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旁曲折的小径,通往后院禅房,香客交谈声渐行渐远,直至耳边只剩鸦雀啼叫,桃花的香气愈发浓郁。
禅房与前院一比,朴实几分,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再往前走出则是一处小小的观景台。
俩人走到观景台前,隔着矮桌席地而坐,不多时成珲上前将茶盘搁在矮桌之上。
裴晗奕:“先退下吧。”
“是。”
随行三人应声,转身离去。
眼前是绵延不绝的桃花林,微风吹过,落英缤纷。
裴晗奕到了杯热茶放在她的身前,而后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
寂静之中,风吹过林间发出的细微声响此时格外清晰,陆繁音端起茶杯轻嗅片刻而后细品,茶水入口时带着微微苦涩,待苦涩散去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搁下茶杯,有些好奇:“此茶比寻常所饮之茶多了几分香气,王爷在茶叶中添了桃花?”
裴晗奕低笑一声:“公主聪慧。”
“母妃曾说,品味春景从不止视觉,亦可是味觉,触觉。”裴晗奕端起茶杯置于鼻前,闭上眼睛享受着茶香,“这是母妃教我的法子,桃花的香气中和了茶叶的苦涩,也算取长补短。”
“可有人就爱这茶叶的苦涩,不是吗?”她对上裴晗奕的视线,挑眉一笑。
裴晗奕哑然失笑,品味着茶汤:“□□方丈也曾说过此话,‘世间所存种种皆有其意,恰如眼前杯中茶水,有人觉其苦涩难咽,亦有人独爱其中独特滋味’。”
听他语气熟稔的样子,陆繁音也猜出几分,不免有些好奇,一位宫中皇子怎么与京外寺中僧人熟识。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疑,裴晗奕却不答,端着茶起身缓步到观景台边,微风缓缓吹起他的衣袖,从她的角度望去,月白色的背影似融入在花林之中。
“五岁那年冬日,二哥邀我与四弟前去御花园玩雪,其实那日母妃并不想让我应约,但见我兴奋的样子也只好答应。”裴晗奕抬手一饮而尽,“不过半个时辰,我与四弟不慎踩空跌入御花园湖内,本该结实的冰面却在此时裂开,刺骨的湖水涌入鼻中,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害怕。”
陆繁音亦起了身,暗中揉了揉跪坐已久的腿,走至他身旁接过手中的空茶杯,添满茶水,放在一旁,轻叹一声:“世间没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是宫中。”
说是巧合,无人会信,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勾心斗角,为了权力什么都可以抛之脑后,亲情、友情……
在安阳王室见过太多,反目成仇的密友,刀剑相向的兄弟,亦或是的父子。她也曾天真地以为血缘之亲,直至父王得到王位忌惮王叔的将才,找了个极其荒谬的罪名将王叔处死。
尽管王叔对王位并无想法,但他被朝臣称赞的将才成了他的夺命符,她才明白在王室之中没有置身事外这一选择。
“不错,挣扎中我看见岸上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宫人,像极了德妃宫中的人,可是……”
她淡淡地开口,说出了他的未尽之意:“没人会信一个五岁稚童的话。”
更何况要指认的是宠妃宫中之人,旁人听闻也只会认为这孩子掉入冰湖中冻傻了。
“那日夜间,我便起了高热,几日未退,几近昏死,汤药灌下去不少仍旧无济于事,太医们都道回天乏术,母妃顾不得几日未合眼,赶忙托人日夜兼程请来云尧山神医,神医却说药材珍贵只能赶制出一颗,他让父皇选。”裴晗奕自嘲一笑。
陆繁音一怔心中满是错愕,对于一位父亲来说,舍弃亲子何等艰难,但她忘了那人是皇帝,最不需要感情之人。
淑妃沈氏乃武将之家后人,父兄皆镇守边关,而皇后魏事母家父兄皆是朝中重臣,皇上彼时根基尚浅,所选之人不言而喻。
若是因此,裴晗奕与皇后不合似有些不可理喻,此事皇后亦是受害者,做出选择之人是他的父皇,与皇后四皇子何干。
“那药最终还是给了四弟,母妃崩溃大哭,那是她第一次御前失仪,那日她带着我赶来镇国寺,从不信鬼神的她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许是诚心感动上苍,高热退了下去,此后她以祈福为由自请在镇国寺带发修行一月,也是在那时,有幸结识了□□方丈。”
她脑中不禁回想起与淑妃所见不多的几面,均是温雅得体的模样,眉目间却总带着一缕出尘脱俗的气质。
原来是真的看透了圣心,不再有多余的念想,她开始有些佩服淑妃,在深宫中,最不值钱的便是圣心,都知晓这个道理,但又有几人能置身局外做旁观之人,若换作是她,未必能有这份勇气。
“从那以后,每年母妃都会带着我来镇国寺清修,直至我出宫立府。”
陆繁音望着他的身影久久未言,王室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她与裴晗奕便是其中之一,各有各的苦难心酸,虽不知他今日为何会跟自己交心长谈,但此时内心因这番话泛起的波澜却久未停歇。
她出神地望着矮桌之上的茶壶,方才饮下的那杯茶时的苦涩之味似乎又返了上来,充斥着她的舌尖,蔓延向心中。
直至视线变暗,她疑惑地转过头才惊觉裴晗奕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俯身望向她。
她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躲开那满是温情的视线,下一瞬,带着暖意的双手抚上她的面颊,脑中一片空白,如同令人操控的木偶,随着他的动作转回原处,重新对上那双她不愿相视的双眼。
“繁音,从前种种错皆在我,一切皆已成定局,你我二人也无力改变,如此你可愿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的话如一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身躯一滞,停止思考,新婚夜他眼中的厌恶她仍未忘记,可此时他眼中的真挚与情深也不似作假。
陆繁音有些分不清,他真的愿与自己携手一生做寻常夫妻,亦或是……
沉默之中,耳畔只有风过林梢时发出沙沙声,陆繁音长睫轻颤:“我……”
在他满是期许的眼神之下,她欲言又止,她该答应吗?年少时,她也曾期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久伴,可在王室中,她的期许被所听所见一点一点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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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在与某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拼凑修补完整。
而后脑海中那人的身影也逐模糊……
他曾说,“阿音,待我入仕我便向王上请旨赐婚。”
而后他高中,入翰林,第二日便被派往查案,临行前他捎来密信,“阿音,待我归京便前去请旨。”
可是,她等的太久了。
久到她被迫接下比他入仕消息来的还早的和亲圣旨。
从安阳启程那一日,亦是他归京那一日,在官道相遇时,风带起了车帘,她看到他风尘仆仆满面喜色得往京中赶去。
而她连唤他停下,见他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一切都太迟了。
他们之中注定的错过已成定局,可今日裴晗奕的温柔让她再次回想起过往种种,他与那人此刻重叠,让她有些分辨不清。
陆繁音阖上双眼,一滴泪珠划过面颊,被人轻柔抚去。
“别哭,若是不愿……”
她睁开眼,蓄积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隔着朦胧对上他的双眼,轻轻点点头打断了裴晗奕未说完的话,下一瞬便落入温暖的怀抱之中,感受着他窝在自己耳边发出的轻笑声,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回抱眼前之人。
直到此时,她也是茫然,不知自己为何会点头答应他的话,明明二人只是被迫联姻,只需在外人面前相敬如宾,现在却好像走向了另一个结局,她未曾设想过的走向。
天地间此时仿若只余他们二人,在这离京几十里远的深山之中,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俩刻跳动的心彼此靠近,她能感受到裴晗奕幼时的痛苦,她经历的一切更甚。
良久,裴晗奕终于松开手,掏出手帕仔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坐在她的身旁温柔地注视着她的侧颜:“那你呢?”
“我?”她抬手将方才因拥抱时掉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顺着发丝,手指停顿在虚空之中而后落下,她垂下双眸淡然一笑,平淡地开口:“无甚区别,我的母妃本是制衣局的女工,被父王瞧上封了美人,生下阿弟后又封婕妤,听起来似乎令人艳羡。”
说到此处,陆繁音笑了一声,拿过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带着花香的苦涩充斥舌尖,压下她心中的苦涩:“渐渐地,父王失了兴致,为了给新人让位,他下旨让母妃与我们搬到了冷宫旁的宫殿内。宫中的人向来势力,见母妃不得宠也变得敷衍甚至颐指气使,而后,我与阿弟在宫中的日子更是举步维艰,他们以欺负我们为乐,王后……”
她冷笑一声,继续道:“她从来未管过这些,只要不出人命,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
是啊,就连那日她被他们关进冷宫,冰天雪地之中她差点死在冷宫,王后也只是轻飘飘地用一句‘玩闹过度,失了分寸。’揭过此事。
她死死咬着牙,面容紧绷,从出生那一刻起,王后的恶意便充斥着她的生活,如同乌云笼罩在她的天空,久久不散。
此时,她抬起头仍能看到那片乌云,逃不开,那便让这片云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