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他揉完眼睛忽然清醒了半分,脸上的慵懒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压着惊喜的期待,往前凑了半步。
“姐夫,你来了,是不是我工作的事儿,成了?
姐夫还是你有本事!”
孙干事一把推开他挤进屋里,差点撞翻门口鞋架上的塑料盆。
“你要是再睡一会儿,可真就不成了!”
说着,他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扔过去,又把地上那双落了一层灰的皮鞋踢到小舅子脚边。
这一套动作快得像在拆一个定时炸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小舅子脸上了。
“快溜赶紧的!把脸洗了!把鞋穿上!
跟我走!
我跟你说,刑警队有大行动!
到时候我找孙队长说好了,到了现场你什么都别说,就跟在后面站着,让你搬东西你就搬,让你递个文件你就递。
记住没有?
给我别多嘴,别乱跑,别给我丢人!”
小舅子被他这一连串的军事指令砸懵了,但“刑警队”三个字让他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衬衫套上裤子,洗了两把脸拿毛巾胡乱擦了一下,头发还翘着一撮,皮鞋后跟没提上,就这么趿拉着跟孙干事出了门。
等两个人一路小跑赶到刑警队大院的时候,两辆警车正停在院中央,顶灯红蓝红蓝地转着,把院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映得一明一暗。
眼瞅着刑警们正往车上搬装备,有人在调试对讲机,有人在检查手铐,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孙干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警车旁边指挥的孙队长。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脸上堆起那副练了几十年的热络笑容,快步迎上去。
“哎呀——孙队长!你们出任务啊?这么晚了还出车,同志们真是辛苦了。”
孙队长正低头看手里的对讲机,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来看了孙干事一眼。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礼貌地朝孙干事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对讲机:
“老孙,怎么了。”
“哎,哥啊,咱们一笔写不出俩孙字,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看,能不能——”
孙干事没藏着掖着,把孙队长往旁边拉了半步,降低了音量但没降低热情,把他小舅子往前推了半步。
“——把我小舅子带上。
我家这孩子老实,听话,你让他干啥他干啥,绝对不添乱。
他眼看着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工作履历,你就让他跟你们跑一趟,沾沾队伍的边。
哪怕回来写个名字也有个说头啊。
老孙,你就帮个忙吧,行不行?
宁建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啊,老孙,等回头我请你吃饭,你想吃啥都行。”
孙队长闻言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打哈欠的小舅子,刚想拒绝。
但后来转念一想,有皱了皱眉。
老孙干事在局里虽没啥实权,但管了这么多年档案,对每个人的履历都门清,是个会来事的人精。
这以后自己手下谁想提个干补个材料,难免要求到他头上。
而让他小舅子跟一趟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在外围站着就行。
反正人情我出了,填不填名字又不是我说了算。
“那倒是行,不过你得想好了。”
想到这,孙队长把对讲机天线收回去别在腰后,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直视着孙干事的眼睛。
“你可知道啊,这里头可有危险!
那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谷局亲自来的电话,说旅馆那边有持械拒捕的南越人。
到时候你小舅子要是磕了碰了,我可不负责。”
小舅子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就想往院子外边走。
孙干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拽回来,冲孙队长嘿嘿赔笑:
“知道知道,肯定不给孙队长添麻烦。
小军你站好了,别跟我赛脸!”
小舅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在原地,孙队长已经转身朝警车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舅子招了一下手,那手势跟招呼临时工搬东西似的。
小舅子回头看了一眼孙干事,孙干事朝他猛地一推,他这才跟着孙队长的背影一溜小跑。
就这一溜小跑,皮鞋后跟还没提上,被一个刑警往他怀里塞了一件防刺背心,他抱在怀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穿。
孙干事站在刑警队大院的铁栅栏外面,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碰到他的裤脚又弹开。
警车一辆接一辆从大院里驶出去,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门口那盏白炽灯在他脚边拖出一条窄长的孤影。
他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不知啥时候冒出来的细汗,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
“这回最起码,能混个名就行啊。
这往后拿履历表填上去,好歹能写一条‘参加过九六年旅店围捕行动’。
就这一条就够了,最起码能转正啊!
他转过身往家走,而此时,旅馆门口的警灯还在无声地转着,红蓝红蓝的光一圈一圈地扫在对面的砖墙上。
先到的附近民警在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有穿着秋裤趿拉着拖鞋的,有抱着孩子踮着脚往里张望的。
而马成站在人群最外层,靠着面馆铁门,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齐叔啊,你们咋这么慢呢。这边都开始收网了,你们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发动机声和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嗓音:
“哎呀——成子!
你别急,我们马上就到了!
这大半夜的,司机找了半天才找着车钥匙,摄像机的电池也没充满——
哎,行了行了,我看见你们的灯了!前面那闪红灯的是不是?我挂了啊马上到!”
听到这,马成撂下电话,刚把手机揣回兜里。
果然,一辆喷着“北原县电视台”白字的面包车就从街角拐过来。
面包车的前保险杠撞过一回,用铁丝绑着,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侧门就被从里面哗啦一声拽开了,齐台长从车上跳下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路边那排垃圾桶里。
他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扶眼镜,是回头看摄像师扛机器下车了没有。
马成顿时勾起了一个笑。
对嘛,工作要留痕。
这么大的事,必须要有县电视剧录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