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梯的时候,詹姆斯差点忘了罗恩还在身边。

    这不能怪他。隐形衣贴在肩上,城堡夜里的石墙散着旧冷,楼梯转向前会有半秒轻微的咔哒声,盔甲在第三层走廊尽头总是慢半拍抬头,左边那幅修士画像睡觉会打呼噜,路过时要贴墙走,不然他会含糊地问你是不是带了夜宵。所有东西都像从十五年前一口气扑回来,带着灰尘、蜡油、费尔奇拖鞋底磨过地板的声音,还有那种从违反校规里升起来的、不合时宜的痛快。

    他几乎要抄近路钻进那条挂着独眼女巫画像的走廊,又在脚尖刚转过去时被罗恩从隐形衣底下拽住袖子。

    “那边是哪儿?”罗恩压着声音问。

    “一条近路。”

    “你怎么知道?”

    詹姆斯停了一下。

    “五十英尺。”

    罗恩在隐形衣下面发出一声无声的崩溃,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再说这个,我就把你送回庞弗雷夫人那里,让她给你的借口也量个体温。”

    詹姆斯把他往右边拖:“那就信任我的方向感。”

    “我信任过一次。”罗恩小声说,“然后我们现在正半夜披着隐形衣去追一条死亡预兆。”

    “它首先是一条狗。”

    “这句话没有让它好多少。”

    “狗比蜘蛛好。”

    罗恩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詹姆斯偏头看他:“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罗恩立刻说,声音绷得像被人踩住尾巴,“狗非常好,蜘蛛不好,我们不讨论蜘蛛,尤其不在夜里,不在城堡里,不在去禁林的路上。”

    詹姆斯从这串话里听出一点很具体的阴影。他把“夜里”“蜘蛛”“禁林”放在一起,先记下,没有追问。哈利的朋友似乎都有一些不适合在晚上打开的抽屉,罗恩的抽屉里至少住着一群八条腿的东西。

    拐过三楼走廊时,洛丽丝夫人从盔甲旁边无声滑出来。

    罗恩差点撞到詹姆斯背上。

    猫停在走廊中央,瘦尾巴竖着,灯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转过来。詹姆斯一把按住罗恩的肩,把两个人压到墙边,隐形衣边缘险险擦过一只空花瓶。罗恩憋住呼吸憋得太用力,整个人像一只被迫参加潜水训练的猫头鹰。

    洛丽丝夫人朝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詹姆斯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晚饭时顺手塞进来的面包皮,指尖轻轻一弹。面包皮划过一道短弧,落在走廊另一头。

    猫的耳朵一动。

    同一秒,远处费尔奇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亲爱的?你看见什么了?”

    罗恩在隐形衣底下用口型说了一个很清晰的脏词。

    詹姆斯拽着他退进一扇半掩的挂毯后面。挂毯后是窄缝,灰尘厚得能给皮皮鬼捏个替身,罗恩的肩膀撞上墙,差点咳出来,被詹姆斯一手捂住嘴。脚步声拖过走廊,费尔奇的灯影从挂毯底下扫过去,洛丽丝夫人跟着灯影走,爪子点在石地上,一下,一下,像专门踩在罗恩快断掉的神经上。

    等声音远了,詹姆斯松手。

    罗恩立刻弯腰喘气,用气音说:“你以前到底夜游过多少次?”

    詹姆斯从挂毯后钻出去:“学术上说,很难统计。”

    “你说这话的时候像弗雷德和乔治准备对妈妈隐瞒爆炸案。”

    “他们有前途。”

    “别鼓励他们。任何人都别鼓励他们。”

    这段路走得比詹姆斯预想中慢。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路,而是因为罗恩每隔一段就会被某种正常人应该害怕的东西绊住,例如盔甲突然打喷嚏、画像梦游换框、楼梯决定去别处,以及詹姆斯本人试图从一扇早已被封死的小门穿过去。

    “这门以前能开。”詹姆斯低声说。

    罗恩摸了摸门上厚厚的封印:“什么时候以前?”

    詹姆斯盯着那道封印,上面刻着麦格教授的变形咒痕迹,旁边还有一行非常工整的小字:因多次违规通行,永久封闭。

    他把手收回来。

    “很久以前。”

    罗恩凑过去看那行字:“多次违规通行?谁这么缺德?”

    詹姆斯看向别处:“很难说。霍格沃茨历史悠久。”

    “我觉得你刚才心虚了。”

    “你在隐形衣里看得见心虚?”

    “你安静的时候就很心虚。”

    詹姆斯一时没接话。

    罗恩说完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把隐形衣往自己那边扯了一点,避免鞋尖露出去。他现在仍然怕,怕得非常具体,怕费尔奇,怕猫,怕被赫敏发现后遭遇比费尔奇更精确的处决,怕禁林边上那条被他认定为不祥的黑狗,可他没有松开隐形衣,也没有退回去。他只是一路抱怨,一路跟着,一路把害怕嚼碎成非常韦斯莱式的废话,吐在黑暗里,好让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像求救。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如果是他自己,他会直接冲进禁林。小天狼星在那儿,或者至少有一道像小天狼星的影子在那儿,足够他把所有规矩、禁令、理智和医疗翼药瓶一脚踢开。可是他身边有罗恩。十三岁,魔杖抓得太紧,嘴上说着如果我死了你负责告诉我妈,脚下却没停。

    更准确地说,这孩子不是在关心他。

    他是在关心哈利。

    詹姆斯把这个念头吞下去,喉咙被它刮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可以回去。罗恩不会听,而且说出来会显得他忽然变得像个成年人,太可疑,太恶心,也太不波特。

    他们从一扇偏门溜出城堡时,风一下子灌进隐形衣底下。草地被夜露打湿,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很浅的痕。远处海格小屋没有亮灯,南瓜地黑成一排矮矮的影子,禁林在更远处压着,树梢连成一片,像什么巨大的动物伏在地上不动。

    罗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必须说,这比我想象中更糟。”

    “你想象中是什么?”

    “我以为至少会先有一段我们意识到自己很蠢然后回去睡觉。”

    “你对故事节奏有很高要求。”

    “我对活到早餐有很高要求。”

    詹姆斯没回答。他的眼睛扫过禁林边缘。刚才黑狗出现的位置空着,只有草叶被风压低,又慢慢抬起来。没有脚印,或者有也被夜露和阴影吞掉了。他走到森林前最后一片开阔地停住,手指压在魔杖上。

    小天狼星不在。

    至少现在不在。

    罗恩在他身后两步停下:“我们看完了,树很多,非常树,可以回去了。”

    “你留下。”

    罗恩扭头看他:“什么?”

    “在这里等我。”

    “不。”

    “罗恩。”

    “不。”罗恩把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个字非常硬,“你上次让我留下,哦等等,你没有上次,因为你每次都是这种口气,我听了就想反着来。”

    詹姆斯皱眉:“我不是哈……”

    他咬住后半句。

    罗恩没听清:“你不是什么?”

    “我不是在开玩笑。”

    “太好了,我也不是。”罗恩的魔杖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尖端差点戳到自己袖子,“二年级我们跟着蜘蛛进禁林的时候,你也没能把我赶回去。那次是蜘蛛——成群的蜘蛛——它们说话、它们还有家庭结构。非常可怕的家庭结构,所以这次如果只是狗、摄魂怪、杀人犯和一片黑漆漆的树,我觉得我已经有资格升级为高级蠢货。”

    詹姆斯看着他,居然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处理“蜘蛛说话”还是“高级蠢货”。

    “我们二年级做了什么?”他问。

    “现在不是展开这个话题的好时候。”

    “我同意。”

    风从禁林深处吹出来。

    不是普通的风。

    冷意先贴到脚踝,再顺着长袍往上爬。草地上的露水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霜,罗恩立刻闭嘴,肩膀缩了一下,魔杖尖抖出一点白光,又很快灭掉。远处树林之间没有任何具体形状,可那种阴冷不是空的,它像一张嘴,慢慢吸走了周围所有声音,虫鸣停了,树叶声也停了,连罗恩刚才那些没完没了的抱怨都像被冻在牙齿后面。

    摄魂怪。

    詹姆斯把隐形衣从肩上扯下来,塞到罗恩手里。

    “披好。”

    罗恩的牙齿碰了一下:“我没事。”

    “你的没事正在发抖。”

    “这是策略性的发抖。”

    “很有创意,披好。”

    罗恩把隐形衣拉到肩上,脸色被月光照得发白,但仍然努力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像只要姿势足够倔,摄魂怪就会觉得他不值得吃。他看向詹姆斯手里的魔杖,又看向禁林深处,声音细了一点:“你要干什么?”

    詹姆斯举起魔杖。

    哈利的手比他的记忆小一圈,冬青木魔杖在掌心里轻轻震动,像认得这个咒,也认得这份冲动,却还在犹豫该听谁的。寒意从树林里漫出来,贴着他的脸,试图撬开脑子里那些门,绿色光,莉莉的声音。哈利身体深处那扇安静的门。还有一个他还没见过的孩子,在门后睡着,呼吸轻得像怕吵到别人。

    詹姆斯咬住牙,把那些东西往后推。

    不是现在。

    他需要的不是最快乐的记忆。至少——不只是。守护神从来不是一块糖——它是你在黑暗里仍然肯拿出来挡在别人前面的东西,是莉莉转身时甩过来的红发,是小天狼星在雨里大笑着把手伸给他,是莱姆斯假装咳嗽替他挡住斯内普,是彼得在尖叫棚屋床底下塞的巧克力蛙,是尤菲米娅把袜子卷进箱子里,是弗利蒙偷偷塞的加隆,是罗恩现在站在他身后怕得快散架还不肯走。

    还有哈利。

    这个他没见过、却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他的孩子。瘦,小,轻,衣服上有别人的名字,朋友却能半夜跟他出来送死。

    “Expecto Patronum.”

    银光从杖尖冲出去。

    不是一团雾,不是一片模糊亮影。鹿先踏出前蹄,随即整个身体从光里挣出来,角上挂着冷月一样的亮色,四蹄落在湿草上却没有压弯一根草叶。罗恩在后面倒抽一口气,声音像被自己吞回去半截。

    银鹿向禁林深处奔去。

    冷意被它撞开一条路,树影被照得一层层往后退。它没有跑得太远,只在森林边缘绕了一圈,角尖抬起,像朝更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发出无声的讯号。詹姆斯盯着它的背影,手臂没有放下。

    看见它。

    大脚板,你最好看见它。

    如果你还在,如果你没疯到连这个都认不出,如果报纸、阿兹卡班、十五年和所有人嘴里的罪名还没把你彻底咬碎,那就看一眼。

    这是我。

    不是哈利。

    是我。

    银鹿在林间停了一瞬,回头,空洞发亮的眼睛扫过詹姆斯和罗恩,又朝禁林深处迈了两步。更远处似乎有什么影子动了一下,很快,又可能只是树干间的黑暗被光照错位。詹姆斯往前跨了一步。

    罗恩抓住他的袖子。

    “不。”罗恩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手劲很实,“你说到森林边缘。我们已经边缘得不能再边缘了。”

    詹姆斯没有看他。

    银鹿的光正在淡下去。摄魂怪没有靠近,或者说被守护神逼退了,树林里那股吸走声音的冷渐渐松开,虫鸣迟疑地响了一声,又停,像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安全。

    “哈利。”罗恩又叫了一声。

    这个名字把詹姆斯钉住。

    他低头看见罗恩抓着的是哈利的袖子。那只手不是在阻止詹姆斯·波特冲进禁林找小天狼星,而是在阻止哈利·波特把自己送进黑暗里。罗恩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这声名字叫错了人,可正因为不知道,才更难甩开。

    詹姆斯把魔杖慢慢放低。

    银鹿最后在树影里抬了一下头,像把某个看不见的回应咬在光里,然后碎成一片薄银,禁林重新合上,黑狗没有出现。

    “走。”詹姆斯说。

    罗恩没有立刻松手:“你确定?”

    “不确定。”

    “你能不能偶尔撒个能让人安心的谎?”

    “我尽力。”

    他们回去时走得比来时更慢。罗恩一路沉默了很久,久到詹姆斯开始不习惯,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小的。

    “那是完整的守护神。”

    “嗯。”

    “卢平教授说这个很难。”

    “他说得对。”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詹姆斯踩过湿草,没回答。

    罗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五十英尺?”

    詹姆斯偏头看他。

    罗恩干巴巴地说:“我知道这个借口过期了,但我现在需要它,否则我会开始想更糟的事。”

    詹姆斯把隐形衣往他那边拽了一点,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那就五十英尺。”他说。

    罗恩低低骂了一句,听起来像一点也不信,又像暂时愿意不信到底。

    城堡偏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时,禁林边缘某棵树后,一点黑影从阴影里挪出来。风吹过草地,压低它脚边的草。它朝银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低下头,鼻尖碰到一小片被光照过的湿叶。

    然后黑狗重新退进林子里。

    没有声音。

    ◇

    他们钻回公共休息室时,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赫敏站在炉火前,外袍披在睡衣外面,头发乱得像她已经在这里来回走了一个小时,手里还握着魔杖。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时间、地点、可能路线和几个被划掉的名字。她听见画像洞口的声音,猛地转过头。

    罗恩在隐形衣底下僵住。

    詹姆斯也停住。

    卡多根爵士在他们身后小声嘟囔:“勇士归来,带着鬼祟的布料与可疑的膝盖。”

    赫敏的视线精准落到半空中露出的一只鞋尖。

    “出来。”她说。

    罗恩小声:“她为什么总是知道?”

    詹姆斯把隐形衣掀下来。

    赫敏先看罗恩,再看詹姆斯。她的眼睛下方有一点浅浅的青影,嘴唇抿得很紧,魔杖没有放下。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跑去找麦格教授,这反而比尖叫更糟。尖叫说明她还在情绪里,这种安静说明她已经把情绪揉成了可以砸人的东西。

    “你们去了哪里?”赫敏问。

    “夜间散步。”罗恩说。

    赫敏看向他。

    罗恩立刻改口:“非常糟糕的夜间散步。”

    “你们身上有草屑。”赫敏说,“鞋底是湿的,隐形衣边缘有泥,罗恩的鞋穿反了,这一点虽然和地点无关但很有代表性。你们去了场地。”

    詹姆斯试图把隐形衣折起来:“我们没跑。”

    “哈利。”

    这个名字在她嘴里落得很重。

    罗恩张口:“赫敏,他刚才……”

    赫敏没有看他,只盯着詹姆斯:“你今天逃了禁闭,去了卢平教授办公室,晚上从宿舍消失,现在从外面回来。你上课时不知道今天的安排,不知道自己的习惯,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称呼别人,还能施出一个完整的守护神。你不能用五十英尺解释所有事。”

    罗恩的脸色变了一下:“完整的守护神你怎么知道?”

    赫敏终于看向他:“你刚才说了‘他刚才’,而且你进来以后一直看他的魔杖。谢谢。”

    罗恩闭上嘴,表情像刚亲手把自己送进审讯室。

    赫敏继续说:“顺便一说,这里的窗户能看到场地和禁林。”

    詹姆斯本来准备糊弄。

    他已经准备好了三种版本。第一种,摄魂怪影响,记忆混乱。第二种,卢平教授秘密训练,不能告诉你们。第三种,五十英尺加禁林不祥加罗恩作证,虽然这个版本质量低得连皮皮鬼都不会买账。可赫敏站在那里,罗恩站在旁边,袜子湿了一截,冻得瑟瑟发抖,两个人都十三岁,一个气到快把作业纸烧穿,一个怕到脸色还没回来,却都没有喊教授。

    他们在等哈利说话。

    不是等詹姆斯。

    等哈利。

    这具身体里有什么很轻地动了一下。更像门后的人翻了个身。詹姆斯的手指压在隐形衣上,布料从指间滑下去,银灰色在火光里暗了一瞬。他想起哈利箱子里的H毛衣,罗恩塞来的糖,赫敏推到他面前的书,罗恩刚才抓住袖子的手,赫敏现在攥着魔杖却没有指向他的角度。

    哈利信他们。

    或者至少,哈利的身体记得可以信他们。

    詹姆斯把隐形衣放到桌上。

    “我可以解释。”他说。

    罗恩立刻松了口气:“太好了,因为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解释,最好能解释到赫敏不杀我们。”

    赫敏没有笑:“那就解释。”

    詹姆斯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罗恩。

    只说名字。

    只说身份。

    别说时间,别说莉莉,别说小天狼星,别说莱姆斯知道,别说哈利在身体深处睡着,别说他还不知道怎么把孩子还回来。下一步会很糟,但再糟也比继续让他们用错误的拼图保护一个他们以为还在眼前的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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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是哈利。”他说。

    公共休息室里的炉火啪地爆了一声。

    罗恩的脸空了一下,像这句话先撞上他的额头,再慢半拍掉进耳朵里。他张了张嘴,看向赫敏,又看回詹姆斯,表情从困惑一路滑到惊恐,最后停在一种“我早知道半夜去禁林不会有好事”的濒临崩溃边缘。

    赫敏的魔杖抬高了一寸。

    詹姆斯没有躲。

    “我叫詹姆斯·波特。”他说,“我是哈利的父亲。”

    罗恩的魔杖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那根魔杖背叛了他,又迅速弯腰捡起来,差点撞到桌角。

    赫敏没有尖叫。

    她甚至没有立刻说“不可能”。她只是盯着詹姆斯,盯得很用力,像试图在哈利的脸上找出一条能把这个荒唐说法拆开的缝。火光照着他的眼镜,草屑还挂在睡衣袖口,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因为刚才的守护神和禁林寒意显得发白。

    那就是哈利。

    太明显了。

    绿眼睛,闪电疤,瘦削的肩膀,庞弗雷夫人刚放出来的病号,刚刚还披着隐形衣从外面钻回来。赫敏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到桌上那件银灰色的隐形衣,最后落回他的额头。

    “哈利。”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不是很好笑。”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有。”赫敏说。

    这句话反而让罗恩更害怕了。

    “你知道他没有是什么意思?”罗恩压低声音问,“你觉得他真的不是哈利?因为我必须说,如果他不是哈利,那我们刚才一路跟着谁去了禁林?”

    赫敏没有回答罗恩。她往前走了半步,魔杖仍然对着詹姆斯,但角度偏低,没有直接指向他的胸口。

    “摄魂怪会让人听见最糟糕的记忆。”她说得很慢,像在课堂上整理一条随时会塌的推论,“卢平教授说过。你刚从魁地奇球场摔下来,火车上也受过影响,今天晚上又靠近了禁林,也许那里还有摄魂怪。也许你听见了你父母的声音,或者想到了他们,然后……”

    “然后我以为自己是我父亲?”詹姆斯接上。

    赫敏抿住嘴。

    罗恩小声说:“听起来比‘哈利的爸爸回来了’稍微正常一点。”

    詹姆斯看向他。

    罗恩立刻举起两只手,其中一只还握着魔杖,险些把自己袖子点着:“我不是说你疯了。”

    赫敏回头看他。

    罗恩艰难地补完:“我是说,如果一定要在‘你疯了’和‘你死去的爸爸在你身体里’之间选一个,前者比较容易写进医疗翼登记表。”

    公共休息室安静下来。

    卡多根爵士在洞口外很轻地打了个鼾,梦里还在含糊地挑战某条龙。炉火又塌了一小块,红炭滚进灰里,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詹姆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细,袖口湿,掌心还留着冬青木魔杖震动后的麻意。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脑袋摔坏了。”他说。

    罗恩很谨慎地看了一眼赫敏:“不止一点。”

    “罗恩。”

    “我闭嘴。”

    詹姆斯抬起头:“但我说的是真的。”

    赫敏的魔杖没有放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怒火还在,只是被另一种东西压住了。她不是信了。她是在重新计算:如果哈利真的因为摄魂怪影响产生了严重错觉,现在不能刺激他;如果这是什么咒语、附身或者黑魔法,更不能随便动手;如果他只是哈利,却坚信自己是詹姆斯·波特,那他们现在站在公共休息室中间,随时可能被画像、夜游学生或者珀西发现,这件事会立刻变成比夜游更大的灾难。

    罗恩显然也想到了一部分,虽然路径很可能没有赫敏那么整齐。他把掉过一次的魔杖攥得很紧,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那哈利在哪?”

    詹姆斯看向他。

    罗恩的脸色比刚才更白:“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说你不是他,那他在哪?”

    赫敏握着魔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个问题落在地毯上,没有马上散开。

    詹姆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能在这里回答。公共休息室太空,楼梯口太近,画像洞口外还有一个会向所有经过的人要求肝脏献祭的疯骑士。更糟的是,罗恩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抖了,像只要答案再错一点,他就会立刻把詹姆斯拖去医疗翼,或者直接冲去叫麦格教授。

    “他还在。”詹姆斯说。

    罗恩盯着他:“这算什么回答?”

    “目前唯一能说的回答。”

    “你看。”罗恩转向赫敏,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这就是哈利。他每次有事都说一半,剩下一半让我们猜,然后我们就会发现剩下一半通常有蛇、日记、三头犬或者别的什么特别不适合学生处理的东西。”

    赫敏没有被这句话带偏,她仍然盯着詹姆斯:“你说你是詹姆斯·波特。”

    “是。”

    “哈利的父亲。”

    “是。”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吗?”

    “1993。”

    “你知道你看起来是谁吗?”

    “哈利。”

    “你知道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吗?”

    “知道。”

    罗恩小声说:“这倒是比平时配合。”

    赫敏瞪了他一眼。

    詹姆斯把隐形衣又折了一道,布料在他手里滑开,他不得不重新压住。这个动作让他的手看起来更像哈利,瘦小,湿冷,袖口沾着泥。赫敏的眼神跟着那只手动了一下,魔杖尖没有再往上抬。

    “这里不适合说。”詹姆斯说。

    “我不觉得你现在有资格决定适合不适合。”赫敏说。

    “这句话通常很有道理。”詹姆斯看了一眼画像洞口,“但外面那位爵士刚刚听见我们披着鬼祟布料回来,并且对可疑膝盖发表了评论。如果他再醒一次,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要求我用一首十四行诗证明自己不是一只獾。”

    罗恩在极其不合适的时候呛笑了一下,又迅速捂住嘴。

    赫敏的脸绷得更紧:“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詹姆斯说,“我是说,如果你要审我,至少找个不会被画像旁听的地方。”

    “审你?”罗恩看起来更崩溃了,“我们现在已经进展到审你了吗?”

    赫敏没有回答。她慢慢把魔杖放低一点,但没有收起来。

    “上楼。”她说,“男生宿舍不行,纳威他们可能醒。空教室也不行,巡夜会发现。公共休息室角落,离画像远一点。你坐下,不许拿魔杖,不许再碰隐形衣,不许说一半就停。”

    “最后一条我不保证。”詹姆斯说。

    赫敏的魔杖又抬起来。

    詹姆斯立刻改口:“我尽量。”

    罗恩弯腰捡起隐形衣,抱在怀里,表情像抱着一只刚参与过犯罪的毯子。他看了看詹姆斯,又看了看赫敏,最后小声说:“我们真的不叫麦格教授?”

    赫敏停了一下。

    詹姆斯也看向她。

    火光在她眼镜片上一晃,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很快说:“先不要。”

    罗恩张嘴。

    赫敏压低声音:“如果这是摄魂怪影响,我们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哈利开始说自己是他爸爸。如果这是别的东西,我们也不能在不知道会不会伤到哈利之前把他交出去。”

    詹姆斯没有说话。

    罗恩抓紧隐形衣,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好。先不叫。”

    他看着詹姆斯,试图摆出一点威胁表情,但因为鞋还穿反、头发乱翘、睡衣外面套着歪毛衣,威胁效果很有限。

    “但你要是敢把哈利弄丢,”罗恩说,“我就……我还没想好,但会很糟。”

    詹姆斯看着他。

    “这句威胁很有潜力。”他说。

    罗恩瞪他:“闭嘴,詹姆斯,或者哈利,或者不管你现在是什么。”

    名字第一次从罗恩嘴里乱七八糟地滚出来,撞在地毯和炉火之间,没有落稳。

    赫敏指向公共休息室最远的角落:“过去。”

    詹姆斯拿起魔杖,把它放到桌上,往她那边轻轻一推。

    赫敏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只转身朝角落走去。罗恩抱着隐形衣跟上,赫敏走在最后,魔杖没有指着他,却一直收在袖口里。

    炉火在他们身后又塌了一块,卡多根爵士在洞口外翻了个身,窗外的禁林一片漆黑,没有留下任何守护神的踪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