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沈婍,其他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玄安局黑色队服,应该都是被困在【界】中的玄安局队员。

    因为天色太黑,距离又有些远,安照新看不清人脸,也看不见那些红线的细致走向,只能根据姿势大致猜出这些红线好似坠着他们的脖颈。

    他们都低头闭目,四肢下垂,好像高悬上空的诡异旗幡,偶尔随风微微晃动,死了一般。

    勒……勒死了吗?

    安照新的泪瞬间滑了出来,声音止不住地颤:“沈……沈婍她……她……”

    “没死。”邵异道。

    浓黑覆盖的玉骨笼中又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是没死,死了还怎么玩?”

    话音刚落,上空的某个方位忽然传来扑哧一声,其中一人的脖颈瞬时断开,一丛血花在空中绽放一刹,很快随着头颅和身体往下坠去,像打翻的颜料一般砸了满地。

    安照新的身子剧烈一颤,还未来得及将远处落在地上的模糊一团看清,一只手突然伸出将她的脸拨回了正面。

    “别看。”

    邵异说话的同时,周身猛然爆出一阵极寒气压,下一瞬,前方的玉骨笼骤然缩成拳头大小,笼中的鬼只发出一声闷哼,过后便是血肉淅沥喷洒的响动。

    因为那处黑得像是整个夜晚的发源地,所以安照新完全看不见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暇顾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不受控地循环播放那个人头颅断掉又从空中坠落的画面,身体冷得厉害,缓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那个人……是……”

    “你不认识。”

    那人身穿黑色队服,不是沈婍,她不认识,那就不是乔诗他们,可就算知道了这点,她揪紧的心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

    她在这个世界见过很多鬼怪,有怪异可怖的,有血肉模糊的,但却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真真切切地死去。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辨认不出他的性别,也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死状。

    但仅凭他落地的声音,就足够在脑海构建出那个人死亡的模样。

    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她控制不住地想,控制不住地抖,泪也禁不住地流。

    ……竟然连邵异都没能保护得了……

    这才是【界】的真正面目?

    “真狠啊……”李少千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便冒出窸窸窣窣地黏腻组合声,“邵异,这里毕竟是我的界,我还是说得算的,真不怕我把他们全杀了么?”

    霎时间,一股强力将他好不容易拼合的血肉撕得更碎,周遭气息沉得好似巨石压顶,一道寒凉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可以试试。”

    碎肉在地上抽搐数秒,笑了起来,“邵异,你是厉害,但你知道那些红线是什么吗?它们可是被我精心种在这些人的脑子里的,现在成熟了才从后颈长出来,如果你强行断开那些线,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到时候哪怕你把他们救出去,玄安局也得养几十号傻子。后果我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不在意,大可以直接动手。”

    空气凝如坚冰,却又掺着乱流,邵异的神色沉得厉害,他拧眉默了须臾,撤回了飞出的玉骨,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哈哈哈,既然你问,那我就直说了。邵异,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我,你这样百般周转,不就是为了多救几个人吗?”

    李少千语调上扬,一副好商量的样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两条路,一,你杀了我,推平界,你能救多少人全凭天定,这里先通知你一声,你很有可能一个也带不走哦。二,你现在离开,上面的人我让你带走一半,不,三分之二,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身旁的人无声无息,但安照新却觉得他的气息好似透出了层层遏抑。

    “你上次进入界,拼尽全力也只救了四十二个人,出去后还落了病根儿,得了什么脑疾,如果你这次强行推平,又会有什么后果?”

    李少千还在苦口婆心地说,“我这已经退让很多了邵异,你离开后,我保证将界封闭,不会让人随便进入,我真的只想图个安稳,和哥哥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邵异没有开口,但安照新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她擦了擦泪,将刚刚崩溃情绪压下,抬眼看向面前的浓黑。

    “这个选择对你的好处可是更大的,你现在表面看起来没事,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你强行用幻来对抗界,还操控十级鬼去斩杀界里的鬼怪,我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头疼好几回了?”

    这话让安照新瞬间明晰了,她拽了拽一旁绷得越来越紧的邵异,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邵异还未反应,便被李少千接过话来:“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如果他失去神智,这里最可怕的就不是我了,是——”

    浓黑里又传出肉块撕裂的声响,里面响起痛呼。

    与此同时,安照新敏锐地察觉到邵异重重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平静,快得好像是她的幻觉一样。

    她的心提了起来,往邵异身边凑得更近了些,偷偷勾了勾他的指,低声道:“没事,不怕,我们快一点。”

    邵异的眼睑无意识地颤了下,没有回话。

    李少千恢复些力气后,终于忍不住痛骂:“妈的!邵异,你别太过分了!再下手就一起死吧!”

    安照新直接拉住了邵异的手,问李少千:“你这么了解邵异,都是你的爷爷跟你讲的吗?”

    李少千的声音带着不耐:“当然了。”

    “长什么样?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

    李少千的声音微顿,好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道:“大概吧,我记不清了。变成鬼后,我忘了很多事,不过不重要,我记着哥哥就够了。话说回来,邵异,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

    “你记着你的哥哥?你很喜欢你哥哥,可是你口中的哥哥怎么是个卑劣坏蛋啊?”安照新又道。

    李少千的语气又开始不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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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废话这么多?还是眼瞎的时候听话。”

    言罢,一道红线从浓黑中破出,直朝着她的眼睛而来,快要触及她的眼球时那条红线骤然断裂,扭曲地滚落在地。安照新低头看去,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红色丝线,明明是一条又长又细的红色蛆虫。

    那条蛆虫发出婴儿般的细弱尖叫,不肖片刻便化成齑粉消失殆尽。

    她握紧了邵异的手:“天上的红线也是这种虫子吗?”

    邵异的目光凝在那处后,随即沉得更深,眉宇也跟着压了下来:“是我疏忽了。”

    安照新很想继续追问,比如李少千那时候都那么弱了,为什么会突然变强?和人偶有关系吗?比如这种虫子和他们之前看见的那些有没有联系,还是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但现在明显不是问下去的好时机。

    她捏了捏他的指尖,安抚道:“百密不免一疏,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安照新还想再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阵聒噪的抱怨声打断了:“我说邵异,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快点的,到底选不选?”

    “选!”安照新大声回道,“怎么不选?选二!我们要带走三分之二的人。”

    “你起开,我要听邵异说。”

    “我说的就是他说的!”安照新将邵异的手握得紧紧的,“邵异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东西,你指望他向你低头服软吗?所以这句话只能由我来说!”

    邵异敛眸看着女孩在黑暗中仍然焕发神采的眸子,刚刚混乱灼痛的脑子终于清明些许。

    李少千沉默了,暗夜沉得厉害,压在人的身上好像生出了重量,直让人喘不过气。而此时手心那只温热的手,便显得更加弥足珍贵起来。

    她将手握得牢牢的,也想将自己的感受同样传达给那个正兀自忍受痛苦的人。

    本也不觉得邵异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是平时,他不将她甩开就算很好了,可是这次,他却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下。

    前方的浓黑好似慢慢淡去,漏出里面已经拼合大半的碎肉,李少千那张一块人肉一块人偶的诡异脸庞,笑起来很是瘆人:“小妹妹,你别忽悠我。”

    安照新壮着胆子直视他,语气很是理直气壮:“我能忽悠你什么?先别说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既然这么了解邵异,就应该知道他说话到底算不算数吧?还是你说选择根本就是骗人的?”

    李少千好像完全没有吃她这一套,拢起来的手指幽幽地指向她,开口道:“是不是你能看到什么?”

    安照新身型骤然一僵。

    “我虽然昏迷,但到底还有些感应,你拉了我的手,却又在我哥哥受到攻击时受了伤,然后邵异就控制我哥哥来到了我的身边,这也给了我恢复体力的机会……”

    “然后呢?”安照新顺着话问。

    “然后我哥借着——”李少千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一双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看了过来,“你在套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