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猜不到邱蔓对他浩瀚无垠的感情——当下,无论怎么手把手地教他,他都猜不到,即便现在把答案白纸黑字地摆在他面前,他都会提防是不是圈套。
他再大胆,也只能通过邱蔓的种种喜怒无常猜测她现在在留恋着他。
她说的话半真半假。
诸如“工作重要”是假话,诸如“走了你就别回来”是真话。
邱蔓因为罗焱的一声“宝贝”,心跳又漏了半拍,忙不迭做出人间清醒的发言:“我直说,你就能不走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啊……
人间清醒只顾着分析情情爱爱要为工作让路,忘了否认她没有不想让他走。
忘了否认,就是承认。
她承认了她不想让他走……
“能,”罗焱一只手掌按在门上,消灭了六厘米的门缝,“我明天再去处理。”
邱蔓又兴师问罪:“既然可以明天再去处理,你刚刚为什么急着走?”
罗焱的反问是圈套:“你说为什么?”
邱蔓又不打自招:“你就是想出去躲清闲!”
“你是说……我想躲你?”罗焱当下的感受无异于按部就班地做一道题,却做出了一个怪诞不经的答案。他想躲邱蔓?他像蜘蛛精一样缠着她都来不及,如何想躲她?
“随便吧。”邱蔓意识到自己多说多错,快要暴露出自己在爱情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一面,不能不断崖式收尾。
她两条腿呈弓步才推开罗焱,罗焱轻轻松松再抵回来:“什么叫随便?”
“就这样吧。”
“就哪样?”
“罗焱,你让我压力很大!”
“你压力很大会不会是因为你漏洞百出?”
邱蔓之前三句都算上,接下来的第四句更是渣男语录的精髓:“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渣男语录名不虚传,罗焱当即被洗脑、捂嘴,反省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欲速则不达反而破坏了邱蔓和他来之不易的和谐。
这一夜,邱蔓和罗焱背对背躺下。
邱蔓把她让罗焱从家里给她拿来的助眠的香薰和眼罩都用上,把jellycat也抱在了怀里,三管齐下。
不多时,她做了好现实的梦。
她梦到她和赵凯旋站在偌大的台上,聚光灯在他们的头顶巡回,邓仪琳走到他们之间,宣布胜出的人是“小翘臀”,台下掌声雷动,没有人对“小翘臀”提出质疑,她势单力薄地高呼不公平!不公平!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只有罗焱一个人听见。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利用我,难道对我公平吗?”
“不是!我不是利用你……”她扑向罗焱,“罗焱,我爱你!”
罗焱冷冰冰地后撤一步,她扑在他的脚下。
罗焱俯视她:“蔓蔓,我只把你当朋友。”
她的手指碰到黏稠的液体,她转头一看,是庄晓梦在用鲜血写日记: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与此同时,罗焱做了好不现实的梦。
他梦到邱蔓翻了个身,静悄悄地蠕动到他背后,用额头蹭他,用鼻子闻他,用手搂他,用膝盖顶他,用脚趾勾他,一个人充当千军万马碾压他。
二人体型差太多,她在他背后怎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地翻身面对她,她却像惊鸟一样扑腾扑腾飞走了,将jellycat抛弃在了原地。
于是他将那只兔子当作了战俘。
他梦到他和邱蔓周而复始。只要他翻身面对她,她就逃开。只要他背对她,不消片刻,她就蹭他、闻他、搂他、顶他、勾他……真的是使出浑身解数。
而她不但不营救那只兔子,他物归原主,她都不要,那只能归结于他比jellycat更好抱了。
鉴于罗焱彻夜未眠,他确定以上通通不是他的梦,只是像做梦一样。
他也确定邱蔓对他的“拉锯”不是装出来的——她逃开他,身体会偶有抽动,她碾压他,会发出微微的鼾声,这二者都不是她能装出来的。
所以“拉锯”了一整夜的,更像是她的意志和她的身体。
天亮后,邱蔓不知今夕何夕地摘下眼罩,惊觉她像个书包成精一样位于罗焱背后。她无声地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尝试神不知鬼不觉地和他拉开距离。
罗焱没想让邱蔓难堪,只是断断续续背了一整夜的“书包”,卸重后难免想动一动筋骨。
邱蔓慌不择路,看到罗焱把她的jellycat抱在怀里,等于看到了他的把柄:“罗焱!你偷我兔子!”
罗焱有太多要伪装……
要装作才睡醒。
要装作对邱蔓昨晚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尤其要装作并没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她。
他淡淡认错:“抱歉。”
邱蔓逢凶化吉,至少她自认为是这样。
离开酒店时,邱蔓不想再碰上邓仪琳和赵凯旋。她原本就是来找答案,对错与否都接受,不想节外生枝。罗焱把车开到酒店门口,黎今安送她上车,她头都不敢抬:“别送了别送了,我们这样目标太大。”
黎今安调侃她:“怎么会有人捉奸捉到最后,反倒像是被捉的?蔓蔓,你和罗焱到底是不是合法夫妻?”
罗焱替邱蔓发话:“结婚证要给你看看吗?”
大热天的,黎今安不禁搓了搓发寒的手臂。罗焱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关于他和邱蔓“合法夫妻”的关系,他一板一眼,不接受任何人带有质疑性质的开玩笑。
黎今安只能说:这人真没劲!
回家途中,邱蔓和罗焱都不说话。昨晚一觉睡下来,邱蔓心里累,但身体舒服,罗焱心里舒服,但身体累,综合下来,不分伯仲。
罗焱能感受到邱蔓对他身体的喜爱逾越了喜爱,或许达到了依赖、迷恋的程度。
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他不是不求甚解。
他求了。但他求不出邱蔓的懦弱而极端,他只能求出或许他的身体比她的前男友们好太多?
她算是……识货?
他对邱蔓的要求原本就一降再降,降到没有要求。她突如其来的依赖和迷恋,足够他欣喜若狂,根本不在乎她所依赖和迷恋的是本质,是表面,还是身外之物。
什么都行。
只是俗话说,货比货得扔,他要想方设法立于不败之地才行。
车子停在红灯前。
罗焱装作不经意地将右小臂搭在中央扶手箱上,算是赌一把,看会不会像是把蛋糕喂到邱蔓嘴边,看对她有没有诱惑力,看她忍不忍得住。
邱蔓原本在刷手机,屏幕上是她搜索的“如何追求二十七岁的优质男人”。
她要让罗焱爱她爱到命都能给她,虽然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她搜索出的答案从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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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步骤,再到注意事项,应有尽有。她正学得忘乎所以,正信心大增,罗焱的右小臂闯入她的余光,像野性又可爱的小猫闯入课堂。
这她还学个屁啊?
屏幕上,注意事项的第一条就是切忌太过于主动,以免掉价。
她将手机一关,权当没看到,抬眼看红灯的倒计时只剩八十多秒——漫长的八十多秒,被她形容为“只剩”。
“那是家什么店?”邱蔓装作往路对面看,身体自然而然向左/倾斜,手臂贴上罗焱的手臂,连小拇指都隐隐要勾缠。
赌赢了。
罗焱知道自己赌赢了,却只能窃喜,面不改色,顺着邱蔓的视线往路对面看:“美发店。”
“不是,我是说美发店左边。”
“房产中介。”
“右边,我说错了,是右边。”
“养生,按摩。”
邱蔓倾斜得更厉害,也就贴得更厉害:“叫什么名字?”
罗焱转向邱蔓:“你没戴隐形?”
二人的脸相隔随时能接吻的距离,邱蔓却只顾庆幸罗焱没有识破她的手臂在搞小动作:“戴了。”
“戴了你还看不清?”
“视疲劳。”
“你看什么了就视疲劳?”
“看手机。”邱蔓总不能说是看自己的内心。
“那你就少看。”
邱蔓趁机让右手也来享享福,抓住罗焱的手臂晃了晃:“就让你帮我看看店名,你还教育上我了?”
“你要知道店名干什么?”
“改天来按摩。”
“你不是有一家常去的?”
“按摩又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罗焱这才将店名告诉邱蔓,当场考她:“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不中不洋的四个字,有一定难度。
邱蔓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没记住,偷看了一眼,这下好了,视疲劳的谎言不攻自破。她再垂眼看看罗焱的手臂,野性又可爱的小猫害人不浅,撸它注定会伤痕累累。
罗焱却根本不“挠”邱蔓:“改天让你试试我的手艺。”
“什么手艺?”
“按摩。”
邱蔓惊讶:“你还会这个?”
罗焱当然不会,他只是会利用自己的身体:“略懂。”
八十多秒果然如白驹过隙。
红灯变绿灯,邱蔓拖泥带水地结束和罗焱的肢体接触,这时手机一震,收到邓仪琳发来的微信,让她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公司,面谈升职细则,以便在十点的例会上宣布。
面谈升职细则。
升职细则。
升职。
邱蔓一步步提炼出关键词。
似乎早该属于她的东西,几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她本以为会心潮澎湃,却并没有。
又或许本就没有“早该属于她”这一说,尤其是……罗焱。
她在七岁时,排名最重要的人,把妈妈爸爸干妈干爸奶奶还有黎今安等一众好朋友都排在罗焱的前面,因为要给所有人面子,但罗焱是自己人。
她在十七岁时,将罗焱排除在爱情的范畴之外,憧憬过学长、霸总、明星,白道黑/道和神尊魔尊都不挑,总之只要不是罗焱,谁都行。
那么,活该她要在二十七岁时追求罗焱……
“你前面靠边停,把我放下,”邱蔓雷厉风行,“我要先去个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