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花不寂 > 1. 第 1 章
    亲手斩断一段孽缘后,莳花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抵泽地。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旋转滚动一圈后落于满地坑坑洼洼中。

    微风交织在帷幕间,偶然掀起沙白的幂篱,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女子身形纤瘦,握着缰绳的手却坚毅有力。

    她一路马不停蹄奔驰在山川荒野间,最终于距离望京五十里的一处客栈前堪堪停下。

    交了几块碎银子后,女子于掌柜看财神似的炯炯眼波中径直上楼入了厢房。

    日头渐暖,春服既成。她随手扯下绕在脖颈间的巾子往茶案上一扔,便倒在榻上,静静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胸脯那处双峰微微起伏着,细细地喘着气。

    她来这个世界三年了,古玄,什么真身啊灵物啊,倒也好理解。

    莳花继承了这具身体从出生到如今的所有记忆,仿佛从来如此,她的魂魄就该回到这里似的,便也不作挣扎,随遇而安。

    她原是个网文写手,入了作家协会的那种,经验老道,套路深,把读者吊得三天不读浑身难受,最后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她穿来后的本命谋生手段就是——写话本。

    三年时间,破开这方天地的话本赛道,入驻各地连锁“话楼”——御景楼,成为合伙人甚至幕后大老板……

    后面的不多想了,前面的只实现了一半。

    莳花眨了眨眼睛,从身上不知哪处摸出一封书信来。

    她躺在窗边,借着微光眯眼读起来。

    【甥女亲启:

    闻汝不日归家,莳宅中已百态凋敝,野草横生,不堪为居所。诚邀汝入余府,与幼仪一道,同吃同住。幼仪年幼,且无手足,每逢佳节无与之戏,寂寥不得,常顾影自怜。且其生性顽劣,望汝常伴其侧,明以教伊,以慰姨母之心。

    贰月廿五】

    这是姨母寄来的信,盛情邀请她住余府,为了说服她,甚至将刚及笄的表妹冠以“年幼”之称。

    不过,哪怕父母双亡,住别人家大抵不好意思,吃穿用度一应俱全的,她也没这么厚的脸皮,本意是婉拒的。

    但当她再度立于一片废墟前时,目瞪口呆之态不亚于刚来这个世界之时。

    一座草屋曾经一场雨夜的狂风,便被掀翻于地,沙石之下,至此再也无法起身。

    甚至连家门都被刮倒在地,融于尘土,无处可寻。

    一块木板堪堪在雨中落下,激起一地尘埃,莳花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其实……寄人篱下也挺好的。

    她不曾想姨母心中所言皆非夸张之语,不信邪地亲身来查看,发现确乎是实情。

    莳花打马慢悠悠行在街道边,循着依稀的记忆往余府去。

    春日的风温软,带着道不尽的意味期待与人互诉衷肠,迎面与银铃清脆声撞上。

    一声一声,漾起音的波纹,绵延不绝。

    马上女子眯眼看去,便见一辆外观华丽的马车由一队浩浩荡荡的兵卫簇拥着,众星拱月似地行在大街上。

    车顶四角作飞檐状,皆缀了一个澄明的银铃铛,随着马车的步伐晃出艳丽明亮的音调。

    兵卫们神情肃穆,好似严阵以待。

    莳花看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样子,估摸着不知者或许会误认为是异地护送前来和亲的公主。

    何人出行阵仗如此?

    她摇摇头,若非目前穷困着,她也要日日这般招摇过市。

    莳花侧首敛眸,低下身子抚了抚马儿黝黑的毛发,与银铃声擦肩而过。

    ·

    远远地瞧见余府正门口众人翘首以盼,打头的三人正是她那便宜姨母一家。

    她“吁”了声,扯了扯缰绳,等待马儿放慢步子,纵身跳下,立在三人跟前。

    表妹生的娇俏可爱,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她已随母亲在这儿等了一下午,待看到女子一气呵成从马上跳下来时,心潮骤然澎湃。

    “阿娘,我就说过让我学骑马吧,你瞧姐姐骑得多好!”

    待到女子走到跟前时,还不忘“啧啧”两声,双眸亮亮的,叹了声“真帅啊”。

    莳花冲她轻轻笑了笑,回道:“谢谢。”

    余氏无奈地望了女儿一眼,由了她去,接着便如林黛玉初入贾府般拉起莳花的手问长问短,令其应接不暇,最后在余老爷的咳嗽声提醒下才拥着人进去。

    吃过饭,余幼仪领着莳花到早早安排布置好的厢房去。

    里间偌大,许是考虑到莳花的本体是莲,里头还有片池子,澄净的池水缓缓流动着,以供其化为真身时补水用。

    一路风雨飘摇,尘土四溅,寒风干燥入骨。

    近水解近渴,莳花实在受不了了,登时抽了束身的腰带,一件一件解开外边的衣裳,只留下一层透明如纱的里衣,衬得其曲线柔美的身躯若隐若现。

    余幼仪看得愣愣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她甚至没意识到什么,待入目皆是其落于地上的衣物,脸蛋才“噌”地红起来,从脖子烧到了头顶。

    她低低叫了一声,忙不迭以手掩面,背过身去,感觉鼻腔热热的。

    她闷声嗔怪道:“姐姐怎的这般……也不说一声,我好先出去。”

    女子晃动着纯白细腻的长腿,抬脚迈入池子里,带动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闻言,好笑地抬起头,说:“你我都是女子,有何好避讳的?也不是见不得人,况且,这不是还有一件么?”

    她折起藕臂,叠在池岸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羞赧的姑娘。

    余幼仪悄然睁开眼,目光触及其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时,还是一烫,说:“这一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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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算是衣服,薄得连中衣都不如,改日我叫人给姐姐多做几套。”

    莳花趴在水池边,淡淡笑着,点了点头,心中一时舒畅。

    余幼仪拣了张矮凳坐下,慢慢地与她攀谈起来,才觉二人只幼时玩过几回,稍长后却算不得亲近熟稔,这次借住,她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二来独生,府里缺少玩伴,寂寥冷清也是寻常,若是她来,也可一扫那凄苦的气氛。

    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开了口。

    “姐姐这两年去往了何处?外头的世界真如坊间所言乐趣横生吗?”

    周遭瞬时静下来,只水流潺潺覆在腰际。

    不提还好,一提干了什么,莳花就想起她这两年荒废的时光。

    她实际穿来的时间是三年,头一年用以深入了解环境背景,以及创作话本,巩固自己在御景楼的地位。

    后来半年去往炎地出差,和一个小白脸谈了场恋爱,一年过去了,恩断义绝,又花半年策马奔腾回来。

    当今天下三分,这片大陆被分为风地、泽地、炎地三块陆地,三足鼎立,经久不衰。

    那个小白脸是炎地的某某郡王的儿子,算得上皇亲国戚,但莳花称其为“凤凰男”,倒不是因为他穷得靠她生活,而是其每日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的作态,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像一只高傲的凤凰。

    她能看上他,纯属其还有几分姿色,但现在要还看得上,那就是纯属眼瞎。

    自那次矛盾过后,莳花就再也不打算和小白脸谈恋爱了,小白脸这东西,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五一十道完后,她悠悠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下巴,总结道:“所以说啊,远离皇亲国戚,其大多恃才傲物,无才也傲。”

    听完这段“凄惨”经历的姑娘拳头紧握,道:“岂有此理,世上竟真有这般不要脸的男人!姐姐,若是我有机会去到炎地,势必要将他狠狠揍一顿给你讨个公道!”

    莳花长吁短叹道:“倒也是过去式了,你还得记住,别找异地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余幼仪沉重地点了点头,接着瞥见女子转过身后纤薄的肩背和漂亮的蝴蝶骨,脸又一热,鼻子下一摸,已然流了红彤彤的血。

    她匆匆奔出去,道明日再来,幽静的室内只余下女子清泠的笑声。

    一室静谧,莳花缓缓地放松躯体下沉,与水接触交融得更深。

    思及方才自己讲得绘声绘色,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并使小姑娘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竟还嚷着要替她出气。

    她突然觉得若是有哪一天封笔不写了,她也可以到茶楼里说说书,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嘴忽悠人的功夫,吸引一大批天真纯善的年轻人。

    夜幕轻笼着屋檐,一室清幽,独余一朵莲飘飘悠悠打着转儿,荡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