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甫一凑近,莳花便连连往后退。
这人偏爱不请自来,从不事先通知。
她心脏突突直跳,觉得自己真是被气着了。
鼻尖萦绕的那抹冷香莫名比往日都要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长使,您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她指的是沈栖影性取向这件事。
莳花也不清楚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对于同性之间的爱恋是什么看法、包容程度如何,只是看梅青缭的样子,并非诧异,而是饶有兴致。
青年自顾自寻了块干净的地儿,竟是坐在了她的美人榻上,还兀自斟了杯茶。
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若是旁的不知情人士见了,定会误以为他是主、她才是客。
室内静谧清幽。梅青缭指节修长,此刻正轻轻搭在玉色茶盏上,更显肤色冷白。
他以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叙述道:“沈家早些年为了这事闹过,后来不了了之,还压了下去。”
“沈相老来得女,沈夫人老蚌生珠才求来这么一个女儿,自然珍之重之,百依百顺。”
“而你,一介孤女,家世不详。我看他们先前动过心思,将你掳进沈府做她的禁脔也未可知……”
莳花听到这,忍不住打断道:“诶诶诶长使,您这可就危言耸听了哈。”
虽说她后来几次去沈府确实受到了沈相与沈夫人极大的礼遇,但怎么看也不该是他说的这般。若非遇上正经事,从梅青缭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她向来认定为“三分真,七分假”。
莳花抛开繁杂思绪,开门见山道:“长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梅青缭淡淡抿了口手中的茶水,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是很不合口味,信手将茶盏搁下。
“你的消息,吾看到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莳花便觉得周身有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分明说好了道别的话,这人竟还直接找上门来了。
不速之客。
莳花腹诽着。
梅青缭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薄唇微张,道:“不必。”
“吾不收你的银子。”
莳花:长使您先前可不是这样,您先前可是为三五十两银子轻易折腰了。
莳花刚想说些话堵回去,便听得外边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她大惊失色,对青年道:“长使,您快走,别被瞧见了!”
梅青缭:“……”
青年缄默着,依言行动,如先前般从一侧的小窗出去。
足尖轻点,踩在窗沿上,临走前还回眸深深地望了莳花一眼。
他乌睫纤长,眼睑下方的痣与高挺的鼻梁隐在光的阴影里,辨不清神色。
后者攥紧帕子,催促他走,见他离去得悄无声息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很好,一丝惊动也无。
只是此次一别,当真是不会再相见了罢……
·
这日烟雨朦胧,迷蒙雾气挡了前路,天地间格外地静。
莳花站在府门口,看着余夫人如杀猪般斥责着小表妹。
原因是天刚蒙蒙亮时,她上了姨母为自己准备的马车,甫一挑开帘子便见余幼仪背着包袱、眨着亮晶晶的双眼望着自己。
……
她二话没说,将人提了下去。
余幼仪叫声凄惨,还有回响。
“我就想出去闯荡闯荡,跟着阿姐见见世面!”
“见世面?府里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娘,你不能老是拘着我!”
“我拘着你?你要是有你阿姐这般沉稳的性子,我也就什么都不怕了!现在这般,是由着你任性妄为、死在外头?”
“我……”
余幼仪红着眼眶,正想反驳,被莳花淡淡拦下。
“姨母说得不错。你只见我在外游山玩水的风光,却看不见跋山涉水的艰辛。”她看着表妹那张不服气的脸,补充了一句,“这样吧,你若是在年底前将《泽水七寻》学会了,并且得了姨母的首肯,我就告知你我身处何地,在原地等着你来。如何?”
表妹的眸色亮了一瞬,细嚼着“泽水七寻”四个字,“嘶”了一声,心又戚戚然。
《泽水七寻》是两百年前一位技艺登峰造极的琴师为泽地甘霖而作。
传闻当时泽地遇上了千年难得一遇的干旱,庄稼尽数枯死,四处民不聊生。
琴师心怀慈悲,应主君所求,在众人面前即兴作下这一曲。
奇异的是,这支曲子降世后不久,泽地便久旱逢甘霖,万物苏醒,大地重焕生机。
至此,这项技艺巅峰之作便流芳百世,代代相传,成了泽地每一位精晓乐器之人一生想要触及的至高点。
望京的贵女圈子里也是以谁能最先将这首曲子演奏好作为评判其才情的最高标准。
放在从前,余幼仪是想也不敢多想的。
可现在,既有了出远门游历四方的憧憬,也就有了练琴的盼头。
她背着行囊的双手缓缓失了力,被一旁极有眼力见的侍女接过。
小姑娘垂着头思忖了片刻,复坚定地抬头看向自己的阿娘与阿姐,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的。”
余夫人的怒容已然缓和了大半,这会儿看了眼这对姐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握过外甥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道:“此去山高水长,切要保重……”
莳花沉沉点头,缓缓收回手,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马车。
追雪等急了,原地踢了踢蹄子,呼出一串气来。
余幼仪低低喊了一声:“阿姐!”
女子驻足侧身。
余幼仪:“等我,务必!”
女子温柔地笑了笑,撑伞走进雨幕里,清瘦身影逐渐被雨雾湮没。
……
·
莳花从炎地回泽地时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交通工具只有一匹马。
这回姨母说什么也要为她把干粮和盘缠带够,要不是她多番推拒,余夫人差点要进泽宫请一支仪仗队来护送她。
几次三番推挡之后,留下来的便是一辆马车与一个车夫大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上载的东西精简却必不可少。莳花很是满意。
只是这回,一路舟车劳顿,恐怕要苦了追雪了。
大不了届时寻一处水草肥美之地,好好犒劳一下她的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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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大,敲打在车顶上。莳花清晨起得早,这会儿困意又如洪水般席卷而来,逐渐眯起了双眼。
她睡得很沉,小拇指上的尾戒于昏暗光线中轻轻震动了一下,未被察觉。
车夫是任职于余府二十多年的老人了,驾马车的技术非常精巧,车轮在他的操控下仿佛套上了一圈看不见的减震带,遇到沙砾石块时简直稳得要命。
莳花就在震感很微弱的车厢内睡了整整一个时辰,许多纷杂的梦向她侵压过来。
先是梦到刚入炎地就碰到了前任竹屿。这位世子爷还是那副趾高气昂鼻孔朝天的模样,瞧上去面目可憎,令莳花愈发怀疑起自己从前的眼光来。
又梦到小表妹终于完成了自己为她定下的目标,历经千险万阻来到她身边,脸上灰扑扑的,红着眼眶朝她扑过来。
最后梦到自己找到爹爹了,父女俩坐在一起,于一片广阔星空下各自研读对方曾写过的话本。
……
再醒来时,车子似乎已经停了许久了。
她揉搓了一下眼睛,彻底睁开后,起身撩开帘子,恰见车夫大伯正坐在车前,斗笠下的老脸满是愁色。
“大伯,发生什么事了?”
女声在雨中骤然响起,显得有几分空灵。
车夫闻声看向她,忧心忡忡道:“女郎,这车轮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忽然不动了。”
“唉,千错万错都在老奴。先前夫人替女郎拣车的时候,老奴想着这辆车载的东西多,就极力向夫人举荐。谁曾想,这车许久没用过,竟出了这档子事……”
车夫大伯的脸苦苦皱成一团,正唉声叹气地懊恼自己做了错事。
莳花镇定道:“不是什么大事。大伯,现下不是后悔的时候,咱们先去附近找家客栈安置下来,再找人看看车子生了什么毛病。”
车夫连连点头,道:“女郎说的是,还是您有办法。”
他抹了抹眼角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道:“女郎,老奴既离了余府,便不再记挂那边的事。您是老奴的新主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奴都听您的。”
莳花:……
大伯驾车技艺是高超的,人的情绪却不怎么稳定,还是个高敏感高需求者。
她想说自己比他小了这么多岁数,是后辈,受不起。又思及他是余府的老人了,忠心侍主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便也作罢。
莳花平心静气安慰了几句,便走近追雪身边,将辕与轭从它身上解下来。
追雪受苦受累多时,此时总算是解脱了束缚,将脑袋递到莳花手下,主动去蹭主人的抚摸。
莳花一时哭笑不得,但这倔马难得在自己面前垂下高傲的头颅,不摸白不摸,便也顺带着捋了几把它黝黑的毛发。
追雪黑漆漆的毛发在雨水浸洗下变得油亮亮的,就是太湿了有些贴头皮。
莳花放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舆图来。
“舆图”是地图的雅称,这张舆图见山画山,见水画水,囊括三地的地形疆域,甚至还批注了各地风物这类小细节。
她示意大伯先把车丢在这,去附近的屋檐下躲雨。
车夫大伯很是听话,牵着追雪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