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霍去病看着扶苏惨白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有些不舒服。”扶苏按着太阳穴,声音像远方的暮鼓,“你走的时候带上门。”

    他快步回了卧室,门一关,便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缓了许久,才挪到床边。

    当初帮扶他的那个人,也是从同一个罅隙出来的。后来罅隙再来人,却是害他性命的那一个……

    他蜷成虾子,把被子拉过头顶。枕头汗湿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沾湿鬓边的长发。如果罅隙再来人,会不会还是那人?

    脑海里闪过史书上那些名字——父皇、胡亥、赵高。所有人的死期他都知道,却没有一个对得上现在的时间。身体忽地一阵剧痛,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

    不是没有感应。那柄御赐宝剑的寒光,脖子上的疤痕——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活着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房门被敲响。霍去病的声音响起:“长公子,我学会点外卖了,你来尝尝吧!”

    这声音像救他于泥潭的绳索。他挣扎着坐起身,拢好头发,“马上。”声音干涩沙哑。

    房门打开,霍去病得意地拎起手里的袋子:“你看,还热的!”

    扶苏疲倦地点点头,走进卫生间,“你不是没钱了吗?”

    霍去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等他洗完脸,连忙递上毛巾,“我找人借的,他说他姓沈,给我转了五千块呢!”絮絮叨叨把钱的来历说了一遍。

    想到是谁,扶苏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短短的发茬扎得手心发痒,“君子不受嗟来之食,等你有钱了要如数奉还的。”

    霍去病拉着他坐下,打开袋子,把一只碗递过去,“知道。沈兄说生病要喝汤,我给你买了人参枸杞鸡汤,多喝点!”

    “将军,吾未病。但,多谢将军。”

    往日的他受人瞩目,时时事事都要循规蹈矩,连一声轻咳也得背着人来。可现在的他只是被微不足道的消息惊得慌了神而已……

    霍去病被看得有些拘谨,大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不好意思地拉过那只碗,打开盖子推回扶苏面前,又打开另一只袋子。

    鸡汤清澈见底,里面一只肥嫩的鸡腿,飘着两颗枸杞。扶苏喝了一口,注意到霍去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颈侧。那道疤痕被领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线浅色。霍去病飞快地垂下眼,把蛋炒饭往嘴里塞,含糊道:“哥哥,你瘦了。”

    扶苏这才发现他吃的还是蛋炒饭,忍不住道:“怎么还吃蛋炒饭?”

    霍去病咽下满嘴的饭粒,“不如你做的好吃……”

    两颊鼓起像只小松鼠。扶苏看着他面前那碗色泽金黄的炒饭,又想起昨晚那份糊了鸡蛋、米都能压出油来的炒饭,无奈地点点头。那是故意炒失败的……

    吃完饭,霍去病收拾好垃圾,看向沙发里的人,“公子身体好些了吗,带吾去菜市场吧。”

    扶苏看了一眼有些兴奋的人,轻轻点头,“好,下午四点,吾在门口等你。”

    霍去病笑得惹眼,明媚的少年气让扶苏的心情都变好许多。他拎着袋子,留下一句“我等你”就蹦跳着出了门。砰的一声,留下满屋的鲜活气息。

    扶苏愣神片刻才回了卧室。坐在窗边拿起笔,他细细地捋着,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还需要一样东西。提笔写下一个字:剑。

    回了房间的霍去病刚洗完衣服,端着去阳台上晾晒,就看见扶苏已经换了一身西装,出了管理局的大门,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厢里挤得像羊群。扶苏看着车窗外闪过的城墙,忽地想起咸阳宫,想起诗里唱的阿房一炬。估计父皇和胡亥也想不到,千百年后,他们的咸阳宫也会作了尘土。

    下了车,他进了一个满是古董杂货的小胡同,径直走到角落里须鬓双白的老者面前,“老者,可有宝剑?”

    那老头颇有些不屑地抬起头,旋即变脸似的笑着掀开地上铺放工整的布片,“都在这里,您随便挑。”

    扶苏拿起那些剑仔细端量,挨个掂在手里试了一遍,“这把多少钱?”那宝剑一如他从前使用的那把,长约三尺,是这堆工艺品里为数不多有刀锋的。

    老者打量他一眼,看他西装笔挺,面容姣好,一张脸上拧成了包子褶,“这把可是有名的越王剑,您瞧这刀锋,仔细修整好,肯定削铁如泥。十万!”

    又是十万,又是“越王剑”。扶苏想起了那个“蠢蛋”。

    见他迟疑,老者只当是看走眼了,变脸似的,“五万,你拿走。”

    剑身纹路杂乱,只有刃口在午后的阳光里渗出一线寒光。扶苏仔细打量后把宝剑收进刀鞘,“五百。”

    老者声音铿锵有力,“什么?你还不如去抢!年轻人,走出胡同右转是博物馆,去那里找免费的吧!”

    扶苏了然,把剑放下,抬腿就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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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五百就五百,我看你是真的喜欢。看你西装领带的,还以为是个富户呢!”

    扶苏轻笑着摇摇头,从钱夹里数了五百块钱递过去,“这剑只有刀锋是真的,您不亏。”

    听这年轻人一语中的,老者接过钱赶忙揣进兜里,拍拍他的手背,“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老者总觉得这人气宇不凡,背上了宝剑,青丝伴着宝石蓝的发带飘摇,真有几分侠客豪情。他捏着下巴:“年轻就是好,还能玩扣死普雷,扮演咱那作了古的祖宗。”

    一头汗的扶苏把宝剑背回宿舍,洗漱换了衣服,坐去书桌前继续盘算。

    他要去212号罅隙等着。如果出来的是任何一个与“矫诏”有关的人,必须抢在管理局的人赶到之前,把人带走问清楚。

    想到这些,他心里就慌得厉害。往日大权在握,倒没有这么多顾忌。但这是21世纪,他受到的第一个教育就是人命大于天。

    思绪乱得厉害,他拿起毛笔想练字,可还没写几个字,房门就被敲响了。扭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认命地长叹一声。

    霍去病站在门口,随着门打开霎时红了脸,撩开扶苏散落在胸口的头发,给他拉好歪斜的睡衣领口,“公子,四点了,去换衣服吧。”

    扶苏低头看着不知何时挣开的两粒纽扣,也红了耳朵。一把拍掉他的手攥住衣领,快步跑向卧室,“将军自便。”

    卧室门被一阵风关上。扶苏换上一套深色运动服,用墨蓝色丝带把头发束好,出了门。

    霍去病一看他身上的深色系衣服,笑着凑上来,“公子,今天怎么穿跟我一样的衣服?”

    抬手一拳杵向那人胸口,却被半路拦截。手腕抵着手腕,二人相视一笑,“大家都是如此,并非只是吾与将军。”

    霍去病捂着胸口,跟在扶苏身后亦步亦趋,出了管理局。

    菜市场正值下班高峰,人声鼎沸。霍去病像个孩子似的,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拿起蔬果回头问:“这是什么?”摊主笑着答:“糯玉米”“辣椒”……

    扶苏跟在他身后,嘴角刚扬起,心口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断了,眼前的人潮、灯光、喧嚣,全化作一片模糊的黑影。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

    身体缓缓下坠,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个黑影朝他冲过来——是霍去病?还是……来不及看清,意识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