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里安静了一瞬。
苏纾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搜索着原身的记忆。
她是真的不知道原身六岁时进过女学。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似乎是一扇门被推开半寸。门里有人念书,门外有人牵着一个小姑娘往前走。
画面一闪就没了。
苏纾很快把视线收回,神色毫无波澜。
谢含章站在她旁边,视线还落在册页上。
裴掌事让小女官把那一页照录。
国子监祭酒却在这时开了口。
“苏校书。”
苏纾抬头与祭酒对视:“祭酒请说。”
祭酒看着那册名册,道:“苏校书幼年名列女学童蒙册,此事既与苏校书自身有关,今日再由苏校书主问,只怕不妥。”
旧库里几名学官立刻有了反应。
有人低声道:“确是如此。”
另一人接道:“苏校书又与镇北王府有婚约,镇北王今日也在此处。若女学旧制由苏校书主问,日后难免叫人议论。”
这话一出,许多目光都落到沈清身上。
沈清站在礼部一侧,方才一直没有越过规矩。他今日来国子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他是旁听,不是插手。
这会儿被点到,他往前半步,向秦临行了一礼。
“陛下,婚约是私礼,旧档是公事。王府今日旁听,不为私事。”
他语气轻缓,也不替苏纾多辩半句。
国子监祭酒仍道:“王爷守礼,臣等自然明白。只是苏校书本人既在旧册上,这一点总不能不议。”
秦临站在旧库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苏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也知道,这个时候秦临不能替她说话。
他一开口,国子监后面就有的是话说。
陛下偏袒苏纾,苏纾仗着御前。
女学复旧不过是借皇权翻旧账。
苏纾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国子监抓住这个,不算胡搅蛮缠,可这行字也不只是把柄。
苏纾抬起头:“祭酒说得不错,名册上确有臣的名字。”
国子监几人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认下这一句。
苏纾接着道:“但这行名字,也恰好证明一件事。”
祭酒皱眉:“何事?”
“女学从前真的办过。”
苏纾把那册旧册往案中间推了半寸。
“臣是江陵苏氏女。女学停了,臣还能回苏家。苏家有家学,有藏书,请得起先生,也有人教臣认字写字。”
她说完,停了一下。
这话是替她自己这个现代老师说的。她见过太多孩子因为教育资源的参差失去入学机会,失去本该是美好的前景。
苏纾看向国子监祭酒:“可若不是江陵苏氏女呢?”
祭酒没接话。
苏纾又问:“若她没有家学,没有藏书,没有先生,女学一停,她还能去哪里读书?”
旧库里无人应声。
苏纾继续道:“臣今日问的,不是六岁的苏纾为何在册。”
她点了点那本册子:“臣问的是,这册子为什么从某一年起,再也没有新的名字。”
国子监祭酒的脸色冷下来:“苏校书此言,未免把事情说得太重。女学停办后,各府自有家学,并非京中女子从此无书可读。”
苏纾道:“有家学的是各府。”
她问:“没有府的呢?”
祭酒一时答不上来。
苏纾没有追着逼,只把问题放在那里。
谢含章站在一旁,按住那册旧摘录的封皮,苏纾知道她听懂了。
沈清原本只是守在礼部一侧,刚才摘清王府之后,便没有再插手。
这一次,他却向前走了半步说道:“苏校书所问,不是苏氏一户之事。”
众人看向他。
沈清看向那册女学旧名册:“臣在北境见过军户女童。父兄战死,家中无书,无师,自然也无什么前程。”
他的语气稳重,苏纾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沈清继续道:“若京中旧制曾给过女子一条路,今日问它为何断,不算涉私。”
这句话一出,礼部那边都静了。
苏纾本以为沈清今日来,是为了王府体面,为了婚约名声,也为了不让别人借王府的名头压她。
可他这一句,居然接的是她刚才那句话。
秦临的目光从沈清身上一扫而过。
苏纾立刻收回视线。
秦临开口道:“苏纾名在旧册,不是私证,是旧制之证。”
国子监祭酒一怔,秦临看向他:“苏纾六岁能入女学,后来为何再无女童入册?”
祭酒张了张口。他想说旧制调整,想说各府家学,想说年久失考,可这些话方才都说过了。
“答。”
祭酒终于低头:“回陛下,当年旧制调整,女学暂归各府家学。后因馆舍、教习、名额诸事未定,便一直未能重开。”
苏纾替他翻译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麻烦,所以没办。拖着拖着,大家就当它不存在了。”
不等祭酒反驳,谢含章立刻冷声问:“馆舍、教习、名额诸事,十几年都未定?”
祭酒看了她一眼。
谢含章道:“三年前,女官署递过女学旧制考。礼部退回,国子监未开旧档。今日旧档既开,祭酒仍说诸事未定。”
她把那册旧摘录放到案边,“那这十二年,到底是谁在定?”
祭酒的脸色彻底沉了。
谢含章把旧册翻回前头几页,一页一页核名、核年、核最后停册的那一年。
她比苏纾问得更细。这活儿,谢含章确实比她熟。
苏纾转向秦临,行了一礼:“陛下。”
秦临看着她:“说。”
“女学若要复旧,臣愿领此事。”
她说完这句,国子监的人脸色又变了。
苏纾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但女学旧档细处,谢含章比臣熟。她三年前查过,今日所验旧档与她旧摘录相合。”
谢含章终于转头看她。
苏纾继续道:“臣请谢含章同办此事,辅臣核旧档、查名册、问旧制。”
谢含章盯着她:“你倒会安排人。”
苏纾低声道:“能者多劳。”
谢含章:“这话不像夸人。”
苏纾:“那你就当公事。”
谢含章把那册旧摘录合上,转向秦临行礼。
“臣愿同办。”
苏纾松了半口气。
她不是想把活推给谢含章。可这事如果真要办,就不能靠她一个刚穿来的现代人,凭几句现代老师的脾气往前冲。
女官署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国子监祭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立刻道:“陛下,女学复旧,牵涉馆舍、教习、名额、礼制。女官署从前不涉学政,此事若全交女官署,恐怕不妥。”
裴掌事抬眼看了祭酒一眼,道:“女官署若是承办,不越礼部,也不代国子监。”
祭酒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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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裴掌事接着说:“女学是女子读书的地方,女官署也是女子官署。女官署若是负责女学复旧,礼部核礼制,国子监交旧档。凡有往来,皆照章程”
秦临这时开口了:“女学旧制未见废止明文,便非新设,而是复旧。”
他看向礼部:“礼部协办。”
礼部尚书立刻应声:“臣遵旨。”
他又看向国子监:“国子监移交女学旧档副录,不得拖延。”
祭酒躬身:“臣遵旨。”
秦临最后看向女官署这边,“复旧之事,由女官署主理。”
苏纾知道秦临又要拉着她干活了。
果然,秦临继续说道:“苏纾领此事。”
苏纾低头:“臣领旨。”
“谢含章为副手。”
谢含章行礼:“臣领旨。”
“裴闻筝监管总录。”
裴掌事道:“女官署领旨。”
国子监的人神色难看。他们原本想用苏纾在册这件事,把她从主问的位置上拽下去。
可这行名字最后反而把女学复旧和苏纾绑得更紧。
沈清在这时再次开口:“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道:“苏校书主理此事,臣认为很合适。”
苏纾下意识去看秦临。
果然,秦临原本已经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又转回了沈清那边。
“苏校书合不合适,王爷倒先明白。”
沈清拱手:“臣只是就事而言。”
秦临轻轻点了下头:“今日所见,王爷记得倒快。”
旧库里没人敢接话,苏纾更不敢接。
她现在只想把那本名册合上,把这两个人分开,再给自己找个不需要说话的位置站着。
可秦临没有放过她。
他转向苏纾:“苏校书。”
苏纾低头:“臣在。”
秦临道:“你方才说,女学一停,有人便再无路可走。”
苏纾硬着头皮道:“臣只是照旧册所见而言。”
“既然看见了,”秦临道,“这条路,就由你去走。”
这句话旁人听着,是皇帝把女学复旧的差事交给女官署。
苏纾听着,却觉得秦临这人实在很会把私事和公事搅在一起。
苏纾只能行礼:“臣领旨。”
裴掌事身后的小女官已经在录簿上写下了“苏纾领女学复旧事”。
苏纾扫见那一行,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班,是彻底下不了了。
……
女官署出国子监时,外头天色已经亮透。
卢轻蘅候在门外,一看见她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苏纾把手里的袖子理了理:“恭喜。”
卢轻蘅一愣:“恭喜谁?”
苏纾道:“恭喜女官署,喜提大活。”
卢轻蘅脸上的笑一僵:“啊?”
谢含章看了苏纾一眼:“你也知道是大活。”
苏纾点头:“知道。”
卢轻蘅压低声音:“所以你们怼过那些老官了吗?”
谢含章脸上浮出笑意,点了点头。
苏纾接着说:“但门后面全是活。”
裴掌事在前头停步,回头看她们。
“回署。”
一行人刚一进女官署,一个小女官抱着一摞帖子进来。
裴掌事问:“这是什么?”
小女官道:“各府递来的名帖。他们听闻女学复旧,先占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