角跳了跳,忍着无奈温和说:“翠花婶,我还有事跟三爷他们商量,你在这儿坐会儿,我让小花陪你说说话。”
话落,他毫不客气吩咐:“武小花,招待好婶子她们,你不许在你嫂子面前胡说八道!”
武小花心头一梗:“……”
明明她一句话没说,她哥却借着她来敲打婶子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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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打出头鸟,她就是那只出头鸟!
武七忠几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武国定不容置疑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武七忠做了个深呼吸,挤出笑说:“国定,是什么事?”
“进屋说。”武国定率先进了堂屋。
男人们自发跟着一起进去,留下几个女人们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没多久告辞离开。
唐希呆在屋里没出来,因为武国定提前交代过她,无论别人说了什么都别理会,别出屋,他会解决好。
唐希趴在桌上,表情垂丧,老天爷啊,这下所有人都晓得她要替老武家光宗耀祖了,没考上可怎么办,丢脸丢到全大队。
唐希把脸埋进课本里,企图让知识钻进脑子里,呜呜,好心塞……
堂屋里,所有人正襟危坐,听武国定说要暂停与黑市那伙人的交易。
武千金忍不住问:“以后是不跟黑市交易了吗?那山里的猪和粮食咋办?”
山上养的猪、种的粮食,他们向来是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跟黑市交易换钱或者换一些其他物资。
武国定说:“先暂停交易,粮食存个一两年不会坏,猪先养着,过段时间重新物色合作人选。”
武七忠不自觉皱紧眉,纠结说:“黑头那伙人我们已经合作几年,人还算可靠,一直没出什么事,这冷不丁换人,不熟悉的人风险更大,国定,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武国定眸中锋芒一闪而逝说:“必须换人。他们的心大了,想让我拿屠宰场的公家肉卖给他们,私底下抱怨还让陆江发现。欲望太大,会反噬自身,再与他们合作,小心哪天引火烧身。”
武三刀他们见此不再反驳,一致同意说:“按你说的办。”
这不是脑子挺清醒的,防微杜渐,处理事情面面俱到,怎么就看不出自己媳妇上大学的隐患?
武三刀几人忧愁叹气。
武国定打断他们的愁思:“当断则断,我下午去找黑头终止合作。”
武三刀赶紧提起精神叮嘱:“你小心点,带些人去,我听说黑头那伙人在黑市已经算个小头头,贸然停合作不好谈,当心他们下黑手。”
武国定说:“好,我会注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几人琢磨是不是再劝劝武国定慎重考虑唐希考大学这件事时,武国定说:“写举报信的人我心里已有大致人选,还需要确认。”
大家的思绪再次从惆怅中脱离出来,思考正事。
“是谁?”武三刀急不可耐追问。
“孙安。”虽说还要等确认,但武国定回答的语气很肯定。
“怎么是他!”众人惊讶。
武国定说:“他应该是个代笔,真正举报的人不是他,应该是孙大康家里人。”
武三刀捏紧拳头,怒火中烧说:“孙大康知不知情?”
武国定略一停顿说:“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武七忠目光中也带上狠戾:“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孙大康呢?”
武国定眼睛微眯,冷声说:“孙大康这个大队长当的时间也太久了,换人吧。”
武三刀沉吟问:“换谁?”
武国定:“不急,今年选举还没开始。”
他需要去和公社主任通个气,流程不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