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有人喜,就有人忧。
杨天顺这个小眼镜就挺忧的。
按理说,作为新调来水利局科长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有摩托车开的主,他本来应该在这个子弟校里呼风唤雨。
但是没想到第一次,他就遇到了马成这么个怪物,狠狠地打压了一下自己的少年心气。
把摩托车停在自家楼下,熄了火,杨天顺垂头丧气的回了屋。
他爸杨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和一个烟灰缸。
看着出来,杨科长生活作风挺硬,桌上烟灰缸里连烟灰都没有。
“爸,我回来了。”
一听儿子的话,杨浪把报纸折了两折搁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冲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
“回来了?那正好,吃饭吧。
你妈今晚值夜班。”
杨天顺也习惯了,把头盔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排骨,嘴唇动了动。
杨浪顿时一挑眉,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爹的看儿子不说一看一个准,那也是十里对八成,就自己儿子这蔫头丧脑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
“怎么了?”
杨天顺赶紧实话实说。
“爸——我最近,看上了一个女同学。”
杨浪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之前是水利局的科员,管了二十多年档案,最怕的就是作风问题。
毕竟他大领导就是因为这个出了事,才让他举报成功上位的。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申请从生成调离到这里,因此他对于这句话看的很重要。
儿子刚从市里转来子弟校还不到一个月,这就看上女同学了,他本能地就想到了最坏的方向。
“你乱搞男女作风问题了?
我可告诉你,咱们家三代都是正经人,你爷爷当年在矿上就是因为作风正派才当上的劳模。
你要是敢在学校里搞那些歪门邪道,我打断你的腿。”
杨天顺差点被嘴里的排骨呛着,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赶紧放下筷子冲他爸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
爸你想哪去了,人家成绩比我还好呢,英语全班第一,数学也第一,物理老师说了,她那个底子,考省师范都屈才。
人家怎么可能跟我乱搞男女关系。”
说到这,杨天顺一低头。
“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挺好的,学习好,人也安静,坐那写作业的时候旁边女生都在聊还珠格格她连头都不抬。
但是人家都不跟我多说话。”
杨浪看了他一眼,直接切入正题。
“长得漂亮吗?”
杨天顺脑袋都快点进腔子里了。
“漂亮!”
哎,这就对了,这岁数的情情爱爱,十之八九都是见色起意。
杨浪长出了一口气,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又拿起了报纸。
只要不是作风问题,其他都好商量。
“那就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爸爸看看?
你妈要是知道你相中了个成绩比你好的,她第一个支持。”
杨天顺把筷子放在碗上,声音闷闷的:
“我倒是想,可是人家已经有主了。
前几天放学我亲眼看见的,她主动拉着人家的手,还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她在学校从来不跟男生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做题,上体育课都带着单词本。
可是她在校门口见到那个人,笑了。”
杨浪把报纸放下来,看着儿子那张被失落和青春期特有的苦涩搅得皱巴巴的脸。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纸上。
这岁数的小孩啊,就怕折了心气,会耽误一辈子的。
他赶紧安慰孩子:
“行,那你就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吧。
你才多大,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上了大学,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
你爹当年追你妈追了三年,差点被你姥爷拿笤帚疙瘩打出来,后来不也成了吗?
行了,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别再撂筷子了。”
杨天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拉饭。
看得出来,小眼镜人是挺有教养的。
吃个饭把碗里的米饭扒得干干净净,又把桌上那碟酱菜往碗底倒了倒连汤一块喝完了,站起来把碗筷端到厨房水槽里搁好,才回屋里去。
杨浪坐在客厅里看着儿子房间紧闭的房门,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个号码。
这头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是一阵嘈杂的电视机声和小孩的嬉闹声。
“哎——老师啊,是我,水利局的小杨。
哎,对,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想去看看您。
顺便跟您聊聊顺子在学校的情况。
行,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第二天早上,杨浪送杨天顺到子弟校门口。
杨天顺背着书包下了摩托车,冲他爸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
杨浪推着摩托车站在马路对面,没有立刻离开。
他一路看着儿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站在铁栅栏旁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路另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忘了拉回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子弟校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子弟校校服的女孩。
看的杨浪也一眯眼,不得不说,自己儿子眼光不错,这小姑娘确实长得好看。
而杨天顺就站在铁栅栏旁边目送她往校门口走,直到她进了教学楼才背好书包跟了进去。
就这一道,始终跟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始终没有上前搭话。
这要是放在现在,纯纯的舔狗行为。
杨浪眯了一下眼,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记下了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号。
然后他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推着车进了校门。
也他没有去找儿子的班主任,而是绕过了教学楼,径直走向后排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敲开了孙校长的门。
“进!”
“老师——您还记不记得我?
水利局的小杨,杨浪啊!”
孙校长正戴着老花镜批文件,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头发比前几年又秃了不少,现在都已经不能说是地中海了,基本上就剩下脑袋一圈有毛了,一脑袋油光锃亮的脑门在日光下泛着光。
“哦——小杨啊!水利局的!
我记得我记得——你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你来找我……”
然而,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孙校长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跟着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两滴落在批改到一半的试卷上。
紧接着,马成抱着一箱东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箱子沉甸甸地往孙校长办公桌上一搁,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老校长——我给你送宝贝来了!”
杨浪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这个抱着东西踹门进来的年轻人,刚要骂街。
一转头,他的眼神猛地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这张脸他认识!
就是刚才在校门口帕萨特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呢,老孙校长比她还快。
“哎呀你个小兔崽子,把我门都踢坏了。”
老头说着,伸手就去捏马成耳朵,一点不见外的跟拧孙子一样。
“快点的,给我擦了去,要不然我今晚让你爸过来,你爷俩就在我这写一宿检查吧!”
看着这俩人亲如爷孙的互动,杨浪咽了口唾沫。
儿子啊。
你到底惹上了啥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