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窗外的站台从模糊的色块逐渐凝固成清晰的轮廓,陆凝儿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路,小屁股撅的挺老高。
别说是1996,哪怕是三十年后,真正能进帝都一趟的人,也没多少。
小丫头能不激动吗。
而这会儿眼见车停了,陆凝儿从铺位上弹起来拽了拽马成的袖子,十分激动的在马成怀里拧来拧去:
“老公,就快到了到了!”
而任凭她怎么在马成身上把自己的家伙搓圆捏扁的,马成就是靠在铺位上没动,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
马成在怀疑人生,他已经怀疑了一道了。
是,他是知道孙校长很厉害。
但是他没想到孙校长这么厉害啊!
一个县城子弟校的退休校长,怎么认识师一级的人物,还得是帝京里的。
你有这个本事,你是怎么想的留在这小地方当校长的呢,不应该呀。
就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要不怎么说需要逻辑,而显示不需要呢,神通广大的老爷子竟然真的存在。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呀。”
陆凝儿在马成身上画了半天圆了,见到马成也不理她,索性戳了戳他的脸。
而马成收回目光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没啥,老公在想事。”
陆凝儿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肩窝上,声音软绵绵的:
“是不是在想到了帝京怎么玩啊?
老公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你不让我出去我就在酒店待着,绝对不给你添乱。”
爱慕虚荣的好处就是好哄,但凡见过点世面,就会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陆凝儿就是这样。
而马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的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地打。
既然乔青冈是师长,那自己到了帝京,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人家。
可人家是师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是,他确实拿了点东西来,但是他没想到乔青冈是师长啊!
就自己从北原县带来的那点玩意儿,拿这个送礼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正在心里把这趟带的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越想越闹心。
索性出门,马成准备点根烟。
一出门,他目光扫到包厢角落里刘闯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忽然马成眼睛一亮。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出包厢,差点跟正蹲在走廊里准备拆塑料袋的刘闯撞了个满怀。
刘闯和吴大器刚把塑料袋解开,熏小鸡的焦香味已经飘出来了,刘闯一只手伸进袋子里刚要摸一只,就被马成一把将整个塑料袋从两人中间截了过去。
“你俩,先忍一忍。
等到了京里,我带你们吃烤鸭去。”
说着,刘闯的手还保持着抓鸡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手指头空抓了两下,就眼瞅着眼前的小鸡没了。
看着马成拎着塑料袋转身进了包厢,吴大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还能咋整,人家是老板啊!
俩人对视一眼,吴大器从兜里掏出一卷干豆腐,顺出一颗大葱半罐子辣酱来。
这点玩意,是他妈给他带的,老太太说早晚用的上。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吃吗?”
刘闯一咬牙,点了点头。
“吃!”
咔嚓咔嚓,一股子干豆腐卷大葱味里,火车拉响了最后一声汽笛,车身缓缓停稳。
今年一月份帝京西站开通了,所以帝京火车站的压力减少了些。
但是正如阿诺所说,减少了,也并未完全减少。
毕竟是首都,这个点上帝京站台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机油的味道,远处出站口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
杨天顺跟在刘闯身后紧走两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众人刚在站台上站稳脚跟的工夫,对面大步流星地走来几个穿白色军装的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头,老头满头银发剃得短短的瞅着跟个刺猬精一样。
看得出来,老头是个练家子,四五十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年头往前倒几十年,那可都是遭过罪的,能有一个标版溜直的身板,绝对不容易。
老头军装袖口上缀着一排金灿灿的纽扣,直接奔着马成这驾车厢就走了过来,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你就是成子是吧!
老孙跟我说了,说有个孙子要来帝京,让我盯着点。”
马成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正主来了。
赶紧迎上去弯下腰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乔爷爷”。
然而,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齐树森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旅行包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弯腰去捡。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老头那件白军装的肩章上,那一排金灿灿的东西让他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军衔的知识全部翻了一遍。
而刘闯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了声音:
“哥——咋了?这老头谁啊?你咋脸都白了?”
而齐树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杨天顺从后面走过来,扶了扶眼镜,顺着齐树森的目光看过去。
小杨这一路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没睡醒。
而他看见那件白军装的肩章,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再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度数,也跟着愣住了。
金叶子,一颗星。
这,这是个海军的少将啊!
而老头看着马成,忽然收了笑,把脸一板,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马成一眼:
“你小子——就这么空着手来看爷爷?
那孙老王八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大老远派车来接你,你就这么来了?
一点表示都没有?”
马成赶紧挠了挠头。
“乔爷爷,我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我寻思了一路也不知道该带啥,后来想了想,我一个当孙子的,也没什么孝敬您的。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酒肴,我也只能敬您一顿磕头酒了。
另外,我爷爷说了,他欠您一局棋,让我这次来,一定要帮您补上那盘棋。
一直下到您满意为止。”
乔青冈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那几只其貌不扬的熏鸡,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送礼这玩意,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真的送礼,那是礼,是物。
第二种,送的就是个心意,是个情分。
老头笑的把旁边路过的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马成的肩膀上。
就这一下,马成就确定了,没错,这绝对不是个文职。
好家伙,那只手跟铁铸的似的,拍得马成的膝盖都弯了一下。
“好啊——小子!
你刚才要是真带了什么人参鹿茸来,爷爷我还真看不起你!
没想到,老孙这一肚子鬼肠子,教出来的孩子这么实在。
不过,这今晚这顿酒,爷爷就不陪你喝了!”
他一把拉住马成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指了指站台外面的方向:
“走——爷爷带你吃席去。”
说着,老头拉着马成上了一辆红旗,拿手一划拉。
“小李,使馆!
孙子,爷爷我跟你说,今天这可是绝对的好席面,老毛子人的大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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