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出了牙行,去了趟街口的菜摊挑了些蔬菜,又去了隔壁针线摊,买了一堆针线。绕过半条街,走到槐花巷外,她又在卖饼炉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个饼。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苏纾也就拎着东西回了院子。院子里、屋里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苏纾把菜放进灶房,洗了手,准备生火。
火还没引起来,院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她手里的火折子停住,“谁?”
外头的人立刻道:“苏娘子,是牙行的小六。”
苏纾扬起声音问道:“什么事?”
小六隔着门说:“牙郎让我来传句话。娘子上午问的活计,倒有一桩合适的。东街有户人家,想请人白日带孩子认几个字。娘子可愿意?”
苏纾问:“哪户人家?”
“东街赵家,开布铺的。”
“孩子多大?”
“七八岁的小妮子。”
“家里谁在?”
“赵家娘子在,另有两个使唤婆子。牙郎说了,都是女眷跟前的活。”
苏纾听到这里,才把门开了一条缝。
小六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等回话。
她看了他一眼:“回去告诉牙郎,活我可以去看看。”
小六忙应:“是。”
苏纾把门合上,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回到灶房。
火折子已经快灭了。
苏纾重新引火,在锅里倒油炒菜。
第二日,苏纾起了个大早。
她洗漱完,热了一个饼,又把昨晚剩下的青菜汤喝了半碗。
吃完后,她锁好门,往巷口走。
昨日牙行小六说,今日辰时在巷口等她,带她去东街赵家。
走到巷口,苏纾先看见小六。
小六站在茶棚旁边,身边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苏纾脚步慢下来。
小六一见她,连忙往前走了半步:“苏娘子。”
苏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辆车。
“这是赵家的车吗?”
小六看看苏纾,又看看车窗,半天答不上来。
车帘从里头被人掀开。
秦临下了车。
他今日一副寻常人的打扮,可他站在那里,还是不像普通人。
苏纾停在原地,秦临也没有走近。两人隔着几步远,中间夹着茶棚支出来的一张小木桌。
苏纾昨日还在牙行说,若有人问,就说她来报个平安,今日这人就自己来了。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先问小六:“赵家的活,还去不?”
小六立刻抬头,又立刻低头:“去、去的。赵家那边已经说好了,若娘子今日不便,明日也成。”
苏纾点点头,她转向秦临:“你这是来抢我活计的?”
秦临看着苏纾道:“我来请你说几句话。”
苏纾坐到小木桌前,“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秦临的眸色暗了下去:“那我回去。”
苏纾轻叹口气,往茶棚里看了一眼,“坐那边。”
她指了指最靠外的一张桌子,桌子一半在棚下,一半露在街边。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秦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接着道:“好。”
苏纾先走到外侧的地方坐下,背后就是大街。
秦临在她对面坐下。
茶棚伙计过来:“客官喝什么?”
苏纾道:“白水。”
伙计又看秦临。
秦临道:“一样。”
伙计撇了撇嘴走了。
桌上只剩两个人。
苏纾先开口:“我昨日去牙行的话,陛下收到了?”
秦临道:“收到了。”
“那陛下也该知道,我不想再被打扰了。”
“知道。”
苏纾看了他一眼:“陛下知道的事不少。”
伙计端了两碗白水过来,放下就走。
两人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秦临主动说道:“昨日查牙行,是我太着急了。你失踪一夜,我……有点担心。”
苏纾有些稀奇的看着秦临,她见过他很多样子,但从没见到过他这样。
苏纾拿起那碗白水,喝了一口,“你急不急,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落下,茶棚里彻底安静了。
秦临看着她,苏纾迎上他的目光,接着把碗放回桌上,“就因为你担心我,所以要以我的自由为代价?你是不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真把自己……”
苏纾一顿,冷笑道:“是啊,你现在本来就是皇帝,你想干什么都是毋庸置疑的,是不可违抗的。”
秦临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我得确保你的安全。”
苏纾一字一顿道:“秦临,我们早就分手了。”
秦临的脸色难看极了。
茶棚里的伙计站在炉子旁,原本要过来添水,听见这句“分手”,脚步一顿,又装作没听懂似的转身去擦桌子。
苏纾继续道:“秦临,你有没有发现,你做的这一切就只有一个意思——外面都不安全,你身边最安全。”
秦临没有否认。
苏纾笑了一声:“你看,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秦临道:“我至少能护住你,你知道这个世道有多危险吗?”
“护住我,然后呢?”苏纾问,“让我住在你安排的地方,做你觉得合适的事?”
“我没有这样说。”
“你不用说。”苏纾道,“你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秦临脸色终于变了。
他把手从碗边收回来,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秦临压着声音:“苏纾,我若真想把你带回去,不用等到今日。”
“对。”苏纾点头,“所以我现在还坐在这儿,是因为你手下留情。”
秦临盯着她:“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我应该怎么说?”苏纾反问,“陛下昨夜担心得一夜未睡,今日屈尊降贵坐在茶棚里同我说话,我该感激涕零?还是该告诉自己,秦临其实已经很克制了,他至少没有直接把我绑回去?”
秦临的脸色彻底沉下去:“苏纾,你觉得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苏纾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秦临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陛下怎么做的。”
秦临一时语塞。
苏纾继续说:“你觉得你有理由,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你觉得情况紧急,所以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围困我。”
秦临几乎被她气笑:“你一个人在柳安县,拿什么应付这苏家和镇北王府?”
苏纾道:“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去牙行寻活?”
苏纾语气淡了淡:“可我并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秦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明显的怒意,“你觉得我是这样想你的?”
“难道不是吗?”
秦临站起身,凳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去。
“苏纾,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苏纾仰头看他,笑了一下:“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前女友?臣子?臣子的未婚妻?还是一个你觉得不能放出去、放出去就会出事的人?”
苏纾也不需要他答,继续说:“你把我困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秦临不说话了,片刻才道:“如果那日我放你回苏家,你现在也未必自由。”
“那也不是你替我选的理由。”
“沈清那边——”
“别拿沈清当借口。”苏纾看着他:“你不想我嫁给沈清,和我想不想嫁给沈清,是两回事。”
“你……”秦临的手按到了桌上,桌面被他按得晃了一下,“你真想嫁给他?”
苏纾道:“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秦临盯着她。
苏纾把话说完:“我想不想嫁,跟你又什么关系?”
秦临慢慢松开按在桌上的手,重新坐下。
“你非要这样刺我?”
苏纾道:“谁让你来找我的?”
“我来,不是为了吵这些旧账。”秦临气得脸色发白:“你若要骂,今日可以骂。“你若要我离你远些,我可以撤人。你若要苏家不来,我也可以压住。女官署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不会有人受牵连。”
苏纾打断他:“你说得这些起来条条都合我心意,可这些本来就不该由你赏给我。”
秦临的脸色又冷了几分,“我不是赏。”
“那就更好。”苏纾站起身,“既然不是赏,那就请陛下自己记住。”
秦临也跟着站了起来,“苏纾,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差事?”
“是。”
“我不听。”苏纾绕过桌子往外走去。
秦临站在桌边,他看上去比刚下车时冷峻得多。
苏纾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今日到此为止。”
她转头把远处的小六喊来:“带路。”
小六整个人一激灵,忙跑过来:“是,是,苏娘子这边。”
苏纾跟着小六往东街走。等走过街角,茶棚彻底被甩在身后,小六才小心翼翼地问:“苏娘子,那方才那位……”
苏纾看了他一眼,“你应该能观察出来,那是位不好惹得主,所以不该问的别问。”
小六忙点头:“是。”
苏纾拎紧袖口,她的手其实有点发抖。现在走出来,街上日头一照,反倒有点控制不住。
小六在前头带路,快了两步,又像是怕苏纾跟不上,赶紧慢下来。慢下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想看她脸色。
苏纾停下,小六差点撞到路边挑担子的货郎。
“苏、苏娘子?”
苏纾道:“你若再回头看,我就回去了。”
小六立刻把头转回去,“是,是,小的不看。”
他说完,当真一路目不斜视地走。
苏纾跟在后头,回想着刚才的事。方才在茶棚里,她说得痛快。可离开之后,那股撑着她往前走的劲儿散了一半,胸口还堵着。
她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苏纾甩了下袖子,止住纷飞的思绪。她今日出门不是为了和前男友吵架的。
东街比槐花巷热闹得多。
赵家的布铺临街开着,两扇门板全卸下来,里头挂着一匹匹布,伙计正拿竹竿挑起来给客人看。
小六在铺门口停下:“就是这里。”
苏纾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赵记布庄。
小六往里探了探头,很快有个婆子出来。
那婆子四十来岁,穿得利落,眼睛先从苏纾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她袖口、鞋面和手里的旧布包上。
苏纾反而打量了回去。
婆子问小六:“这位就是牙行说的苏娘子?”
小六忙道:“是。”
婆子又问苏纾:“娘子会教孩子认字?”
“是的,我会识字写字,以前在上过女学。”
婆子大约没见过这样来找活的女先生,倒多看了她一眼。
“先进来吧。”
赵家前头是铺面,后头隔着一道门才是内院。
婆子领着苏纾走过铺子时,铺里几个伙计都好奇地看过来。苏纾没有回避,也没有东张西望,只跟在婆子后头。
后院不大,廊下摆着几盆花,正屋门口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妇人,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她旁边站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赵家娘子瞧见苏纾,先笑了一下:“苏娘子?”
苏纾点头:“赵夫人。”
赵家娘子请她坐。
苏纾没有立刻坐,只先问:“今日是试教?”
赵家娘子一怔:“是。”
“教多久?”
赵家娘子道:“我想着,一个时辰?”
小姑娘的脸当场皱了起来。
苏纾道:“半个时辰。”
赵家娘子有些意外:“半个时辰是不是短了些?”
“不短。”苏纾说,“她现在听见一个时辰,已经想跑了。”
小姑娘笑嘻嘻地看着她。
赵家娘子看了女儿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这孩子是坐不住。”
“坐不住就先练静坐。”苏纾道。
旁边婆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赵家娘子用扇子挡了挡嘴角,也有点想笑,又怕女儿更恼,只咳了一声,“那便半个时辰。”
苏纾这才坐下。
小姑娘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她。
苏纾问:“你叫什么呀?”
小姑娘不答。
赵家娘子皱眉:“问你话呢。”
苏纾先道:“不想说也行。”
小姑娘一愣。
苏纾指了指她手里的笔:“但你笔拿反了。”
小姑娘低头一看,脸瞬间红了。她把笔转过来,嘴硬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苏纾道,“省得我再教你怎么握笔。”
小姑娘抿了抿嘴。
苏纾又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姑娘还是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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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娘子忍不住道:“她叫赵明珠。前头先生教过,写不好。”
苏纾拿出一张废纸,让她先画横线。
横线画歪了。
赵家娘子刚要开口,苏纾先说:“歪了没事。再来。”
第二条还是歪。
小姑娘自己先烦了:“我就说我写不好。”
苏纾把纸往回拉了一点:“你不是写不好,你是急着写好。”
小姑娘瞪她:“这不一样吗?”
“一样也不一样。”苏纾道,“等你写好了我告诉你为什么。”
小姑娘没听太懂,但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照做了。
于是第三条线,比前头直了一点。
小姑娘立刻去看赵家娘子。
赵家娘子脸上有些惊讶,她女儿平日里写三笔就要闹,今日竟然没闹。
苏纾又让赵明珠写了几条竖线,再把“赵”字拆成几处,让她只写一角。
半个时辰过去,赵明珠没有写完整个名字,只写会了一个“赵”的半边。
赵家娘子的脸色有点迟疑。
苏纾把纸放下:“今日到这里。”
赵明珠立刻道:“我还没写完名字。”
苏纾道:“明日写。”
“我今日不能写?”
“今日再写,你会写烦的。”苏纾收笔,“烦了,明日就不想见我。”
赵明珠被说中了,噎了一下。
赵家娘子看着桌上的纸,问:“苏娘子,我家女儿是不是比旁人慢?”
“是慢。”苏纾道。
赵家娘子一怔。
苏纾继续道:“但现在让她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了,她从前见了纸笔就烦,现在能坐半个时辰,已经很有进步了。”
赵家娘子低头看女儿,赵明珠正偷偷拿那张写着“赵”字半边的纸看,看完,还用指头在桌上照着描了一下。
赵家娘子脸上的迟疑少了些。
“那明日……”
“明日再说。”苏纾道。
赵家娘子又一愣。
旁边婆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娘子,旁人都是巴不得主家留,您倒好,先把话往外推。”
苏纾把笔放回笔架:“我今日是试教。你们看我合不合适,我也看赵家合不合适。”
赵家娘子倒没有因为苏纾这句话恼。她嫁到赵家以后,见过不少上门讨活的人。一个个都把话说得满,恨不得今日进门,明日就能让孩子成才。
像苏纾这样挑她家女儿的,倒是头一个。
赵家娘子问:“那苏娘子看我家如何?”
苏纾道:“还可以。”
赵明珠立刻问:“那我呢?”
苏纾看她:“也还可以。”
赵明珠撇嘴:“只是还可以?”
“能坐住半个时辰,算很不错了。”苏纾道,“虽然还有一些小毛病,这些都能改,若是能养成好习惯,以后你就不怕被骂了。”
赵明珠瞪大眼:“谁怕被骂?”
苏纾没有拆穿她。
赵家娘子手里的扇子慢慢停下,这话正好点在她心口上。家里人一看赵明珠学得不像样,急了就骂,骂完孩子更不肯写。她知道这样不好,可真到了桌前,又忍不住。
苏纾道:“若明日还教,我得说说我的规矩。”
赵家娘子道:“苏娘子请说。”
“每日半个时辰。先认字描红,不背大篇。教的时候,旁人不能在旁边。”
赵明珠一下笑了,赵家娘子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倒高兴。”
苏纾继续道:“我不住家,不签长契。今日算试教,但钱得照给。若明日继续,先教三日。三日后你们若觉得不合适就算了,我若觉得不合适,也算了。”
婆子在旁边听得眉毛都挑起来,赵家娘子倒是没有立刻拒绝。
她问:“钱如何算?”
苏纾报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数。
赵家娘子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可以。”
婆子取钱来,放到桌上。
苏纾收下了。
赵明珠凑过来:“你明日还来吗?”
苏纾道:“你想我来?”
赵明珠嘴硬:“我才没有。”
苏纾把铜钱收进袖袋:“那我明日再看。”
赵明珠急了:“你不是说要待三日吗?”
“你娘说的。”苏纾道,“我还没说。”
赵明珠立刻扭头去看赵家娘子。
赵家娘子被她看得好笑:“那就劳烦苏娘子明日再来一趟。”
苏纾这才道:“明日辰时后。”
事情说定,她没有久留,赵家娘子让婆子送她出去。
小六在铺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先松了一口气。
婆子把苏纾送到门口,顺口问了一句:“苏娘子夫家从前也是做买卖的?”
苏纾点点头:“对,小买卖。”
“难怪说话利索。”
苏纾走出赵家布铺,小六跟在旁边,几次想说话,又几次闭上。
苏纾往槐花巷方向走。
走了一段,她道:“有话就说。”
小六吓了一跳:“苏娘子怎么知道?”
苏纾看着他,小六摸了摸鼻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午你在赵家时,牙行那边来了两个人。”
“什么人?”
“小的没见着。听伙计说,京城口音,问近两日有没有姓苏的年轻娘子来赁房。”
苏纾问:“牙郎怎么回的?”
小六把声音压低:“牙郎说,姓苏的年轻娘子多了,赁房的也不止一位。叫他们说清楚是哪户亲眷、哪家保人、有没有官府凭信。那两人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小六吞吞吐吐,“后来县衙巡铺的人也来了。”
苏纾终于停下。
小六连忙让她放宽心:“不是来拿人的。就是在牙行门口站了站,说近来有人冒充亲眷寻人,若无凭信,不许牙行乱透租客住处。”
苏纾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来的是苏家的人,还是镇北王府的人。县衙巡铺那句“冒充亲眷寻人”,八成也不是平白冒出来的。
小六见她不说话,更不敢出声,两人一路走到槐花巷外。
“就送到这儿吧。”
小六立刻停住。
“明日赵家的事,若牙郎问,就说我会去。”苏纾道,“旁的不用说。若再有人问姓苏的年轻娘子,你就说不知道。”
“本来就不知道。”小六忙道,见苏纾看他一眼,他又小声补了一句:“知道也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