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插手知青的事了?目的不纯吧?”孙大康暧昧地冲人挤眼坏笑。

    武国定好似没听到他的调侃,语气平淡转移话题:“明儿屠宰场要多宰一头猪,能剩下不少好肉,我给你留块好五花?”

    孙大康识趣略过刚才那个话题,喜笑颜开说:“成呀。”

    肉他当然不用给钱,这是武国定对他今天帮忙的谢礼。

    白得一块好肉,孙大康一路摇头晃脑,颠吧颠吧开心回家。

    到家门口,席大菊瞅见武国定从门前路过,一把拉过自家男人,急切问:“他又喊你干啥去了?”

    孙大康被拉得一个踉跄,甩开自家婆娘的手,没理她,自个儿回屋。

    席大菊关上院门,小步快走追上去,没好气抱怨:“你说说你这大队长当的真窝囊,说拉走就拉走,平时对你也没多尊敬,反而你跟人家小辈似的……”

    孙大康停下,扭脸骂:“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懂了?”席大菊关上屋门,坐上床,打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你瞅瞅别人当大队长,媳妇走在队里,不说天老大她老二,谁看见不客客气气,有啥好处不是大队长家先捞?你倒好,天天叮嘱我们在外待人要和气,凡事要谦让,我呸,这几年好处没捞着,光受一肚子气。”

    孙大康也坐到床上,烦躁说:“你懂什么呀,让你咋做就咋做,我自有我的道理。”

    席大菊一下子被激怒,扯喉咙嚷:“我不懂,你懂!你的一句话还比不上武国定放的屁管用!”

    孙大康急得去捂她嘴:“嘘,小声点,你想把家里人都喊过来是不是?”

    席大菊薅下他的手,使劲擦擦嘴,“呸。”

    孙大康嘴角一抽,深思片刻,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说:“你晓得武国定他爹他爷是干啥的吧?”

    席大菊见对方正经起来,也不擦嘴了,身子坐正说:“知道啊,土匪呗,可那都是建国以前的事了。”

    “对,是建国之前的事没错,但当过土匪的人还在,武三刀、武七忠、蛇婆那些人,别看现在从良了一个个带笑好说话,当年可是手上沾血杀过人的。”

    这点席大菊不赞同,瞥了孙大康一眼,隐约含着嫌弃:“你个外来户真胆小,我家祖祖辈辈土生土长在这里,山上的土匪是抢粮,但也保村子平安,大家之间有默契,像当年鬼子进村,土匪们让村里人躲进山,自个儿真刀真枪和鬼子们干,人死不少,也没抛下村里人。”

    孙大康倒是不知道这个,不过他要说的不是这事:“你好好想想,除了我这个大队长,底下的生产队队长有几个不是他土匪窝出来的。”

    席大菊算了算,表情一松说:“哪有,除了一队长和三队长是土匪窝出来的,二队长、四队长、五队长可不是,但这也不能怪人土匪,谁让他们身板壮实又能干,不选他们当生产队长选谁?”

    “没说不让他们当生产队长,你仔细想想,二队长他媳妇是不是姓武?四队长他老娘的娘家那边是不是娶了武家姑娘,亲妹子也嫁到了姓武人家?五队长他外孙姓武,连襟是土匪出身。算一算,都和土匪有亲戚关系!”孙大康说着说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席大菊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想得真多,还有点没见过世面,“山里山外就这么大地儿,嫁娶可不得就附近琢磨,二三十年了,一来二去谁和谁没点亲戚关系?”

    孙大康觉得这娘们脑子可真笨,都说的这么清楚了还拎不出重点,急躁说:“武国定是谁?人爷爷当初是土匪窝的大当家!要是能传到他手里,他高低也是个土匪头子,他把生产队长都弄成他土匪窝的人想干啥?还不是为了架空我这个大队长!!”

    席大菊被说得心底发毛,忍不住找理由反驳:“那他为啥不直接做大队长,让你做,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孙大康蔑她一眼:“你以为他想做就能做?上面领导是傻的?知道他土匪出身还敢把大队几千号人交给他,万一他带着人闹事,和政府作对咋办?”

    席大菊这会儿有点佩服自家男人了,再看那张老树皮般的老脸,觉得上面充满智慧的光芒,嘴里好话不断吹嘘:“哎呀,当家的,你这脑子咋长的呀,居然知道这么多!怪不得你能当大队长!是我想岔了。”

    孙大康心里舒坦了,身体放松地靠上枕头,面露神气说:“我俩双方心里都有数,我在明处领导,他在暗处指挥,他要存心给我使坏,我不好过,但我要使绊子拦他,他行事也难,所以我俩保持面上客气。”

    席大菊连连点头,殷勤的给男人敲腿,边敲边骂:“武国定这个狼崽子,心眼不少,那时他才多大啊,就惦记着夺权架空你,坏心眼,坏胚子……”

    孙大康双手负在枕后,心说倒也不必全赖在武国定身上。

    他是六七年年尾当上的大队长,他记得很清楚,那年腊月,前任大队长去大舅子家喝酒,喝多了半夜回家摔沟里了,当时天寒地冻,第二天发现时人都冻僵了。

    大家都说是意外,结果他莫名其妙被选上当了大队长。

    十年前武国定才十二三岁,他猜……多半是武三刀那几个老货动的手。

    土匪的心,狠着呢!

    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被架空,经历多了,慢慢有点回过味来,这群土匪,说好听是时局动荡被逼落草为寇,但要上纲上线讲,全是压榨抢掠穷人的坏分子,依照前些年的社会风气,全部要被审判批斗改造!!

    不把整个大队掌控在手里,不压服周边大队,他们这群招安的土匪一个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傀儡就傀儡吧,凭他一个外乡人能坐上大队长的位置,还安安稳稳一坐这么多年,他知足了。

    孙大康满足地闭上眼睛,支使婆娘关灯,睡觉。

    ——

    第二天,天还泛着黑,武国定脱下带血的皮围裙和泛着血腥味的皮袖套,拿水管随意冲了冲上头的血水,晾在檐下晾衣绳上,穿上外套,拎起冒着热乎气的猪肉下班。

    屠宰场与别地不同,分两班,一班在凌晨两点,一班在下午一点,要在菜市场和供销社开门前,按每天的指标杀好猪送过去。

    别人上班,武国定刚好下班。

    他到家时,天光微亮,与正开门准备做早饭的武小花撞个正着。

    “哥你下班啦,我马上做早饭,咱今天摊饼吃成不?”

    武国定对吃食不在意,做啥吃啥,他随手将肉递过去,交代说:“吃完早饭把这块肉送孙队长家去。”

    武小花接过肉看了眼,是块上好的五花,掂了掂估计有个三斤重,她没问,只说好,转身进了厨房。

    武国定打了桶井水提去后院,又到厨房拎了个热水瓶,将就兑了兑,兜头冲了几瓢,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打了一遍肥皂,用力抹匀,最后提起一桶水倒头就冲。

    杀了猪,身上有血腥味和猪骚味,得洗干净。

    武国定洗好澡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走进厨房问,“饼好了吗?拿几个我包上。”

    武小花被扑面而来的肥皂香熏得打了个喷嚏:“阿嚏,哥你刚洗澡了?”

    “嗯。”武国定敷衍一声,拿两张油纸快速把盆里的饼包好,丢下一句:“我有事出去。”

    “诶哥……”一句“里头还有我的份”卡在喉咙里。

    武小花傻眼地看着他揣起饼就走,认命地重新舀面摊饼。

    此时天色还早,大路上没什么人,武国定还没走到知青点,迎面扑过来一只大黑狗,绕着他又蹦又跳。

    “汪~汪~”

    听到狗叫的唐希紧跟其后跑过来迎接:“你来啦,徐杰伟和宋莉天不亮带着行李走了,我们还追得上吗?”

    “不急。”武国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饼递给她,“先吃早饭,船没那么早开。”

    唐希闻言放下心,接过饼,细嚼慢咽吃起来。

    向党大队依水而建,和公社县城之间隔了一座大湖,湖水通长江。湖上没有桥,若是绕行到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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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走两小时,但乘船只需半小时,所以两地之间有专门的码头摆渡。

    这边的摆渡码头设在向党大队的地界,算是向党大队的集体资产。

    徐杰伟和宋莉已经在这儿等二十分钟了,倒春寒的天气,冻的俩人口唇发绀,时不时哈气搓手。

    “呜——”

    汽笛悠长响起。

    俩人抬头望去,湖面上冒起滚滚黑烟,是运送猪肉的货船。

    很快船上下来一个精瘦老人,利索的将缆绳从揽桩上取下扔过去,不忘叮嘱:“警醒点,最近城里盲流子多,别在卸货时让人把肉偷了。”

    “知道了七爷,船上带着狗呢。”

    武七忠拍拍手上的灰,瞥了眼够头往这里瞧的徐杰伟和宋莉,随口问:“要坐船?”

    徐杰伟连忙应是,忙问还要等多久。

    武七忠沿路走向一间茶棚,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冲二人偏头示意:“天冷,进来坐坐,喝杯热茶?”

    “诶。”徐杰伟忙不迭拎着行李和铺盖要进去。

    武七忠:“喝茶五毛,俩人一块,进门给钱。”

    “……”

    徐杰伟立马拎着行李带着宋莉退出来。

    他的钱被唐希讹去大半,剩下的钱要买车票,还要买点礼物带回家,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花在刀刃上。

    武七忠再次打量几眼,收回视线撇撇嘴: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穷蛋。

    “等着吧,一个小时后开船。”武七忠轻飘飘道。

    “一个小时?!怎么这么久?”徐杰伟不敢置信。

    武七忠:“如果人满,提前开船也行。”

    徐杰伟生气:“……你们怎么不按时间表发船?”

    武七忠摊手:“人太少,开船亏本嘞。你有急事啊,可以包船,或者绕路搭牛车出去。”

    徐杰伟:“……”

    他转身走到原来的地方,和宋莉一起蹲着吹冷风。

    武七忠坐在茶棚门口的矮凳上,呷了口热茶,不动声色观察俩人,也不知道这俩知青哪得罪国定了?特地叮嘱让他把人留下。

    “汪汪汪汪汪……”

    突然从林间蹿出七八条狗,直奔徐杰伟和宋莉去。

    领头的那条,高大壮硕,油光水滑的黑毛如同绸缎,在刚出的阳光下反射金光,定睛一瞧,正是黑毛。

    徐杰伟与宋莉大惊失色一蹦而起,连退好几步。

    几只狗跑着跑着忽然打起架,狗嘴大张,你咬我,我咬你,边跑边咬,时不时发出呜呜狠叫。

    徐杰伟和宋莉见是狗打群架,不由放下警惕,饶有兴致的看起热闹来。

    “汪汪汪汪汪……”

    几只狗打着打着,猝不及防就到了徐杰伟与宋莉边上,俩人刚反应过来,一下子被不知哪条狗绊倒,被迫加入群架中。

    “啊!”宋莉刚要爬起,又被打架的狗冲倒,磕到胳膊肘。

    “嗷!”徐杰伟的脸被狗踩了一脚。

    一只狗被黑毛逼退到徐杰伟身边,黑毛龇牙咧嘴,喉咙发出呜呜挑衅,打输的狗气不过,转头去咬徐杰伟。

    徐杰伟:“……!!”

    好在天冷穿着厚外套没咬到肉,狗咬着衣裳不松口,徐杰伟又慌又怕,拼命拍打躲闪,“撕拉”一声,衣服被撕出一条大口子,棉花外露,狗被打恼了,扑上去撕扯别处。

    “撕拉——”

    “撕拉——”

    衣裳扯破声不停。

    黑毛一看好有趣,也加入进来,两只狗开始赛着撕衣服。

    一时间,狗毛乱飞,棉絮乱飘。

    徐杰伟惊恐尖叫:“救命!!!”

    躲在石头后的唐希看呆了。

    “解气吗?”身旁的武国定问。

    唐希疯狂点头,激动无比,太解气了!

    武国定唇角微扬,对付徐杰伟这种人的手段有很多,但他知道放狗咬人的报复方法最让她痛快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