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心爱 > 17. 第 17 章
    杨心爱当真是受了摧残。

    她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从固安到临海的三百里。

    成亲是在固安,顾家在大婚前固安置办了宅子,新婚是在这宅子里过的,三朝回门一过,她就催促顾呈带她到临海去。

    三百里,走了足足一个多月。

    她在马车里坐得端正,顾呈怕她累到,所以每日只在食时、隅中、晡时、日入这些凉爽时候走上那么几里路,天热时不动,有雨时也不动。不赶路,就去玩,江南处处好风景。

    其实景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

    顾呈不爱说话,但他的一双眼睛里,自有千言万语翻涌。

    不管杨心爱做什么,他都愿意陪着,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盛满揉碎的月光。

    那是爱。

    顾呈是爱她的。

    他爱她,不愿意叫她受一点苦。

    她当然也爱顾呈,为了他,她是连自己也不顾了。

    相爱的两个人,被世事无情拆散了。

    她其实一直避免想到顾呈,从前光景愈是温情圆满,而今境遇便愈发叫人难以释怀。

    当她连倚坐也坚持不住只能躺下时,她不可避免地想起顾呈,想起从前那段旅程,想起顾呈待她的各种好。她哭了,从此她再也没有底气去鄙夷旁人的眼泪。原来真伤心到了极处,眼泪是无法由人的。

    太累了,她哭着睡过去,醒来时,车依旧在走。

    两日一夜都在车上颠簸,杨心爱从来没吃过这种苦,真要把她骨头都颠散了。

    终于,车停下来,总算可以安心休息。

    杨心爱素来爱洁净,只要出去,回来后的头一件事必然是更衣,不把自己打理得一点脏污不沾,她绝不上榻登床。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是这样的做派,大小姐是折腾得起的。

    杨心爱自小就是这样折腾,可是如今,她已无法维持她的这个规矩。

    她是想的,她时刻都记着自己的身份,所以她叫丽雯去给她找水。

    她找丽雯,丽雯找李肇。

    丽雯心底认定,李肇是这军营里最和善的一个,这么多人,只有李肇会对她展露笑颜,甚至姐姐们离开后,他还出言安慰她。他可真是个好人。

    “将军,小姐想要热水洗身。”

    “热水?”

    “是啊,小姐每日必洗身的。”

    “好,我知道了。”

    “将军,水一定要热一些,小姐坐了这么久的车,身上肯定乏得厉害,热水能解乏,小姐会舒服些。”

    “嗯。”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道过谢后,丽雯迈着轻松的步子去做别的事了。

    李肇也迈步往庖营去。

    热水是李肇亲自烧的,锅是他找来的没有使用痕迹的新锅,水也是他查验过的好水。

    李肇在庖营烧了半个时辰的热水,这期间他还叫人帮他去辎重营找来了一口干净的水缸。

    那小卒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一定是整个辎重营里最干净的。

    是干净,可是,是陶釉的,样式粗糙,而且是灰暗的酱色,太上不得台面了,怎么配她?

    李肇难免担忧,同时又感到愧疚。

    他实在是多虑了,杨心爱还不至于那么不知足,她想的是,只要能给她水就可以了,别的她就不讲究了。

    真的是很堕落了。

    是形势逼得她如此。

    这已经是很大的退让,然而命运对她的折磨,远不止这些。

    她一直是只要不把自己弄干净就绝不沾枕衾的,可是太累了,累得熬不住,好想睡下休息……

    枕衾对她的诱惑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她屈服了。

    她竟然真的没有洗浴就睡到了榻上。

    她的齐整就此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她和蓬门布衣有了共性。

    已然害她到这种惨烈地步了,可恶的人,还依旧不肯放过她。

    睡也不肯叫她好睡。

    其实关于睡,她不止没有把自己打理干净这一处委屈。她是大小姐,她的一举一动都标准有度无可挑剔,睡觉她是右胁曲卧,右掌托腮,左臂敛于腹上,双腿交叠微屈,身形柔弯如弓,罗裙妥帖覆住双脚,不露足,不露衣襟,亦不露齿,端庄含蓄,娴静得体。

    趴伏枕上,是饿鬼卧,体态轻浮,戗伤肺腑,不该是她杨小姐应有的作为。

    可是,整条脊背都很痛,轻轻碰一下,就要痛,而她很累,必须要休息。

    实在是无法。

    还要她怎样呢!

    她感到无尽的委屈,这一刻她承认自己是软弱的。

    她恨恨地看着眼前人,此刻她是软弱的,所以她的恨也是绵软无力没有锋芒的,只是委屈、不甘、怨怼、凄惶……

    她不说一句话,只在眼底默默地蓄水光,蓄到满,蓄到再兜不住,涌出去,沾到长睫上,真是很长的睫,长到可以将泪珠挂到冰凉,然后在眨眼间滚落她脸上,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一路淌到纤秀下颌,再坠到前襟……

    就是哭,她也是端庄克制的。

    凄美到令人心头发堵。

    看起来她真是受尽了委屈。

    陆霆无端感到心虚。

    但是转念一想,这心虚很没道理,他又没有欺负她!对她,他已是极尽宽容,他要不是真喜欢她,就她做下的这些事,换了别人,早拖下去打了!不过是要骂她两句,而且还没开始骂呢,她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论委屈,他才委屈呢!

    “哭什么!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没把你供起来就是对不起你?我告诉你!既嫁从夫!打今儿起,给我把你身上那些骄奢娇纵的习气通通改干净!不然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男人是这样的。

    威严有决断。

    女人当然是要听丈夫的话,他有资格待她这样。

    他对自己的这番表现很满意,好了,可以了,他哼一声,甩开她的手,转身昂首阔步地走了。

    丽雯凄凄哭起来,不是为自己。

    小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小姐,小姐生来就是享福的,他凭什么不叫小姐享福?不能叫小姐享福的人,怎么配做小姐的丈夫?

    小姐……

    她哭着朝小姐看过去。

    小姐没有哭,只是脸色不太好,瞧起来很疲累。

    在马车上待了两天一夜,怎么会不累呢?小姐是被那个人从床上揪起来的。

    想到这,她急忙过去。

    “小姐快继续睡吧,别熬着了……”

    李肇也道:“我这就将水提进来。”

    李肇是陆霆的人。

    杨心爱扯了扯嘴角,提醒他:“方才他说了什么,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你怎么还敢去提水?”

    李肇还是往外去。

    他是杨心爱的救命恩人。

    “回来。”杨心爱喊他,丧气道:“不要水了。”

    她不愿意带累他。

    他却说,“不要紧。”依旧还是往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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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啊!”

    杨心爱有些生气。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李肇是陆霆的人。

    因此他有些犹豫。

    毕竟事关他主子的颜面。

    他停住脚,回头看她。

    她垂首站在那里,眉头轻蹙,有厌烦之意。

    她是金枝玉叶,锦绣堆里长大的,听说,人人都对她好,不愿意叫她受半点委屈。

    他的心感到一阵牵痛。

    “不要紧的。”他同她讲,“他是被你吓走的,他要是真恼了,不会是这样。”

    李肇是陆霆的肚里蛔虫。

    水被李肇分五次提了过来,还有水缸。

    “夫人先将就些用,日后再想办法。”

    丽雯兑好了水,抬头喊小姐,“这水正好呢。”

    酱色的缸,是真的不好看。

    但杨心爱还是走了过去。

    热水是好东西。

    丽雯收拾出了一盆的东西,端着到杨心爱身边,她心里很忐忑,“小姐,我没特意学过这些,也许会摆弄不好……”

    “不要紧。”杨心爱这样说,又说,“多谢你,委屈你了。”

    听到最后的几个字,丽雯眼里有了泪光,喉咙也阵阵的发哽。

    小姐真是最好的小姐。

    “我现在给小姐梳头……”

    一夜无事。

    第二日巳时末起行,杨心爱照旧是随辎重营行走,也是没什么事。申时末安营,杨心爱又回到中军,本以为也会相安无事,不料一个少年来找,说,王爷请夫人过去。

    杨心爱想,陆霆不是好东西,找她也一定是没好事,她不愿意理会,可是身不由己。

    可以过去,但不能毫无准备地过去。

    她问少年,“是为什么事呢?”

    少年没应声,因为他看杨心爱看得呆掉了。

    这真有些冒犯的,但少年脸上只是单纯的呆,并不见委琐邪气,杨心爱也就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等他回神。

    这时,有人在帐外喊了一声。

    是李肇。

    丽雯忙掀帘请他进来。

    少爷在听见李肇声音的瞬间猛地回了神,转身惊恐地朝李肇看过去。

    李肇皱了皱眉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易先用气声喊了一声哥哥,然后才小声说,“王爷叫我来请夫人过去。”

    闻言,李肇极快地瞧了一眼杨心爱,低声问弟弟:“你知道是为什么事吗?”

    李易摇头,“我不知道,王爷没和我说。”

    李肇又问:“先前帐中可有什么不寻常处?”

    李易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什么事,王爷正看军报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喊了我一声,吓了我一跳,我赶忙问有什么吩咐,王爷说,叫我到这里来……”

    “王爷今日心情好吗?”

    李易还是摇头,“不太好,似乎很烦躁,早上就是这样了,早上我只摔了一个碗,就挨了王爷的好一通骂……王爷说,我以后要是再犯,他就打我军棍……”

    “废物!”李肇瞪了眼,怒骂道:“碗也是能摔的吗!我看你是不想要你这条命了!”

    李易吓得缩起了脖子,不敢再出声。

    “以后小心行事!”

    “知道了……”

    “还有……”李肇悄悄看了一眼杨心爱,“要是王爷再有吩咐,你要先找我,别一个人到夫人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