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骨沟在白城西北。
那是一条干涸了很多年的裂谷,谷底铺满黑色碎骨和风化兽壳。白城老人说,这里曾经是兽潮绕城的旧道,后来被云知微用三道骨墙截断,才成了废路。
废路有废路的好处。
空荡荡的街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谁会想到呢?一个浑身是血、连衣角都在往下滴答着血珠的人,竟然要从这条路上往黑塔去。那伤势重得让人怀疑他还能不能走到下一个路口。
萧天策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阿照用血画出来的路线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断井边上还冒着青烟。
黑桥的木板吱呀作响。
废钟台的铜钟早就锈死了,连风都敲不响它。
每一处地标都破败不堪,仿佛随时会被弥漫的灰雾吞噬殆尽。但路线确实没错。阿照那孩子拖着断腿,颤抖的手画出的线条歪歪斜斜,却奇迹般地标出了所有能避开正面军阵的隐蔽凹口。
白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黑塔的阴影在前方若隐若现。
三千黑甲军如同一道铁幕,横亘在两者之间。
萧天策的背影纹丝不动。
骨殿深处,云知微仍在专注地剜除毒素。
白城墙上,秦铮想必已带着人马去寻找墙内隐藏的烙印。
那口古老的水井,才刚刚被打开。
粮仓的大门刚刚开启。
那些勉强支撑着站起身的灾民,连第一口清水都还没能咽下。
他必须争分夺秒。
浓重的灰雾突然向两侧裂开。
不是被风吹散。
而是被一支铁血军阵生生碾碎的。
黑甲军的前锋部队赫然出现在旧骨沟的尽头。
整整三百人。
厚重的盾牌,锋利的长矛,漆黑的战甲。
他们没有选择冲击白城那摇摇欲坠的城门,而是在骨钟令的指挥下,迅速转向,提前封锁了这条废弃的道路。
黑塔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行踪。
比预计的时间更早。
萧天策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如电。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重步兵齐刷刷地将盾牌砸向地面。
咚——
三百面精钢塔盾轰然砸入黑砂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地面微颤。盾面严丝合缝地咬合,边缘如齿轮般紧密互锁,顷刻间筑起一道漆黑如墨、近乎无懈可击的钢铁壁垒。
四米长的重型长矛从盾孔中森然刺出,矛尖寒光凛冽,笔直地指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矛锋排列成阵,宛如一片由钢铁铸就的冷硬森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三倍重力压迫下,黑砂地被塔盾压出深深的凹痕,砂粒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一名黑甲军的脚踝都钉着粗粝的骨钉,钉尖深深扎入地底,将他们的身躯与盾墙牢牢锁为一体,仿佛生根的磐石。
这绝非寻常的拒马阵。
这是黑塔为拦截源海巨兽而精心锻造的死阵——不动如山,噬命如渊。
萧天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盾墙后方隐约闪烁的脉冲寒光。
每一面塔盾内侧,都有一条细小潮纹在亮。三百条潮纹连在一起,把盾墙变成一块整体。
要绕吗?
左右两侧是旧骨沟的断壁,断壁上爬满黑色骨刺。骨刺之间有空间裂痕游走,像许多张看不见的刀网。
脚步依然稳健。
只是走得慢了些。
萧天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血迹斑驳的右拳上。指骨间的裂纹清晰可见,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掌背的皮肉被骨门震得翻卷开来,北风裹着沙粒刮过伤口,每一丝疼痛都尖锐得令人清醒。
他缓缓屈伸五指。
钻心的疼。
但手指还能动。
这就够了。
他迈步向前,靴底碾碎冻土。
黑甲军阵中,百夫长的令旗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弧线。三百杆长矛同时前探半尺,铁矛刺破浓雾的声响整齐得令人牙酸。矛尖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色。
萧天策依旧没碰腰间的军刺。
也不曾催动半分罡气。
他缓缓迈出脚步。
一步。
两步。
靴底碾过漆黑的砂砾,将细碎的骨渣压进地面,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当他距离盾墙仅剩十步之遥时,三倍重力骤然降临。
盾阵表面泛起涟漪般的纹路,沉重地压迫着地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
萧天策的肩膀微微一沉。
右膝的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距离盾墙还有五步之遥。
盾牌后方,百夫长的眼神如铁般冷硬。这个距离,任何武者都再无变向的可能。即便他真能撞上来,也必将先被三百支森冷的重矛刺穿身躯。
萧天策的右脚重重踏落。
黑砂地面瞬间塌陷半尺,尘土飞扬。他的脊椎如一条蓄势待发的蛟龙,在紧绷的皮肉下隆起惊人的弧度。
他没有选择跃起。
因为腾空意味着失去大地的支撑,意味着失去那份致命的反震之力。
他只是把所有力量压进脚掌,压进小腿,压进腰腹,再从肩背一点点推出来。
黑色的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战旗般被扯得笔直。
他的身影骤然压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突进。那不是江湖中常见的轻功身法,而更像是一枚在重力场中被反向击发的穿甲弹,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
三百支闪着寒光的长矛同时刺出,在空中织成一张致命的网。萧天策的上半身微微下沉,十二支最前方的矛尖擦着他的肩背掠过,锋利的刃口划破衣料,在他皮肤上留下细密的血痕。
他没有闪避第二波攻击。
右肩已经重重撞上盾墙。
贴山靠。
黑暗吞噬了一切光亮。
钢铁的悲鸣在空气中震颤。
那并非真气爆裂的轰鸣,而是一记沉闷到骨髓里的金属扭曲声。咚——如同远古战鼓的最后一声回响。
中央那面精钢塔盾最先承受冲击,盾面中心如同被无形巨手按压,瞬间凹陷成碗状。盾后的黑甲战士连人带甲被轰得胸骨尽碎。深钉入地的骨钉非但没能稳住身形,反而将他的下半身死死固定,任由上半身在狂暴冲击中向后折断。
脊椎骨刺穿背甲,森白的骨茬从金属裂缝中狰狞突起。
这具身躯仿佛被天神抡起的无形重锤击中,硬生生折成两段。但毁灭的余波仍未停歇——碎裂的塔盾残片裹挟着余威向后激射,将第二排长矛手砸得人仰马翻。
第二排的溃败引发连锁反应。
第三排的阵型在撞击中土崩瓦解。
第四排的士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前方溃退的同袍撞得七零八落。
盾墙中央裂开一道人形豁口,破碎的金属边缘像被巨兽撕咬过般狰狞扭曲。萧天策踏着凹陷变形的盾牌走进去,靴底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左侧黑影暴起,一名黑甲军士弃矛抽刀,寒光划出半月弧线直取咽喉。萧天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刀背。随着指节发力,精钢锻造的刀身竟发出金属疲劳的哀鸣,在他掌中弯折成诡异的弧度。反卷的刃口掠过持刀者自己的颈动脉,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右侧两支长矛同时突刺,矛尖闪着冷光直逼肋下。萧天策身形纹丝不动,双臂如蛟龙出海,精准抓住两支矛杆前段。拇指抵住矛身上最脆弱的那道锻纹,手腕突然发力内旋。精钢矛杆在他掌中像芦苇般脆弱,瞬间扭曲变形。
两柄精钢锻造的长矛在他手中扭曲变形,如同被巨力揉捏的面团,瞬间拧成了螺旋状的铁麻花。矛柄带动着持矛者的手腕剧烈翻转,清脆的骨裂声接连响起,像是折断的枯枝般整齐划一。
萧天策猛然发力向前一带,两名身着黑甲的士兵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朝他撞来。他双膝骤然抬起,坚硬的膝盖骨重重砸在两人的面甲上。精钢打造的头盔在巨力下凹陷变形,红白相间的液体从面甲的缝隙中迸溅而出,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他松开紧握的双手,任由扭曲的长矛落地,脚步毫不停顿地继续向前迈进。
旧骨沟狭窄得令人窒息。
三百人的盾阵甚至无法展开第二道完整的防线,这本该是黑甲军最擅长的地形。他们惯用厚重的盾墙封锁道路,以锋利的长矛压制对手,凭借精良的重甲和潮纹战法,将整条沟壑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门。
可如今,这处天险却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只因萧天策只认一条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所有挡在这条线上的障碍,都会被无情碾碎。
当一名黑甲百夫长从阵后咆哮着冲来时,他的命运已然注定。
他的体型比普通黑甲军高出一头,胸甲厚得像一扇小门,手里拖着一柄重达百斤的链枷。
链枷抡起。
三倍重力下,铁球带出尖锐啸声,砸向萧天策天灵。
萧天策左脚错开半步。
不是躲远。
是贴近。
链枷擦着他鼻尖落下,把旁边一名黑甲军的肩甲砸得粉碎。
萧天策已经切入百夫长怀里。
肘尖抬起。
无垢罡气没有外放,只压在骨膜和皮肉之间,让肘部那一小块区域沉得像一枚铁锥。
寸劲。
爆。
肘尖凿入胸甲。
厚重黑甲向内凹陷。
百夫长身体一僵。
心脏被隔着甲片震成一团血泥。
他还保持着抡链枷的姿势,眼里的灰光却已经灭了。
萧天策从他身侧走过。
百夫长轰然倒下。
白城墙头,秦铮站在高处,远远看着旧骨沟方向不断炸开的黑色浪潮。
他看不清每一个动作。
只能看见黑甲军的阵线一截截塌下去。
像有人拿一柄钝斧,沿着整齐木纹劈柴。
没有花哨。
也没有退路。
一劈到底。
夜巡卫们握着弩,没人说话。
那些刚刚还在发抖的白城人,也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第一次看见黑塔的正规军被人这样撕开。
不是靠城墙。
不是靠献祭。
也不是靠跪下换来的苟活。
而是有人走出去。
一个人。
一条线。
硬生生把黑塔压过来的第一道命令撞碎。
旧骨沟里,尸体越堆越高。
断裂长矛、扭曲塔盾、碎开的胸甲和被踩成暗红色泥浆的血肉混在一起。黑砂地吸不干那么多血,血便顺着沟底往低处流,像一条短暂醒来的黑红小河。
黑甲军没有立刻溃逃。
他们痛觉迟钝,恐惧也迟钝。
可阵型会死。
百夫长死后,盾阵中枢断了一截。
移动骨钟在远处震了一下。
咚。
剩下的黑甲军眼中灰光同时亮起。
他们不再守阵。
而是全部压上。
一层层人墙朝萧天策扑来,像要用重甲、血肉和骨骼,把他活活埋在旧骨沟里。
萧天策停了一瞬。
他低头吐出一口黑血。
药婆的吊命药已经开始反噬。
后背裂刃旧伤在发麻。
右膝每一次承重,都像有碎骨在里面磨。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迹。
然后继续向前。
第一排黑甲军撞上来。
萧天策沉肩,撞碎。
第二排压下来。
他扣住一人的脊颈,把对方当作铁锤砸翻左右。
第三排举盾封路。
他一脚踏上盾面,借反震跃起半尺,膝盖砸穿持盾者面门,再落回原来的直线上。
第四排长矛交叉。
他任由一支矛尖刺入左肩外侧半寸,肌肉收紧,卡住矛头,顺势把持矛者拖到身前,一拳砸碎喉骨。
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情绪。
只有前进。
旧骨沟尽头,黑甲军终于断开。
萧天策从军阵最后一排走出来时,风衣下摆已经被血浸透。
他身后,倒下的黑甲军铺满整条沟道。
活着的残部站在两侧断壁下,握着残破兵刃,却没有立刻再冲。
他们不是人。
可死亡这种东西,杀得足够多,也会变成命令之外的本能。
萧天策抬头。
前方,两名大镇守使骑在无眼骨兽背上。
左侧那人披着暗金鳞甲,胸口嵌着一块菱形红晶。
右侧那人拖着脊骨长斧,斧刃贴着地面,划出一串细小火星。
两人终于不再俯视白城。
他们看着萧天策。
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源海里的东西。
萧天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黑砂被血浸得发黏。
他声音很轻。
“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