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夜族强者?颜青柳、天伯父,还是少卿?颜社枪法没这么准。”
哈里森残臂的血雾尚未散尽,夜鸦胸口已“砰砰”撞骨,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那道窥视的意志无孔不入,从头顶压下来,从脚底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却找不到源头——像有人用瞄准镜替他看世界,他看见的,别人也看见;他躲藏的,别人也瞄准。
他熟悉“鳄鱼之咬”的底细。这支枪的每一根膛线、每一道铆钉、每一处焊接,他都见过。
枪体长两米,从枪口到枪托,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还长。膛线内嵌七环原能压缩槽,一圈一圈,像楼梯,像螺纹,B级评定。普通狙击手连第一环都压不满,手指按上去,原能灌进去,槽里的指示灯闪两下就灭了。夜枭组却把它当制式装备,每人一支,每天擦,每天校,每天在靶场里打掉几百发子弹。
他们惯用【原能压缩·二段】。先自身原能灌入弹芯,弹芯很小,指甲盖大,塞进弹壳底部,压得很紧。再在膛内二次压缩,原能从弹芯往外挤,被膛线压回去,再挤,再压,反反复复,像在拧一根湿毛巾。出膛瞬间形成“原能具现·子弹”——实体弹头被一层高密度能量膜包裹,那膜很薄,透明带淡蓝,像给弹头穿了一件紧身衣。命中时膜层崩解,产生二次爆破与贯穿双重效应,先炸开表皮,再钻进去,再炸,再钻。
射程、穿甲、溅射半径因此提升三倍。三倍,不是三十,不是三百,是三倍。一颗子弹能当三颗用。代价是射手需在零点八秒内完成原能回路与枪机同步,原能从手指出发,走过手腕、小臂、肘弯,再到肩膀,最后灌进枪托。零点八秒,不够眨两次眼。稍慢半拍,膛内反噬先炸碎自己,枪管先炸,弹壳先炸,原能从枪膛里倒灌回来,先烧掉手指,再烧掉手掌,最后烧掉整条胳膊。
夜鸦把脸埋进雪里,让寒意压住心跳。雪很冷,贴在脸上像冰块,冷得皮肤发麻。夜枭组的变态才能驾驭这种“具现子弹”——把原能当火药、当弹片、当死神的签字。他们天生对原能敏感,敏感得像蜘蛛对蛛网的震颤,哪怕一丝波动都能捕捉。
如果刚才那一枪真是夜族手笔,说明旧日同僚已到战场。那些穿着灰黑色作战服、戴着夜枭面具的男男女女,正趴在三公里外的雪脊上,把枪口对准这座行营。而枪口下一次抬高……他不敢往下想了。
血像被撕开的布帘,顺着哈里森肋下一路拖到雪地,立刻被低温凝成扭曲的绛带。布帘很宽,血很多,从肩膀一直淌到腰,再从腰淌到膝盖,最后在靴跟汇成一摊,暗红色的,冒着热气。
17级的战力标牌此刻成了讽刺。标牌是金属的,别在胸口,擦得很亮,上面刻着“Harrison·17”。左臂连根碎断,断口处白骨与钢片混在一处,白的骨茬,黑的钢片,红的碎肉,搅成一团,像被巨鳄随手吐出的残渣,吐在雪地上,还在冒烟。
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臂刚离地,肘弯一撑,断口处便涌出第二波热血,又热又急,像拧开的水龙头。疼得他额角青筋炸起,一根根暴出来,像蚯蚓在皮下游走。喉头滚出嘶哑的低吼,“呃——啊——”,又长又闷,像被捂住嘴的惨叫。
“到底是谁——!!”
怒吼被雪原吞回一半,声音往外冲,冲到半路就被寒风截住,切成两截。剩下的尾音在寒风里碎裂,“嘶——”,像撕布,像漏气。
哈里森用右肩狠狠撞地,肩膀砸在雪地上,“咚”一声。借力翻进一处凹陷的冻岩后,动作野蛮得像头受伤的狼,不讲究姿势,不讲究速度,只讲究躲进去。
雪片沾在他染血的睫毛上,白白的,细细的,贴在睫毛尖。瞬间凝成红冰,血和雪混在一起,冻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冰珠,挂在睫毛上,像镶了一圈碎红宝石。他咬牙用膝盖顶住断臂上方,膝骨压进肉里,压得很深,把血管压扁,把血流压慢。强行压减出血,血还在往外渗,但慢了。瞳孔因剧痛与耻辱缩成针尖,瞳孔中央那个黑点缩成芝麻大,缩成针尖大,缩成看不见。
夜鸦伏在二十米外的低洼,洼地很浅,刚够藏一个人。冷眼看着那团血影蠕动,那团影子在岩石后面缩着,一下一下,像虫子爬。
没有再生,没有超速愈合。哈里森的强大止于肌肉和骨头,肌肉很硬,骨头很粗,但断了就是断了,没了就是没了。断肢在野外就是永久残疾,没有实验室,没有培养皿,没有那套昂贵的细胞再生设备,长不回来。
夜鸦数着他急促的呼吸节奏,“呼哧呼哧”,一声快过一声,像拉风箱。像在默读一份跌落神坛的体检报告:17级,左臂缺失,出血量约800毫升,愤怒值濒临爆表,理智线勉强维持。还没断,还在,但很细,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橡皮筋。
风雪替狙击手继续施压。风从西北来,雪被卷起来,砸在岩石上,砸在枪管上,砸在士兵的脸上。风声很尖,“呼——呼——”,像有人在哭。
哈里森把脸埋进雪里,让寒意麻痹断口。很疼,疼得像有火在烧,但雪贴在伤口上,能凉一点,凉一点就能忍一点。右拳攥得指节发白,五根手指握成拳头,骨节凸出来,白花花的。
他不再探头,不再咆哮。探头会被爆头,咆哮会暴露位置。他学会匍匐,趴在地上,用肘和膝盖往前蹭,像一条断腿的狗。学会等待,等风停,等雪住,等那个看不见的狙击手离开。学会把耻辱嚼碎咽进肚里,先嚼,再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很响。
枪火仍在头顶呼啸,“哒哒哒哒哒”,一声接一声。营地却先一步被自己人撕开裂缝,裂缝从中间裂开,往两边延伸,越裂越大。
凯与刀鬼剑光飞刃交错,“叮叮当当”,像铁匠铺打铁。骨鹰尚在,内讧先燃。一个说叛徒,一个说无凭无据,刀和剑在空中撞来撞去,谁也不让谁。
“该死的!你们疯了吗?”
薇薇安的声音劈开火网,像一把刀从中间砍下来。塔盾力士立刻合拢成墙,盾牌互锁,一块挨一块,从地面一直垒到胸口。将她托上高地,盾牌在她脚下铺成一个平台,她站在上面,靴跟踏得积雪迸溅,“啪”一声,雪沫四溅。
目光先钉住刀鬼,再扫向凯,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外敌当前,先内斗?把规矩当废纸?”
刀鬼旋腕,手腕一转,三柄飞刀在空中画了个圈,刀尖指向凯喉结。嗓音尖利:“他趁乱想带人走!叛徒!”
凯打了个哈欠,嘴张了一半,又闭上。长剑轻抬,剑脊震飞刀尖,“叮”一声,三把飞刀同时弹开,偏离方向,扎进雪地。退半步站到薇薇安侧后,语气懒散:“无凭无据,别拿口水当证据。”
薇薇安俏脸覆霜,脸很白,白得像雪,嘴唇抿成一条线。对刀鬼的指控充耳不闻——她本就信不过这对双鬼,信不过他们的绿瞳,信不过他们的尸蜡味,信不过他们的“主人”。
“账先记下,”她冷声截断,声音很硬,像刀子,“挡完鹰群再清算!”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塔盾力士以三三制聚拢,三人一组,三组一队,盾牌互锁成龟甲,盾面朝外,边缘重叠,不留缝隙。特勤组借盾墙为支架,枪口抬高,从盾缝里伸出去。短点射取代乱扫,“哒哒哒,哒哒哒”,三发一组,组组分明,弹道瞬间整齐,不再乱飞。
骨鹰俯冲路线被交叉火网切割,子弹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来,从上面来。第一批扑下的魔鹰在半空被撕成碎骨,骨屑四溅,黑血泼洒。
营地颓势暂止,枪口与塔盾重新找回节奏。内讧被强行摁灭,像按灭一根烟头,指腹一碾,火星就灭了。只剩薇薇安站在盾墙中央,鞭梢指天,手臂举得很直,鞭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示意所有人:下一波,照这个节拍打。
夜鸦微微眯眼。当傲慢者第一次学会低头,危险才真正开始。哈里森那样的人,从不肯低头,哪怕被撕掉一条胳膊,也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等。他在等什么?等狙击手打完子弹,等风停,等人散,等一个能咬回去的机会。
当敌人们一个个心怀叵测,刀鬼有自己的算盘,凯有自己的立场,薇薇安有自己的账簿,连那个断了臂的哈里森都有自己的恨。
同盟必将分崩离析。裂缝已经撕开,只需要再等一阵风,或者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