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的华国饭馆走两个很离谱的极端。
要不是什么厉害吹什么,什么宇宙大酒楼,世界大饭店,翡翠皇宫,主打一个你先别管我里头卖啥,你就说名字离不离谱就得了。
而第二种,就是楞找名人或者名胜往上凑,反正这年头信息传递也慢,就非法的盗版全聚德,这年头几乎每个县都有一家。
而东坡楼就是第二种,这地方其实原来根本就是个卖酱货的地方,后来因为改制,被几个正经食堂出来的师傅包了起来,改了个这个名。
你别看叫东坡楼,这店里头实际上你连一块东坡肉你都找不着。
眼瞅着白日高升,齐东升从小出租车里钻出来,站在东坡楼门口的霓虹灯底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买的皮鞋。
今天这顿饭虽说明面上说了,就是哥几个聚一下,但是他得有点分寸。
这时,一旁传来另一个粗狂一些的声音。
“爸,我这身行吗?”
齐树森从出租车的另一边下来,把车门砰地关上,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伸手把齐树森拽裤腿的手拍开,又把他西装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
“行,你穿啥都行。
反正这回来,你就是当个哈哈的,不在乎穿啥。
人家请我吃饭是看得起你,请你吃饭就是捎带手了。
这也不是让你来当新郎官的,行了,别拽了,越拽裤腿越长,一会拽秃了个屁的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手把儿子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声音从嘱咐切成了命令。
“记住啊,到那了,该叫人叫人,大方点,别抠抠索索的张不开嘴。
你爹这张脸在这摆着,你不用怕丢人,但你得给我挺起来。
见了长辈要主动叫,叫完了就往你成子那边坐。”
齐树森点了点头,额头上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俩人一进门,穿着一步裙的服务员就走过来了。
县里一共就这几个头头脑脑,能在这干的肯定都会认识。
“齐处,您来了。
谷局他们已经到了,在二楼松竹厅。”
齐东升点了点头,赶紧领着齐树森上了楼梯。
爷俩推开门,里面的圆桌上已经坐了七七八八。
主位上坐着马德胜,此时马大老板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何县长说话,毕竟这桌人家掏钱。
马大老板他右手边坐着谷建设,马德峰挨着谷建设坐着,俩人都正襟危坐看着跟要审案一样。
马成坐在圆桌靠门的一侧,正好一抬头看见齐树森,眼睛顿时亮了,站起来冲他招手。
“哎,木头哥!来这边!我给你留了座!”
齐树森一看见马成冲自己招手,整个人像被从水底下捞出来一样松了半口气。
你要是让他干点啥他倒是不害怕,但是齐树森却有个毛病,社恐。
尤其是跟长辈在一起,更社恐。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被揪雀吃留下来的后遗症,齐树森最怕就是跟长辈在一起。
一看自己儿子眼睛都废了,齐东升赶紧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这一下,齐树森赶紧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主位方向先冲何县长弯了一下腰。
“何县长好。”
何振华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
“树森吧?长这么高了。”
齐树森又转向马德胜和谷建设,挨个弯腰问好。
折腾一溜够,马德胜摆了摆手,偏头冲齐东升笑骂了一声:
“哎呀老齐,你扯这个干啥。
木头啊,去,跟你老弟你们小哥几个玩去,别搁我们这帮老家伙跟前杵着。”
齐树森如蒙大赦,快步走到马成身边坐下来。
马成笑了笑,看了看将来这个北原县最大泡沫厂的老板,笑了笑。
“木头哥,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是不是相亲去了?”
齐树森把茶杯放下摆摆手,跟马成他从小就一起玩,属于是马成放炮他点火的交情,自然就放松了不少:
“别提了,这段时间有点事。
今天要不是你叫我来,我现在在老毛子那头倒腾鞋油呢。”
说着,齐树森左右看了看,偷偷摸摸凑到马成耳朵边,眉飞色舞起来。
“哎,我跟你说,那斯拉夫大娘们你别说,除了毛长,还真有点意思。
到时候等夏天热了,我领你上老莫,咱们耍耍。”
马成嘿嘿一笑。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算能和他玩一起去的能是个啥好玩意。
就在俩人狗狗搜搜这时,包间的推拉门又被从外面推开了。
杨浪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儿子杨天顺。
杨浪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冲主位方向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都到了,我来晚了,实在对不住。
刚才在楼下停车,门口那个道太窄了。”
何振华笑着摆了摆手,把茶杯搁在转盘上冲众人指了指杨浪: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到。
哎,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县新调来的水源管理所所长,杨浪杨所长。
市里精挑细选派下来的专家,以前在市水利局干了十来年,是咱们县新来的人才。”
杨浪赶紧走过去跟何县长握了手,又跟谷建设和马德峰依次握了手,每个人都是双手握住用力摇两下,嘴上说着“久仰久仰,以后工作还请多关照”。
唯独等他转到马德胜面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
“您就是马总是吧——感谢您儿子对我家孩子的帮助。
我家天顺在新学校不太适应,成子主动带他熟悉环境。”
马德胜愣了一下,目光越过杨浪的肩头看了一眼正在跟齐树森聊天的马成。
完了又看了看杨天顺。
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你是不是在逗我?
你这儿子一看就是好学生,我这儿子鸡毛都不是,就知道玩鸡毛。
他能帮上什么?
领你儿子开荤去了?
脑袋里面欻欻欻欻一大堆小想法,马德胜只是微微一笑。
“哎——没事。
他们小哥们,就好好处呗。
再说了,我那个儿子啥也不懂,就是狐朋狗友多。
能帮上一点小忙是他的福气。这是你家公子吧?
这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你瞅瞅这眼镜戴的,多斯文。
我家那个混世魔王要是有你儿子一半省心,我睡觉都能笑醒。”
杨浪赶紧趁机拍了拍杨天顺的后背:
“来——叫人。这是你马大伯。这是你何大爷。这是你谷大爷。还有这位是你马三叔,咱们县最年轻的所长。”
杨天顺挨个叫了一遍人,不得不说,你别看杨天顺岁数小,但比刚才的齐树森要大方一些。
何振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好孩子好孩子”,谷建设冲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马德峰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一套,杨浪顿时长出一口气,这就算是接受了杨天顺了。
马成赶紧在座位上冲他招了招手,手指头勾了勾。
“来——顺子!过来这边坐。
你爸要跟我爸喝酒,你搁那待着多碍事。
过来咱小哥几个一桌。”
一听马成的动静,杨天顺脖子有些发凉,但还是走了过去。
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杨天顺坐得规规矩矩,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叫了一声。
“成哥。”
马成笑着拍了拍他。
“别吃心,咱们哥们,就好好处就完了。
你爸跟我爸喝酒,咱俩也碰一个——以茶代酒。”
随后,马成拽了拽齐树森。
“正好,木头哥,你给咱们顺子讲讲,那斯拉夫大娘们的事!”
说着,马成心里冷笑一声。
这岁数的孩子一旦沾上这个就没个完,而正好,齐树森还真知道这些。
看着腼腆的杨天顺,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你看我们家婷婷,老老实实吃你的苏联大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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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