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内,身畔两个最看重的男人,接连着跟她不合。她甚至开始自忖,这些日子,是否为人处世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又觉自己没错。
她倚着床头把妖器谱翻得一塌糊涂。
小狼如今练到了九头蛇,使劲浑身解数地啃了三日,还未啃下来。这是当前的一页;毕方鸟,正是妖器谱最末,两厢隔着半个指甲宽的书页。
还差这么多,如何能纵容他眼高手低?
殿门此时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夜明珠荧光如织。
她不必抬头,光听衣摆拂地之声,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不抬头,一边静候,一边冷落。
来人立至她榻前,克制地一拱手,行礼:“殿下。”
她绕着鬓边碎发,掀过一页:“你来做什么?”
漫不经心地逐客。聿九檀闭了闭眼,按捺下去。
“今日没有事情要同总机令商议。”她眼底被雨落灯映得潋滟,但冷漠,甚至连他那侧的书页都不肯看,只看朝着床内的那侧,“聿总机令有心了。夜已深,下去吧。”
他不肯走:“殿下……”
后半截话无力地散在灯影里,仿佛一个聚不了形的幽魂。
这些日子,日也思夜也想,原来只有他想她。
无人说话。
她的书页安然地翻。
良久,晓得她是绝不会开恩留他的了,还是他迎着铡刀开了口:“……殿下已经避而不见多少日。”
她咦了一声:“我以为总机令喜欢?”
目光相接一瞬,望着他,她明白他是撑着自尊来求的。
可那一瞬后还是甩开眼,看着书,饶有兴致地折磨他:
“原来总机令不喜欢吗?”
聿九檀站在那,整个胸口痛得连片,一顿一顿地抽搐,钝钝的、空空的。
心中有芥蒂的是他,心底有怨的也是他。终于她遂他的意要一刀两断了,才发觉那并不是他的意。
他们好不了,但必须纠缠。
“聿总机令来的太晚了吧。”她终于好整以暇地开了口,“即便要解释,也太晚了。我给过你机会的,不是吗?那时候,问总机令是何意,总机令只给我四个字,‘我无法说’。怎么,眼下又有法了?”
聿九檀心力交瘁,敛了眼帘:“臣确实难言。”
她冷笑一声,把字咬得纵容又顿挫:“又难言了。”又道,“既然如此今晚又是来做什么?专为告知你难言?”
“殿下,”他吞咽了一回,一向自傲的人,想尽办法为自己辩解,他不惯也难堪,逼迫自己,“有些旁的话,欲对殿下说。”
姬清淼终于掀开眼皮端详他。
他躬身行着礼说:“殿下明白,言灵术探出来的话,一定不假。既然如此,不仅那最后几言是真的,前头也是真的。”
“哦。”她不看他,玩着书页,缓声说,“前头是真的,后头的,就能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他低伏了身子道:“还望殿下勿要以偏概全。”
“‘以偏概全’。”她嗤笑一声,忽然侧身过来直视他,字像连珠炮:“我问你,我究竟哪里对你不住?哪里叫你不满意?叫你阳奉阴违,面上恭顺,背地里厌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除了我,山上无人大过你”。这种话,这种厚待,她都肯给,连赫曦都诧异!
他无言以对。圣眷优浓,他如何不知是辜负。
“你厌我。”她愈想愈觉得讽刺,连连寒笑着点头,“多么好笑。我青睐你,厚待有加,你厌我。那还来我这干什么?”
“那不过是压在心底,极微、极微的一部分……”他最忌讳心思叫人知道,此时自剖心意,与自除衣衫荐枕席也没有两样,却只能压下自尊,柔声地自辩:
“……我是当真爱护殿下的。已经用了言灵术,我对殿下之意,不仅分明,连轻重缓急都分得出。打头的便是怜爱疼惜……殿下如何不明白。”
他不爱剖白,越说越难堪,说不下去了。
“是啊,我明白。但是,我是真心待你,”她忽地带上了哭腔,“有一日才知你厌我。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不厌的人不有的是吗!”
他脱口而出:“但我只疼你。”
两厢对视,噼啪作响,话毕才想起自己有多直白,他狼狈得抬不了头。
她仿佛大怒时忽然给人亲了一下似的,茫然地刹了火,无所适从。
良久,倒给这软话牵绊得无法说下去了,不知如何是好,她试探地看他。
一贯凛然的人垂首低眉,强撑风度,强弩之末。
那样自尊的人,跟谁都多半个字没有,竟也会卑微地求她啊。
她终于把妖器谱拂合了:“但是,总机令究竟因何厌我,总得给个说法吧。”
聿九檀垂着两眼,心神支离,但不答。
久候无话,她终于明白过来:“你想要我谅解,却不想给我个解释?”
聿九檀依旧不语。
啊,原来是这样。多么得寸进尺的人。姬清淼后知后觉地切齿冷笑,鱼与熊掌想兼得呢,干脆地往外一指:
“滚。”
斩钉截铁的断绝之意。
他终于惊慌了,强撑着镇定自若,连连眨眼,微笑:“殿下……?”
她趴在床上,翻开了妖器谱,翘着两脚:“别逼我用言灵术。”
……
谁也没料到,连他自己也未料到,他竟然一撩衣摆,单膝跪在她榻前,打破了尊严,亲手奉给她:“……殿下……”两难良久,镇定地恳求,“……还请殿下三思。”
他断绝不了。
宁肯奉上自尊。
她也怔住了,未料到他跪,更未料到他跪下去,自己竟然不忍。
此时跪她,绝不只因为是臣子。
夜太凄迷。
他的尊严是保护他的金鳞,他把自己剐了以奉献,以为这是诚意,可是爱他的人不想他卑微。
良久,她下不来台,且更恼怒,“我没有叫你跪!起来!”
聿九檀固执地跪着不肯动。
知道她心疼,于是抬了头,强硬以对:“殿下不会连这都要用言灵术?”
“我没有叫你这样!”知道你最自尊、最骄傲,所以不想你这样,没有必要,她忽然委屈地落了泪,“我就是想知道个为什么!你若不说,那就和好不了,就这点事,就这么简单!”
“殿下非执着于那一点点怨恨不可吗?我的爱和忠您不看?谁能保证心底全无污秽?谁能保证全心至洁呢?神仙能吗?殿下能吗?敢问殿下,可敢当着我的面,对己身施一个言灵,叫我听听,您对我,半分不悦也无?”
他目光直挺挺捅在她脸上,要把她的底扒出来。
她在那一刻忽也心虚,有谁是经得起细看的?
好比说,就这一刻,当下这一刻,其实她也厌恶他。
她落了泪。
彼此失望。
彼此失望,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跪在那,疲惫而落魄,低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言灵术逼臣吐出些什么,这么多年,为殿下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刀山火海也下。这般无怨无悔地追随,确凿分明,不知能否抵得上出口就散的那几字。”
她冷笑道:“那可是言灵术逼出的真话。”
“人心本就千变万化。”
姬清淼不言,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向心思莫测的人,罕有地磊落。
良久,她轻声问他:“可是,你知道那有多伤人吗?”
我拿你当爱人啊。
烛忽忽,灯幽幽。
聿九檀会心,却没有可偿还之物,只有放下了另一只膝盖,折了脊骨,低首跪她。
——她并不想要这个。
“起来。”她冷声说,“起来。”
“人心如月,有圆有缺,还望殿下念及水至清则无鱼,容臣今次。”
姬弗有进来时仅仅叩门,未等应答,不请自入,推开门,就见到,那一贯清高傲岸目中无人的人,长身跪在她榻前。
人前不跪人后跪。真是越人模人样的,越能装啊。
姬清淼一见来者是他,首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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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是催聿九檀:“你起来。”趁小狼眼睛全放在她身上挺步迈来,她下巴往旁一抬,示意他去往日的地方侍立,对姬弗有道:
“来做什么?”不是刚还一扭头走了的?
“来跟娘亲认错。”
他自然而然、心安理得地跪在方才聿九檀跪下去之处。
半寸都不错,方才一定给小狼瞧见了,两人各自一阵被人捅破的尴尬。
“你又来认什么错?”她手肘支在床头上,慢条斯理地揉额角。
“今日不知什么发的什么病,竟然跟娘亲置气。”他握拳在膝,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属实太不该。”
说完,有意看着侍立一旁的他。
醉翁之意不在酒,琵琶之音不在弦。
聿九檀不言不语地与他对望。
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胆敢点他。
“我心里有愧,又怕娘亲伤心,暗自惭愧了半夜,辗转难眠。不得娘亲原谅,实在是睡不着,非来不可。”他后知后觉地表示歉意,无辜地:“娘亲跟总机令在忙么?”
两人都十分意料之外。
姬弗有规矩地跪在那,恬淡乖巧地再说:“那么,娘亲与总机令先谈吧,正事要紧。待娘亲忙完了,还望娘亲暂勿歇下,不论如何叫我认了错再走,我不想叫娘亲憋着气过夜。”
聿九檀如何听不分明,心中感慨,还是畜生做作。
姬清淼却唯有感动,你瞧,还是自己儿子最体己,潸然地叫住他:“等等,弗有。”
姬弗有奸计得逞,且在惯胜的人面前首次占上风,两眼灼灼:“怎么,娘亲。”
“我想问问……”她假借拂发之势把方才的泪抹去,也有一番醉翁之意:“……我不准你挑战毕方鸟,你可怨我?”
姬弗有水到渠成地接:“娘亲担忧我,如何会怨。”
“我……”她忽而有些难以开口,心里苦涩,“……若说给你拴上链子,最开始,是我的主意,叫你伤成那个样子……你可怨我?”
她忐忑地等。
姬弗有讶异地接:
“我幼时不听管教,动辄要杀人,难道不拴?”
她继续追问:“我动过要为你再找一双父母的心思,虽然不是弃你不顾,可是,你可怨我?”
姬弗有逐渐正色,旧事重提,他唯这一执务必得她成全,逐字地吐,“不怨。”
眼底火熊熊:“但,不准。”
小小年纪,多大的人,张牙舞爪,敢对她下令了。
两厢对望,他双目逼人,盯羔羊似的紧盯她不放,纠缠她,仿佛要咬死在嘴里。
狼当真是不可小觑之物。
她与已无关地感慨,好在她绝不会是这小东西的猎物,否则,给他惦记上了,不得鸡飞狗跳?
她合了妖器谱,直起身子来,问给自己,也问给一直侍立在侧的人:
“我问你。在你心底,是否某一短暂的刹那,对我,有过片刻的一个闪念,说,你怨我,厌恶我?”
言灵术。
姬弗有眼底空空地答:“从未。”
聿九檀妒忌且落魄,兵败如山倒之际,却从一叶落中嗅得一丝秋,乍道:“殿下,您该问皇子,对您总体是个怎样感情。”
话落地,当啷一声。
言灵咒破了。
夜里静得叫人心惊。
姬弗有不知自己为何紧惧,但本能地很惊慌,汗自脊背密密地淌下,湿透寝衣。
姬清淼心思却全在自己爱人上,见他神色那般不虞,了然又快意,悠哉地问:“总机令,你不会连我儿子的醋都吃吧?”
聿九檀面如阎王,良久,平淡地,撂下一字:“是。”
她兀自把头偏开:“你不说,好不了。”又对姬弗有轻描淡写地:“今晚跟娘亲睡吧。”
聿九檀心酸且惊怒:“殿下!”
她不再理会了。
又有人欢天喜地,陪着她。
他可真是轻易就替代得了之物。
聿九檀冷眼看着母慈子孝,痛且妒忌,酸楚难言,半晌,没有他容身之处,苦涩艰难,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