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市治安署。
一个年约40的探员背靠着躺椅，看着许平安递来的照片，对比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片不停翻找着。
“陆言大人，这十几个人已经失踪好多年了，最早的一个都可以追溯到12年前了。”
“你是哪里找到他们的尸体的？”
“怎么会有人特地冷冻他们的尸体这么多年呢？”
不是特地冷冻，而是炼狱深渊里的温度太低了，那里就是个天然的大冰库。
许平安在心中无声说道。
“具体哪里找到的，你就别管了，你就告诉我，当年他们是怎么失踪的？他们的家人有来报案吗？”
许平安现在的身份是个普通的特别行动队员，想要查那些大人物是不可能了，可用来应付一个治安署已经绰绰有余了。
“让我看看...”
探员再次把头埋到了屏幕前。
“奇怪...没有报案记录...”
“这不对啊，如果没人报案的话，就不会被定性为‘失踪’。”
“是系统出故障了吗...”
不是没有报案记录，而是报案记录被人为清除了。
队长的推测是正确的。
幕后之人根本没办法把每个人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批量处理。
没有把他们从户籍信息上抹去，应该是涉及的人数太多，直接一键清除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他们都来自社会的最底层，只要把他们定性成【失踪】那大部分人就不会再理会他们，也不会再去深究了。
等他们的尸体再进了异族的腹中，那就算是齐活了。
真正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把这十几人的家属信息给我，另外给我查一下，近15年瓦洛市的失踪人口到底有多少？”
许平安说道。
“官方有统计的失踪人口，是31971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离家出走或者老人走失，真正无法找回的，大概是3100人左右。”
3100人？
许平安一行人的眉头全都皱了起来。
哪怕他们全都没学过统计学，也知道这个数字有多不合理。
特里普拉省地处深渊边境，瓦洛市的常住人口连20万都不到，一年能失踪20个人都算是多的了。
瓦洛市10年累积下来的失踪人口，数量超过了正常值的10倍不止。
就这还没包含那些生活更加底层的人口，那些贫民窟出生的孩子。他们根本就没资格去正规医院，生下来就是黑户。
如果算上那里失踪的人口，那数字还得再往上翻好几倍。
而且，这还只是瓦洛市一个地方的数字。
“探员先生，这么多的失踪人口，难道官方就什么都不处理吗？”伊芙有些生气地问道。
“我们也没办法的...”探员摇了摇头。
“特里普拉省地处深渊边界，动不动就有异族溜出来杀人，但凡有些能耐的人全都搬走了。”
“有的人没办法把全家都接走，直接丢下老人孩子独自离开的也不在少数。”
“不对吧，你们北境人不是非常好战的吗？既然有异族跑出来，应该有很多人来这里捕杀才对吧？怎么反而全跑了？”
晓楠动作优雅地靠在柜台边，好奇问道。
探员有些无奈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知道...你们在来北境之前，肯定听说过很多关于北境的事。”
“什么崇尚战争，以战斗为荣，悍不畏死，渴望上战场之类的。那些都是真的，可也都是假的。
“在北境，所有荣誉的前提，是得先成为觉醒者。”
“我们普通老百姓连第一关都迈不过去，就更别提其他了。我们没那么崇高的追求，也没有那么勇敢的目标。”
“我们就想安安稳稳地生活。”
“什么牺牲光荣？那不有病吗？活着比什么都强。”
探员说着，便将整理好的文件递给了许平安。
“这十几个人之中，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亲属了，只有一个女孩的老母亲还在世。”
“我认识那个大娘，她就在这条街上卖早餐，她的精神不太好，每天都会说女儿明天就会回来，我们看老人家可怜，也总是顺着她的意思接话。”
“去年，大娘得了一场大病，我们治安署的同事们凑了些钱把她送去医院，可还是迟了...”
“她在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等女儿回来了，一定让她去看看大娘。”
“可今天我已经知道了，大娘的女儿...”
“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探员顿了顿，疲惫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失落。
“陆大人，凛冬宫里的歌舞升平，北军、镇魔军在深渊中打下的显赫战绩，确实是最容易吸引世人眼球的部分。”
“可你们现在看到的...”
“才是真正的北境。”
两张薄薄的纸质文件捏在许平安掌心却异常沉重。
纸面字迹清晰，密密麻麻罗列着十几名死者的身份信息、户籍地、登记履历，最后清一色标注着几个字：无直系亲属。
寥寥数字，冰冷、干脆，不留半点余地。
许平安将这十几具深埋深渊的遗体带回，本以为带着他们回家至少能让他们落叶归根，让牵挂他们的人得以慰藉。
可现实却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就斩断了他们所有的归途。
他们早就无人等候，也无人牵挂。
他们活着是无人问津的底层，死后依旧是无人惦念的孤魂。
他们应该也听过外界对北境的吹捧吧。
他们是否也向往能成为觉醒者，也幻想着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北境人呢？
他们是否会想到，自己会死在高高在上的觉醒者手上。
会死在那些本该保护他们的人手上。
许平安收好文件，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去之时，原本一直坐在工位上的探员忽然起身，来到身边。
探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了一下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然后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陆言大人...去黑市看看吧...”
许平安的动作微微一怔，眼角的余光瞥向探员时，后者已经扭头回到了工位之上。
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平安明白探员的担忧和顾虑，不畏强权追求公道的代价是非常大的，大部分人都不是许平安，也不是阿娜塔。
他们有家人，他们会害怕报复，他们好不容易过上正常的生活，不想一朝跌落回到底层，甚至是失去生命。
害怕是人的本性，能给许平安提这么个醒，已经是探员能做的一切了。
许平安没有再去看探员，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背对探员轻轻点头。
然后...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治安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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