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王府的深夜,连绵细雨刚歇,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云朵散去之时,本被遮掩的白月也露了出来,皎洁的光芒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斑驳的光影。
齐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又像个孩子般,乐此不疲地踩上地面那些细碎的光点。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轻巧又不断地响起,身后的男人慢悠悠跟随在她后面,看到小兽这副顽劣又鲜活的习惯,不由地轻轻一挑眉。
回到别院,长叶飘逸的柳树下,桌上的火锅和碗盘还摆在原地,齐圆避着水洼一蹦一跳向那边走去。
“你要做什么?”方逸诚开口,那菜都全吃完了,他不明白女孩又去那边做什么。
可齐圆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小跑过去,她跳到桌子上,伸出手向长长的柳树枝够去。
齐圆站直了身子,伸直了手,但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只有她绷紧的指尖可以触碰到那淡绿色的枝叶。
几秒后,熟悉的气息再度将她包裹,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指替她捋上那段枝叶。
那细长的枝叶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方逸诚指尖按住柔韧的枝条,轻轻一折,就干脆利落地折下一截。
“诺。”他把手中物递给齐圆。
齐圆原本还绷着身子,有些吃力地向上够着,但察觉到有人帮助,她紧绷的肩背也就放松下来。
齐圆笑了笑,接过方逸诚手中枝条:“谢谢呀,今天你居然这么善良?”
方逸诚怒了怒嘴唇:“本殿一贯如此善良,是你眼睛不好使了。”
“好好好,是小的有眼不识慧珠。”
“...是有眼不识泰山吧,你这语文。”
“哎呀哎呀,都差不多啦~”
齐圆摆了摆手,握着那段枝条,从桌子上一跃而下,跳到了干净的地方。
方逸诚在她的背后,看着这小兽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她在弄些什么。
夜风微凉,拂过院中草木,带来阵阵清冽的木质香,齐圆走在前面,方逸诚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里交叠,谁也都没再说话,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安宁。
“明日你好好在府里待着,本殿要入宫一趟。”
二人回到屋内,方逸诚背对着齐圆,随意地将手上的戒指取下。
齐圆还在捣鼓着手中的柳枝,头也没抬:“奥。”
得到回应,方逸诚微微颔首,随手取下干净的衣袍与布巾,转身就要前往内室沐浴。
“等等!”齐圆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方逸诚说了些什么,她转头道,“这次,这次不带我了吗?”
“嗯,不带你,”方逸诚偏头,轻声道,“你现在的身份保密,力量也不稳定,如若暴露有可能会引起李傅那边的人忮忌。”
“啊。”齐圆有些失落,但仔细想来,方逸诚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可是,她也想帮帮忙呀。
片刻,看着小兽脸上失落的表情,方逸诚心中动然,以为是她一个人待在不熟悉的地方感到害怕,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安慰:“没事,最多一上午,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方逸诚随便揉了揉齐圆的毛茸茸的脑袋,便朝内室走去,越来越远的声音传至齐圆耳朵:“你收拾收拾,一会也沐浴一下。”
可齐圆听懂他的潜台词,刚刚伸出手,眼前那人却没了踪影。
“啊...”齐圆有些无奈,“我不是害怕呀,我是也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齐圆垂眸,她看着手里编到一半的圆环,心中失落。
她能猜到,方逸诚是要去和皇帝讨论那假笑国师和他侄子贪污一事。
但少年家中发生那般悲惨的,受欺凌的事情,她能帮些什么呢...
现在的她好像只会做淀粉肠,还是限量的,一做多就会头晕。
难道她的作用就是只能等待了吗...
她不是那个什么——那个——焚天裂渊之战犬!对!就是这个名字!
能吸收怨气,一口气能吃掉一百盘食物,还能幻象成真!
怎么看她都能起点作用呀...
唉。
根本就是毫无思路。
齐圆满脑乱麻,想来想去还是无法破局,无奈地扑倒在榻上。
“嘭”的一声,她全身都陷进柔软之中,像一滩液体般化开。
齐圆原本保持着脸朝下,闷在锦被的姿势,但没趴一会儿又实在觉得太闷,便懒洋洋地支起了下巴。
涣散的眸子逐渐聚焦,齐圆抬眸,床边放着的,那只打满补丁的小熊玩偶也映入她眼帘。
她眨眨眼,忍不住好奇心,还是伸手将那小熊拿了过来。
这小黑熊...
齐圆用手指抚过玩偶的轮廓,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绿色的纽扣眼睛。
真像呀,怎么会这么像呢?
看着手中的玩偶,齐圆心中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那股酸涩在心头来回碰撞,又堵在胸口,迟迟散不出去。
齐圆在心中叹了口气,挠了挠小熊的下巴。
小熊脸上的笑容憨态可掬,永远上扬着,被规定在同样的角度,永远微笑着。
这小熊,和她曾经的那一只也太像了。
“抱歉呀...”齐圆撇着嘴巴,轻轻捏了捏小熊的肚子,声音极小,“抱歉,我把你丢掉了。”
“可是...”
齐圆喃喃自语。
可话还没说完,新的想法突然窜进了大脑。
她突然想到,既然方逸诚上辈子作为食物,作为一颗瓜子皮都是有灵魂的,那么小熊会不会——
会不会...
“哇!”齐圆大叫一声,被她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想惊到。
片刻,她瞪大的双眼逐渐平复,可心中却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也是,连穿越都存在,人类有灵魂,食物有灵魂,马路有灵魂,路灯有灵魂...那玩偶熊怎么就没有灵魂了呢?
齐圆用到了反向论证。
结论是,她的小熊一定也是有灵魂的。
“啊——”齐圆不顾形象地仰头大叫起来,下一秒又再次把头埋进被子里。
就让她这样闷着一辈子吧。
她不知道呀。
她当时真的不知道呀。
“NO!!”齐圆闷在被子里,声音也被闷了起来。
她真是个大混球!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如果说世间万物都有生命...那也太...
齐圆正悲从中来,正巧方逸诚沐浴结束,从内室走了出来,他望着榻上的女孩一副要闷死自己的样子,拧起眉头,长腿迈开便走了过去。
方逸诚轻轻拎着女孩的后脖颈,把女孩拎了起来,紧接着对上的就是一双红红的眼睛。
方逸诚微怔:“你,你哭什么?”
齐圆摇摇头,气若游丝:“我悲从中来。”
方逸诚微微蹙眉,还是将小兽放回了榻上,他不明白不带着她一同前去皇宫,怎么会这般伤心。
犹豫片刻,方逸诚开口:“好了,带你去便是。”
“嗯?”齐圆抬头,她疑惑着对上眼前人那双略有无奈的眸子。
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不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齐圆不懂。
但能去总比不能去强,除了了解主线,说不定她还能帮忙开拓开拓思路呢!
齐圆猛地上下点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看着女孩暂时恢复活力的样子,方逸诚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女孩变好的情绪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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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来。
不过,这样也算不错。
方逸诚偏头,看到了女孩手中的小熊。
这怎么会在她这儿?!
方逸诚神情微变,下意识就想伸手将玩偶夺回来,但又觉得会显得太过激动,便故意转身,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倒是身后的齐圆率先开口:“小瓜呀。”
“干嘛。”
方逸诚回应,他装作不在意地背着身侍弄起窗台那盆倒挂金钟来。
粉白色的花开的正艳,方逸诚指尖拨弄着,眼睛却下意识向女孩飘去。
“这个小熊,”齐圆将玩偶抱进怀里,“是你自己缝的嘛?”
方逸诚攥起了手,眸光微动。
她怎么会问这个?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他的说辞明明天衣无缝啊。
不可能的,以齐圆的性子是不可能发现的,他现在的人设就只是一颗被残忍嚼碎的瓜子皮。
哼,就只是一颗瓜子皮而已!
这样想着,但方逸诚说出口的话还是和平日一样的冷静:“...不是。”
该死,齐圆这厮在他这儿,他怎么就把这玩偶摆在床上了。
事到如今,方逸诚看着小熊破烂的绣工以及身上的补丁,对着这样的一个玩偶,他认是绝不可能认的。
方逸诚的脸颊有些红,几秒后,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奥~”齐圆这次来了精神,“是女孩子嘛?”
“啧。”方逸诚回过头,看着齐圆八卦的神情有些无语,但话都说到这儿,他也懒得再往下续,便随便应了声。
齐圆点点头,看了看手中满是补丁的小熊,又看了看眼前男人,神情认真:“那你可要珍惜呀,这个女孩子手工肯定不算好,但是她一看就是特别特别用心,特别特别努力地给你缝出来了小熊!”
“这种用手工一针一线才能缝制出的小东西呢,一定是全神贯注,又倾注了很多感情才会有现在的模样呢。”
齐圆轻勾嘴角,抬起小熊的胳膊朝着方逸诚来回摆了摆,方逸诚微愣,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齐圆玩着小熊柔软的脸颊,低声问道:“它叫什么名字呀?”
方逸诚没有回答。
齐圆手中戳弄小熊的手指停下,抬头望向眼前男人。
不知是不是刚沐浴过的原因,眼前男人双颊微微泛红。
方逸诚无意间与抬着头的齐圆对上视线,他张张嘴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但被女孩这样盯着感觉也十分奇怪,他便随口诌道:“...就叫小熊。”
齐圆眨眨眼:“啊,这么草率的——”
但话没说完,对上方逸诚突如其来的眼刀,齐圆用手指在嘴边像“拉拉链”一样拉了一下。
“嘿嘿嘿——”(不说啦不说啦。)
齐圆眯起眼睛笑着。
方逸诚眉稍微抬,看着女孩把小熊放回床上,心想这一页总算是能翻过去了。
可安静了没两秒,齐圆又突然抬头:“哦,对了!”
“你,你又要问什么?”方逸诚都要被弄得应激了。
齐圆眨眨眼,不懂眼前人怎么突然这样慌张:“不问了啊,我才不是那种爱打听别人隐私的人呢,只不过就是看到这只小熊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
方逸诚垂眸。
什么叫以前的事情...
但没等到他独自神伤,齐圆又道:“走嘛,陪我再出去一趟。”
齐圆说着,小跑到门前,又折返回去一跃而上桌子,拿起了那根编到一半的枝条圆环。
方逸诚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拈着窗前花蕊,还是齐圆拉了拉他的衣服,这才反应过来。
方逸诚望着齐圆一脸激动的模样,上前为她打开了门,齐圆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