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党大队一面环山,一面邻水,几座大山连绵不绝,山里头有个土匪窝。

    建国后寨里的土匪被招安下山,分散打入山下各个村子。

    后来成立生产合作社,这些村子被划分成生产队,合并组成一个生产大队,这下好了,一群土匪又聚到一块儿,力排众议取了个“向党大队”,寓意着一颗红心向着党,附近大队背地没少骂这群土匪会拍马屁。

    当然了,这些话前几年说的比较多,现在已经没人敢说了,为什么?

    因为土匪们会到公社去告状!!

    说有人蓄意挑拨,破坏团结,不给他们这群被时代迫害落草为寇的苦命人活路……

    闹得最严重那回,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带着老人领着孩子,跑到公社和镇里,天天坐在政府门口哭天抹泪,早上铺盖一卷就是哭,晚上铺盖一铺就是睡,最后把领导们整得没办法,给周边几个大队下了警告并取消那一年的扶持政策,这些人才拍拍屁股起身作罢。

    也就是那时候,钱今生和曾萍才知道在这个大队里,不姓武的不知道是不是土匪,但姓武的绝对是土匪!

    面前这个,就是个土匪后代。

    土匪,是个可怕的词!会报团还会胡搅蛮缠的土匪,更可怕!!!

    曾萍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是小花吧,好久没见了,怎么过来知青点了?有什么事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武小花压住火气说:“我来找我家狗。”

    曾萍含笑夸赞:“原来这狗是你家的呀,长得真精神,真听话!快领回家去吧!”这狗看着就吓人,赶紧领走。

    武小花满意了,冲狗招招手:“走。”

    “慢着!”唐希制止她俩,挡住说:“这狗被我雇佣了,你不许带它走!”

    黑毛是她从铁花手里接过来的,要还也是还给她,凭什么别人说带走就带走,曾萍认识人,她可不认识。

    曾萍上前说和:“唐希,小花是大队里的人,这狗应该是她家的,人家既然来找了,就给人还回去。小花,你别见怪,快把狗领回去吧。”

    唐希不悦强调:“曾大姐,这狗是我跟人借的。”

    言下之意,曾萍做不了主。

    曾萍闻言一愣,自觉失了面子,沉下脸走开。

    气氛更加紧张。

    钱今生无奈站出来打圆场,女知青内部的事和与队上女同志打交道的事一向交由曾萍出面处理,眼下这情况,他不出面是不行了。

    “武小花同志,唐希同志,你俩别生气,都消消火,都是队里的人,谁不认识谁,狗肯定丢不了。”钱今生先劝唐希两句,转头又对武小花好声说:“武小花同志,唐希同志刚来不久,跟队里的人不太熟,还不认识你,她没什么坏心眼的。”

    俩人把他的话当放屁,依旧剑拔弩张对峙着。

    “汪——”

    黑毛突然叫了一声,拔腿奔向大路。

    众人抬眼望去,迎面走来一男人,一米八多的个子,身材匀称,劲瘦有力,一走一动间稳重自信,强势气息扑面而来。

    黑毛跟在他脚间摇头晃脑,蹦蹦跳跳。

    武国定抬脚轻踢了下狗屁股,黑毛退后一步,来回蹦得更欢快了。

    看见来的是熟人,唐希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道:瞅瞅,这才是狗主人的架势!

    旁边的武小花同样松口气,她哥来了,“哥,这人偷咱家狗!”

    哥?!

    唐希瞪大眼睛,扭头看看武小花,又看看武国定,这俩是兄妹??

    别怪她震惊,这俩长得真不像!

    哥哥又高又帅大长腿,妹妹又矮又丑黑胖墩;

    唐希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其实俩人的五官也是有部分能看出相似的,只不过哥哥的脸上五官虽不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好看、耐看、硬朗、帅气。

    妹妹脸上的五官不咋的,组合在一起更不咋的,加上身材不咋的,总结起来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咋的,普通,或者说是不好看。

    唐希胡乱琢磨了下,大概是脸型的原因,也或许是气质的不同,也可能是性别因素……反正就是爹妈没遗传好,好的全给哥哥了,丑的全给妹妹了!

    “你看什么看!”武小花很生气,她每次最讨厌别人得知他俩是兄妹后对比的目光。

    “对不起。”唐希很诚恳道歉。

    武小花没想到对方那么痛快道歉,反倒被一噎。

    一人一狗也走到知青点了,武国定逡巡一遍所有人,通过站位大概猜出事情经过。

    他与唐希目光相接,唐希冲人眨眨眼,武国定弯弯唇角,俩人谁也没和对方打招呼。

    “哥,她偷咱家狗!”武小花插进来告状。

    钱今生一听这话就急了,刚才他就想说了,怎么能平白无故给他们知青点安上偷狗的名声?这狗怎么来的他们也知道,这唐希也是,把狗还给人家不就得了,非得闹出事。

    本来大队的人对他们知青就排斥,要是偷狗的事坐实,大队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他们呢。

    钱今生急忙解释:“武同志,狗不是……”

    “我知道。”武国定打断他,跟武小花说:“铁花跟我说了,她把黑毛借给唐知青一晚上,人家没偷狗,闹了点误会,你别出去乱说。”

    武小花一口气哽住,一肚子怒火无处可发,憋了半天只好骂:“这死孩子,狗是她的吗她就借?”

    武国定没管她,转头与唐希道歉,语气好上不少:“不好意思唐知青,我妹妹她不了解情况,刚才多有得罪。”

    唐希装模作样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嘛,刚才我态度也不好。”

    武国定笑了笑,与人继续聊:“既如此那黑毛今晚就留在这儿。”

    “黑毛还没吃晚饭呢。”武小花嘟囔。

    “你回去端过来。”武国定吩咐。

    武小花:“……”

    人群中,徐杰伟和宋莉心里打了个突,俩人慌忙对视一眼,趁着大家都在看热闹迅速躲回屋里。

    “你还不准备和她说实话吗?”宋莉压低嗓音带着气愤,眼睛时刻关注外面,“她搞了条狗来堵门,如果那条狗一直呆到报名时间怎么办?”

    徐杰伟没回话,低着头一副沉思模样。

    宋莉咬紧牙根,看得发急,她就不懂了,之前她爸和他妈没定下来前他不告诉唐希,怕她捣乱她理解,可现在他妈都和唐希她爸扯结婚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莉低声温柔劝:“你现在不告诉她,她以后也会知道的,她现在仗着有她爸当靠山,无所畏惧一直拦着咱们不让走,杰伟,咱跟她耗不起。依我看把她爸再婚的消息告诉她,她不能总是这么欺负你不是,你往后也是有靠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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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杰伟沉默思索着,半晌后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岔了,我怕告诉她咱爸妈结婚的消息她会发疯拦得更凶,原想着等我们走时把信留给她,现在看来告诉她更好。”

    宋莉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轻抚对方的脸宽慰说:“你算是她哥哥了,兄妹哪能结婚的,这事她不占理,虽说咱之前用了她的钱票,但一家人吃喝在一起很正常,哪用算得这么清。”

    徐杰伟仿若脱去桎梏长舒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

    徐杰伟和宋莉拿上信一起出了屋,外面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他们刚才也在煮晚饭,晚饭还没煮好就出来看热闹了。

    此刻院外只剩下唐希、武国定、一只狗,再加上站在一旁想要陪同却插不进去的钱今生。

    唐希正在问武国定狗能不能吃罐头。

    武国定解释说狗不能吃太咸,否则会掉毛,但偶尔少吃一点没关系。

    意思就是黑毛能吃罐头,等了老半天,它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徐杰伟走过来:“唐希,这有你一封信,你看过就明白了。”

    唐希扫了眼信封,是从顺安市发过来的,她爸的字迹。

    她拍拍手起身接过信,查看后发现没被拆过放下心,又看了眼寄信日期,居然是去年十月底寄的,徐杰伟藏她信藏那么久做什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拆开两目三行飞快看完,唐希只觉得好笑,紧接着心底升起无穷怒火,抓着信封揉成团砸在对方身上,怒不可遏质问:“你妈凭什么和我爸结婚!”

    唐希吼得大声,一旁的钱今生先是吓一跳,然后惊呆了。

    徐杰伟他妈和……唐希她爸结婚?!

    啥时候的事?

    屋里准备吃饭的知青听到动静,饭也不吃了,很快小院再次被人挤满。

    徐杰伟皱眉看向唐希:“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爸和我妈都单着,凭什么不能结婚。”

    唐希握紧拳头:“那你为什么藏我信?”

    徐杰伟好心解释:“当时正在复习高考,我怕你知道后影响高考。”

    “……你早就知道了?”唐希语气肯定问。

    徐杰伟面露为难说:“唐希,长辈的事我们不好多说什么,他俩到老能有个伴是好事,我们应该祝福他们。”

    “祝福……个屁!”唐希爆粗口:“你妈肯定做局了,你等着,我要给我爸打电话问清楚!”

    武国定适时上前帮忙:“大队部有电话,我去借钥匙。”

    唐希眼眶一酸差点掉眼泪,强撑的气势有些崩塌,亦步亦趋跟在武国定身边。

    她现在感觉谁都背叛她了,只剩下伸出援手的武国定是个好人。

    武国定先让黑毛把罐头快点吃完,然后拍拍它的狗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吩咐:“吃了人家的罐头就要用心办事,看见没,看住那俩不许出院子。”

    黑毛“汪”了一声。

    徐杰伟和宋莉敢怒不敢言。

    唐希更觉得武国定是个好人,吸吸鼻子,跟上他去大队部。

    晚上的大队部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武国定让唐希在装了电话的办公室外等一会儿,很快拿着钥匙回来。

    可能是晚上打电话的人不多,没等人工转接台多久,便听到接通提示——

    电话那头:“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