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全是干枯的树枝和草叶,随着风势,火起得又快又旺。
“我们时间不多,待草木燃尽,火便会熄灭,得赶紧想办法离开。”
青琅转身,走到绝壁边缘,向下张望。
崖壁陡峭而高耸,中间多有树枝横生,崖壁之下,一条溪流汩汩奔腾向前,唰啦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隔着火墙,另一边,追兵已经赶到,约有十人,大部分着黑甲卫的银黑铠甲,领头的两位着便服,火光中,看不清来人的面貌。
刘怡也回头探了探崖壁下面,沉着一口气,毅然决然道:“无路可走,总要博一博,我们拉好藤蔓,沿着崖壁下撤。”
逼近的追兵,正是凉王与张敖二人带着的八名黑甲卫,此前,他们沿着青琅与刘怡出逃的方向一路追踪,追到了山洞内。
洞中杂草堆在一处,衣袍散落其间,地面的水渍还未干透,明显有人在这里刚刚休息过。
张敖冲到洞外,细细查看了左右两侧崖壁上的植物,回禀道:“主君,他们向东边去了。”
“追。”萧珩沉声吩咐。
一队人皆是黑甲卫精锐,行进速度极快,没多久,便逼近了目标,拨开挡在前面的最后一片树丛,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黑甲卫虽跟着凉王历经百战,但这种火墙还是头一次遇到,一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骇得退后了几步。
“躲什么,上弩箭!”张敖高声呵道,一手甩过身后的弓弩,一手抽出箭矢,就势在眼前拉开,瞄准了对面的人影。
箭在弦上。
萧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张敖的小臂,箭镞向下挪了几公分。
张敖不解,拧眉看向萧珩。
凉王没有言语,目光焦灼地投向远方,视线在那三个逃亡的人影之间来回逡巡。
“主君,再不出手就晚了,下令啊!”张敖焦急地催促着。
萧珩紧咬下唇,指了指远处。
火光掩映下,一个人影素衣阑珊,身上背着刘怡来凉时被扣下的那只包袱。
“刘怡在那里,射他腿部,令他难以行走,阻止他带走注疏便可,莫伤了其他人。”
“是!”张敖顿首,再次拉弓搭箭,将箭尾拉到耳侧,稳稳地瞄准了前方的目标。
即将放手之时,萧珩又一次猛地探手过去,牢牢握住了箭矢。
“到底要不要射嘛!人都要跑咯!”张敖急的直跺脚。
凉王没有答话,顺势将箭矢扯到自己身前,抬起箭头,眯起一只眼睛,对准了背着包袱的身影。
眼看着火墙那边的三人就要攀上崖壁,凉王没有再迟疑,手指一松,果断放出了箭去。
箭矢破空而去,迅疾飞冲,速度快得像是要把空气剌开一道口子。
犀利的箭鸣声尖锐刺耳,在这阴谲的山谷间,这声音诡异得引人心悸,背着包袱的人猛地回头,一双熟悉的深眸闪着惊恐而又难以置信的光,这目光越过熊熊火墙,直达萧珩眼中,这目光,他再熟悉不过了。
不是刘怡,是柳青琅!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羽箭对着原定的目标飞去,眨眼之间,“嗖……啪”,直挺挺插进了青琅的大腿前侧。
“呃……”柳青琅来不及反应,被射中的腿瞬间失了力,噗通一下跪扑在地。
“姑娘!”
“柳姐姐!”
刘怡和紫昭赶忙回身查探她的伤势。
“别管我,你们走!”柳青琅又抬头看了一眼火墙那端蠢蠢欲动的追兵,挣扎着推了二人一把。
“不行,一起走!”刘怡坚定地摇头,两手抓着青琅的手臂死不松开。
火墙那边一阵嘈杂,原来是烈火有渐熄之势,追兵正在试图寻找薄弱位置突围,很快便要成功了。
来不及再想,紫昭果断抽出腰间衣带,将青琅绑在自己身后,刘怡在一旁扶着,三人抓着藤蔓,下撤到崖壁间一处凸出的位置。
悬崖上下本皆是峭壁,唯独这里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凸起,恰好能容数人的位置,凸起的正上方崖壁上,还有几颗小树旁枝丛生,郁郁葱葱的树冠掩映着,从悬崖上下望,若是不刻意看,很难发现有人躲藏。
待三人下撤完毕,凉王也带着黑甲卫冲破了火墙。
追兵冲到崖边,沿着崖壁搜寻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见人影。
张敖转了两个来回,只得回来禀报:“主君,我们的人从东西两路探出各五里,皆未能找到人,就连逃跑的痕迹都没有,凭他们几个的速度,不可能再远。属下判断,他们应该是……跳崖了……”
张敖的判断,带来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黑甲卫们领命办事,虽然不知道自己追捕的究竟是什么人,但主君方才放箭时的犹豫,已经让他们隐隐意识到,这几个人对于主君意义非凡,此刻,也都屏息凝气地候在原地,不知道主君会作何反应。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凉王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高的山谷,这么陡峭的崖壁,一个腿上中了箭的人,带着一个孱弱的拖累,这样的几个人,若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结果会如何,谁都能猜到,可张敖没敢说出口。
因为即便他没有说,凉王的脸色,也已经铁青得像枚锈坏的铜鼎了,看起来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炸裂。
山谷苍茫幽深,若是真的掉落下去,即便是尸体,也不是这七八人可以找得到的,一队人马只能先行返回营地,再安排支援部队。
返程的路上,萧珩走在前面,一路无话。他的两只手臂颓然垂在身侧,手中还抓着方才射箭的弓弩,因为抓得太紧,弓弦几乎嵌进肉里,已经染了斑斑血色,自己却似乎并未发觉。
天色渐暗,几乎要入夜了。
青琅三人躲藏在崖壁之间,仔细留意着上面的动静,直到人声全无,确认追兵已经离开,才又沿着藤蔓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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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夜色还未全黑,三人找了一处岩洞暂时躲藏。
青琅靠着岩洞的墙壁坐下,缓缓舒了一口气,她的头愈发昏沉,中箭的那条腿已经毫无知觉,因为流了太多血,身上虚弱得几乎提不起气来。
刘怡凑上前来,撕开青琅腿上的衣料,细细查看,只见羽箭狰狞地插在腿上,箭身几乎没入三分之一,由大腿前侧进,后侧出,整个腿都被射穿了。
“这伤势,不能再拖了。”刘怡摇头叹气,“孤从未见过如此重的箭伤,柳姐姐,你与凉王有过结盟的情分,他竟也如此狠心,这是要废了你的腿啊!”
青琅没有说话,只是勉强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来,算是回应。
她早就听长安说过,凉王射箭的功夫,在整个中原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按照长安的说法,凉王用箭之力道,能在百里之外,将羽箭射进石头里去,而用箭之精准,亦能在百里之外,射中一只苍蝇的翅膀。
她还记得长安向她吹嘘凉王英姿时的样子,那小侍卫极其崇拜主君的射箭技法,吹得神乎其神,手舞足蹈,她还笑话他,两只眉毛乱飞,就像在脸上跳起了hip-pop。那时候的她,又怎么会想到,这高超的技法竟是会用到自己身上。
“呵呵,真是射得又准又狠。”青琅心中泛起一丝悲凉,但她不怪萧珩,毕竟起事之初,设套的人是她,下毒的人也是她,即便萧珩对着她放了一箭,可背叛盟约的人,说到底,也该算是她,她没有怨恨的理由。
“欠他的,就算这么还给他了吧……”青琅这样想着安慰自己。
刘怡看着始终不发一语的柳青琅,以为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起了作用,引发了她的思考。他放下手中的伤药,轻柔地抚着她的双肩,低头探寻地看向青琅的眼中。
“柳姐姐,莫要伤心了,凉王不要你,孤对你却是真心的。你放心,此番你随孤回去,待孤扳倒母后,登上王位,你便是大燕的新王后。”
柳青琅一愣,简直哭笑不得。
前几日,本来她还想着,自己是刘怡世子妃的这个误会,还没搞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谣言,这几天只顾着筹划逃跑的事,本想等事情成了,再从长计议,与世子解释清楚,可没想到,话还没来得及说,世子妃又鸟枪换炮,成了未来王后,这可要闹大了。
这事情,今日必须说明白,不能再拖了。
青琅这样想着,忍受着下肢的麻木胀痛,嗫嚅着苍白的嘴唇,吃力解释道:“奴婢……谢世子好意,应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妥,让世子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入宫为妃,更没有想过要做大燕的未来王后,前前后后帮助世子,皆是因为感念世子在燕宫对奴的照顾,也是不忍让我大燕百姓受凉军的铁蹄践踏……”
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怡打断
“柳姐姐,你以前没想过,没关系,孤已决定,这次回去,定要纳你为妃、为后,你日后跟着孤,定不会让你受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