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山近来出了两件怪事。
其一,少神主姬清淼出山收妖,中途却不告而别,转去凡间历了场蹊跷的劫。
其二,她苏醒后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了凡间,从马面手中,抢回一匹几乎已成了中阴身的狼。
还将那肮脏不堪的凡物,带上了十一重天的上古仙地,女娲山。
姬青禾毫无办法地看着她这位一意孤行的姐姐,扇去鼻尖的狼骚气:“阿姐,你当真要点化他?”
姬清淼只顾望着襁褓中的小狼,十分怜爱,看了半晌,将它轻轻置于红木摇床之中,垂敛眉眼,竖起两指结神印。
她轻轻地、虔诚而低缓地念:
“吾承玄命,神光无垠。泽被万类,恩及尔身。”
“易毛为氅,换甲作裳。立地为人,言语朗朗。”
“享兹盛世,乐彼山川。享此尘世,万类同春。”
“惟戒作恶,惟善是敦。有违此誓,天罚遵循。”
女娲山,《化生咒》。
念完,玉女宫中訇然华光大盛,自灵蛇纹的大殿顶到云母岩的地板一片眩目的白,玄风四下轰鸣。
姬青禾对这一切已经见怪不怪,召起翠风信手挡下。
风停下的时候,摇床之中,那黑脸长嘴的狼果然不见了,已是一个婴儿在阖目酣睡。
姬青禾探着脖子往摇床内看了一眼,叹了一声。
女娲当年抟土造人,是以,娲神这一脉,是有赐凡物以灵识的神力的。虽则如今母神仙去,神佛衰微,但她这位被女娲树选中的亲姐姐,依旧继承了最精纯的娲神三术,一念赐福,便是泥物亦可成精怪,免受修炼之苦。
只是,这等一言便可叫凡人登仙的神术,女娲山一向慎之又慎,绝不对外施展。
如今,竟然破了戒,施在一头畜生身上。
姬清淼推着摇床,望着襁褓中的小儿,十分依恋,呓语似的道:
“……你不明白。在凡间,没有他,我活不了;没有我,他也活不了。他几回出生入死,都是为我……明明是一匹狼。凡间太苦了……他再入轮回,还是一样受苦。我也不愿同他失散……”
“然而,”姬青禾细望着襁褓中狼化的婴孩,轻声地劝,“阿姐,他可没有仙缘。”
小儿双颊红润,乳发黑如漆墨,圆滚滚的,睡得安详。
可是——却太小了。
这已是匹长成的大狼了。按说,点化之后,该是兽身年岁几何,人身便相应的年岁几何。若是有仙缘的,还可一霎长得更完善些。
可是,即便算上女娲山灵气对兽妖的压制罢,他确乎是太小了。
被仙地压迫至此,他与女娲山相性极差,本不该是履足此地之物。
姬清淼无可反驳,神色也黯淡了。
姬青禾有些忧心:“阿姐怎么办?”
姬清淼半晌未答。
她是极晶莹的长相,皮肤薄得几乎可怜,因着太白了,本该寡淡,偏偏额鼻眉眼的转折又考究,化为一种精致的至洁,冰冷温柔,仿佛一块纯水结的冰。
此时,因着使了《化生咒》,额间缀着一枚杜鹃神印,鲜艳似火。
已经赐了他神识,怎么也不可能再收回去。
姬清淼极怜爱地凝望他,许久,运气抬掌。
掌心蓄起漩涡般的气旋。
大殿之内流风涌动,雪珠帷帘琳琅摇摆。珠玉叮铛,姬清淼一双眸子在真气激流中分外温柔,倏地,凭空化出一缕细蛟般的白气,游窜抽摆,汇入她掌心。
她望着襁褓中安然酣睡的孩子,忽而落了一颗泪。
过去三十载,她落入凡间,为一哑女。被人所轻,为人所欺,受人嫌厌。一生流离失所,就只在这一只小狼身旁,仿佛有一个小家。
因为有他相依为命,她不是流浪的人。
现在,我不再流浪。
她在心里极轻地说,你也不必再于三千世之内流浪。
跟我留在仙山上吧。
她额间神印明灭,碎发翻飞,眸子里温柔之色坚定惊人:“以我的真气,覆在这孩子周身,隔绝女娲山灵气。”在姬青禾震动目光中,她拈着那一丝白气,指向小儿额间,“我来免他受女娲山灵气涤荡之苦。”
女娲后人至精至纯的真气,岂是能分给旁人的,且还是这等不可为之物!
姬青禾未等有异议,便见姬清淼那一颗剔透的泪,忽地大放光芒,在璀璨白光中一寸寸凝作结晶,最后一点尖端凝结之后,在中央,一笔一划地,刻上二字。
“丰泽。”
金光四射的二字,映得殿内金碧辉煌。
姬清淼的仙号。
姬青禾震动万分,“阿姐,你疯了!”
女娲山言灵术,乃是娲神三术之二,只有被女娲树选中的神嗣方会得娲皇亲授,受传者以言语制人御世。因此,术者一言珍贵无匹,术者亲笔更是足以左右阴阳之物,何况她赐他这二字,不偏不倚,恰恰是她本人仙号!
丰泽二字,便是姬清淼本人,姬清淼本人便是女娲山,女娲山便是母神女娲!
姬清淼眉目间四平八稳,那二字的金光映得她眼底灿烂一片,四面玄风猛摇,她岿然不动地轻轻吐字:
“上界十六天听令。”
“女娲山有旨:此兽为娲皇座下小兽。望众仙友照怜垂爱,手下留情。若有妄动者,女娲山势必追咎,严惩不贷。”
那一颗透明的泪,旋转着,在金光中折射得四下琼光粼粼。姬清淼以掌心托着它,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
“见这一颗泪,如见女娲山。”
姬青禾在心内喃喃地念这句话。
母神娲皇的庇佑言灵,重于泰山。
上界不会有人动得了这匹狼了。
谕令化为金字封入泪珠,言灵术的金光渐渐消退,那一颗透明的泪奔向他耳下,系在耳垂上,殿内一切逐渐恢复了原本颜色。
仙气舒缓流过,那襁褓中的小儿似乎一瞬便大了些许,婴儿特有的红肤色褪去,乳发愈发漆黑油亮,连鼻梁,似乎也高了不少。
姬青禾惊得说不出话来。
赐了他一缕真气作护罩,当真一瞬间就长大了。
她摸摸下巴,瞠目结舌地跟姬清淼说:“他跟你的真气相性可真好。他很爱你吧?”
姬清淼终于放了心,食指戳了戳那小儿的下巴,笑吟吟地趴在摇床边:
“很黏我。在凡间的时候,我掉两颗眼泪,他比我自己还上心。不准任何四足的活物接近我,到后来,简直连鱼和蛇也不成,吃醋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了。要么咬死,要么绝食。”
“啊,这等大醋罐子。”姬青禾也走去探头看了他一眼,惊觉他那头发生长之快简直肉眼可见,“那你那一座百兽园,他岂非要醋死了?”
“化了人形了,应不会跟动物吃醋了吧。”姬清淼温柔莞尔,把疯长的小婴儿从摇床中抱起,挪至身后的榻上,“我该给他取个名字。”
“什么名字?”姬青禾轻声问。
大殿内静得清风可闻。
姬清淼一只手支在榻上,俯下身子去抚榻上人的脸颊,爱怜又珍惜地,从他眉眼一一抚摸过。
榻上人阖着眼,眉眼深邃,已有六七岁的模样。
从前,诸多苦难。往后,他在天上,可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已经想好了。”
她眼帘垂敛,回身同姬青禾说,“‘生而弗有也,为而弗寺也,长而弗宰也,此之谓玄德’①。我是水仙,夫水,利万物而不争。虽则是我养他,但我并非拥有他,他永远可按自己的心意,做一切事。”
她眼底一点温厚的水光,双目潋滟如两泓活泉,人如菩萨般慈悲圣洁,垂目看他,低低道:
“就叫他,姬弗有。”
弗有。
姬青禾静静望着她,心中无可奈何,连个夫婿还没有,倒先有了个儿子了,叹道:
“罢了,阿姐真这样爱他,我们也没办法。只是,山上最近都催阿姐的终身大事。父亲听闻阿姐归天,刚刚就又下了令,命前来相看的上仙们候在山下。此时有个儿子,不知会否耽误事?”
姬清淼一心仍扑在姬弗有上,此时才愕然抬起头:“这就下了令?我刚回来没有两柱香。”
姬青禾深深叹气:“他老人家早就琢磨,要给你大办一场相看,势必叫上界所有有头有脸的英俊神仙,都叫你看一看。容貌不佳的不要;品行有缺的不要;石头里蹦出来的野仙不要;上界之内寻不到来处的不要;上仙以下阶品的不要。神力乏缺的不要……”
姬清淼掐着眉心:“我哪里有这个余裕。南柱有异动,修养几日,就得再赴下界。”
姬青禾一向以姐妹亲密无间为傲,这回她历劫,连她都没有知会一声,心中有点拈酸:
“都说南柱出了事,梼杌或许出世了。那大妖是上古四凶之一,非同小可,于是阿姐同聿大人赴了下界十六墟查看。结果未等查出来,就听闻你一人莫名其妙地赴了凡世历劫。聿大人一个人回来,失魂落魄的……”
“聿大人……?”姬清淼怔愣地望她。
“阿姐不是同聿大人两情相悦吗?不是说他生得最好看?不是为了他,多少神气招摇的男仙也不看?不是爹爹几番阻挠,也不肯听从?怎么忽然就抛下他,一个人下了凡?”
姬清淼呆呆地看她,接不上一句话。
“聿大人以为阿姐就此恼了他,此刻正在风结界中自罚呢。你下凡这一月,他一步也未曾踏出来,一把孱弱身子骨,硬生生在冰风中熬。那般绝色之人,只怕也磋磨得憔悴了。阿姐不是对他有意?快叫来瞧瞧吧。”
姬清淼依旧满面狐疑地瞧她,眼里空空荡荡。
姬青禾这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除去先前说的两件事,女娲山上,又有第三件大得不得了的怪事。
——其三,少神主姬清淼历劫还山,神魂归位,却失了记忆。
将她那位容貌绝世、多智近妖、病骨支离、算无遗策的情人,尽数忘却了。
*
聿九檀再度登上玉女宫的汉白玉长阶时,足下戴着镣铐,每一步,结着霜的铁链都搁楞搁楞直响。
姬清淼坐在罗汉床外侧,遥遥望着她这位传闻中的情人,自顶天立地的大殿巨门之中,缓缓行入。
大殿之内,仙雾缥缈,珠玉床帷,轻轻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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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来,满殿馥郁花香。
聿九檀低垂着眼,双手亦被玄铁铐拘在身前,远远望去,墨发雪衣,额间一枚朱红仙印,人如皎月般出尘,但在那通天巨门的映衬下,是太单薄的一痕影子。
他赤着双足,一步、一步,渐渐走近了。
姬清淼此时才明白,她妹妹说他“生得绝佳”,是何等绝佳。
阴艳冷淡,幽郁倨傲,眉眼每一个棱角都似雕刻般精美。生得高,然而清瘦,因刚自风结界中出来,眼睫凝着悉索白霜,因此,垂着眼的时候,华丽得太过,仿佛玉女宫中价值连城的水晶灯。
遑论,他那一身妖花。
许是因为他刚自风结界中出来,此时他满身血痕,凄艳无比。
可是,惊人的是,自那殷红的伤处,竟滋长出不少美丽的雪樱花,茂盛葳蕤,遍及全身,每走一步,摇落纷纷,洒在云母岩的地板上。
就仿佛,他以残破血躯供养了这些妖花,愈遍体鳞伤,愈发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一个美到冶艳、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
姬清淼看着他那张脸孔,简直一口气喘不上来,聿九檀却在此时缓掀了眼帘,与她四目相对。
遥相对望,阶下的人并无谄媚,神色如常地在雪樱花片之中跪下去,颔首隐去眉眼,“聿九檀参见丰泽殿下。”
嗓音缓缓,隽朗如玉石相击。
姬清淼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忌惮之感,这人周身气质太莫测,连她这般身份,都感到他有些迫人,一时没有说话。
“阿姐莫要聿大人继续跪着了罢?”姬青禾忧心忡忡地劝。
聿九檀毫无意见地低下头听命。
“先起来吧。”姬清淼不知说什么好,往罗汉床里又挪了挪。
“当日我同殿下赴下界调查南柱,未能察觉大妖逼近,是卑臣失察。”聿九檀垂首,一头墨瀑般的长发润泽如丝缎,披络垂下,“因卑臣之过,致殿下受伤入世,跌下转轮台。卑臣并不该起。”
罪己的话,他语气冷静得仿佛是别人的事。
姬清淼是一丝印象也无了,望了姬青禾一眼。
当时的事,姬青禾哪里清楚,于是又不明所以地望回来。
“今日自结界中出来,非是卑臣合该出来,乃是听闻殿下劫数历尽,元神归山,遂来殿下面前请罪。”聿九檀复又俯下腰身,摇落了一地雪樱花,“恳请殿下罚我。”
姬清淼全然不记得此人,只是,光是用眼看,也瞧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那一身敲骨吸髓的樱花,应是越到末路,开得愈盛。
如今,那些妖花,已然艳极。
“……不必了。”仙君治下,一向宽仁,姬清淼斟酌着开了口,“遇上大妖,不慎失察的,不止是你也是我。出外办差,自然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不必过分自责了。”又客气地劝他,“聿大人也不必自罚,请回吧。”
本是安慰他的话。孰料,聿九檀闻言,极轻极浅地勾唇一瞬,也不看她,恭谨地低了头,“殿下已经生分到,带着名姓,唤我‘大人’了。”
他深深地、有礼地,更加弓伏了身子:
“殿下既对我无意,杀我亦可。”
姬清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至于此?不过是唤了他一句“聿大人”。
“阿姐,莫刺激他了,聿大人身子骨差极了。”姬青禾挠挠额角,叹息,“他最受不得你冷言冷语,一句也受不了。”话落,跟他一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口道:
“大人莫在意,阿姐不过是忘了你。”
……
聿九檀终于猝然对上她眸子的时候,眼里一贯的淡然沉静,碎得四分五裂,惊得仿佛魂魄都离了体。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眼看。
姬清淼脑子空空地同他对视,眼里跟脑子一样空空。
姬青禾晓得自己失言,在一旁谨慎地打圆场:“……除妖受伤,若是伤及元神,偶尔忘却一些事情,倒也正常。过些日子,灵气滋养滋养,也就想起来了。”
聿九檀许久、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抽动着面皮,强笑了一瞬,仿佛一个疲乏的幽灵,仿佛这一切太荒谬。
他轻而和缓地,柔声问她:
“蜻蛉,你当真将我尽忘了?”
姬清淼于是毛骨悚然地往榻内靠了两回,退无可退地抵在什么东西上。
蜻蛉。那是她幼时看蜻蜓美丽,自己给自己取的闺名。
如今,高居女娲山少神主之位,她这个名字,早无人敢提及了。
知道这个名字,且用这名字唤她,他势必得过她首肯。
他们当真两情相悦过。
——而她,已完全不记得他了。
这时候,忽地身后拥上来一团腾腾热气,阶下聿九檀骤然变了神色,姬青禾亦是大惊,她仿佛坠了一个深而温暖的巢,未及反应,已经天翻地转,给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迎面逼来一个横空杀出的少年。
赤./身裸./体的姬弗有,眼睫密而漆黑,汹汹压着眼底,一双金瞳狠厉地半眯起来。
近在咫尺。
滞了半霎,双唇难以忍耐地吮在她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