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升拽着马成从户政科出来,一路都没撒手。
和屋里那个摆在那看的刺猬头不一样,老头他那只手是干了大半辈子工作练出来的,那是真有劲啊。
你看着松松垮垮地搭在你胳膊上,实际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钢筋一样,那扣住了就别想挣脱。
马成被这股力道裹挟着,基本上可以说是脚不沾地地就穿过走廊,一路下了楼梯,拐进一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你可是有多少天没来看我了!”
一手抓着他,齐东升一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头办公室很简单,玻璃板,大方桌,一墙的锦旗。
桌上的棋盘都摆好了,看这样老头是真挺着急。
“我这回好不容易把你逮着了,可不能走!”
说着,齐东升把马成按在棋盘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压得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又把烟盒往马成面前推了推。
老头吸了一口烟,那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拿起黑方的炮,却没急着走棋,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瞅着马成。
“来——下完棋也别走。我让你大娘给你炸踏板鱼了,晚上跟大爷喝两盅。”
“今天真不行,大爷。我还有事呢。”
齐东升把炮往棋盘上一顿,啪的一声。
还是那样,当头炮。
一听这话,还在那拱卒的齐东升脸上的表情夸查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小子能有啥事?再说了,我这一天在这都快闲出屁来了,你就好好陪陪我不行吗?”
马成笑了笑,拿起马,跳了一步。
齐东升说的这还真是实话,他虽然是人事处户籍科的副处长,但是这个地方要加一个前缀。
厂办。
北原县当初不是独立的县,是因为成立了二机械厂以后,需要一个家属区,单独划出来的一个县,因此机械厂在这里曾经权力很大,这里也就留下了两套班子。
但是现在二机械厂自己都有点自身难保了,更别说这些子厂和外县了。
因此齐东升虽然还挂职一个副处的名字,但是只要他一退休,这个处也就彻底取消了。
“大爷,你这处长干得好啊——这一天就是喝茶看报的。”
齐东升听见这句话叹了口气,老头连拱卒都不拱了,可见这心事确实不小。
“我倒想忙啊。”
“可自打撤局改县,一分两制,总厂自收之后,我这处长是一天比一天闲。”
老头是享受过一呼百应一帮人捧着的那种感觉的,因此现在感受到的落差也更大。
“说不定哪天啊,我可就要了饭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一件极认真的事。
伸出手指,老头在棋盘上敲了两下,抬眼看着马成:
“到时候,我说不得还得上你家门口去。”
马成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大爷您别瞎想”,没有说“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操这心干嘛”。
他连头都没抬,一边走棋一边随口接了一句。
“好,您老爷子去了,我肯定给您多多的盛一碗满满!
红烧肉也给您多切几块,肥的,带皮的,一抿就化的那种。”
这时候你咋说咋安慰都白扯,板上钉钉的事情是改不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
果然,齐东升笑骂了一声,但眼角那点苦笑被这一骂骂没了。
“净瞎扯!”
他拿起旁边的车往前推了一步,啪,别住了马腿。
“到你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韩娟站在门口,把档案袋递过来。
“总经理,我办完了。”
“门口等着。”
韩娟二话没说微微低头,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到底是练过,小秘书的动作很轻,门合上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齐东升的目光追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马成,老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行啊,成子。你连南越人都划拉到了。”
老头是吃过见过的主,能认出来也不奇怪。
马成低头走了一步棋,把红方的卒子往前拱了一格,过了河。
“齐大爷,我木头哥,最近干啥呢。”
老头儿子大名叫齐树森,算命的说他命里缺木头,所以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不说,小名都叫木头。
一听马成提到儿子,齐东升手里的炮停在半空中,老头叹了口气,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还能干啥。一天到晚胡作呗。
今天跟人开录像厅,明天跟人倒腾服装,没一个正经事。”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闷闷的:
“我正发愁呢,不知道给他安排到哪去。
你说他要是个正经大学生,我也不操这心了,对吧?
可他连个中专都没念下来。
现在这社会干啥不得要文凭?
他可倒好,瞪俩眼睛没有。”
老头是真无奈啊,他这个工作,基本就是人走茶凉。
就现在他说句话都很少有人真的当个屁听了,放在以前都得是马德胜来巴结他,现在他连巴结马德胜儿子都得掂量掂量。
“现在我这在厂里说话也不好使了。
过两年等我退了还好说,但是我要是哪天没了,我约摸着啊,他就得推个小车去马路边上卖大碴粥了。”
齐东升是真后悔啊,当初他年轻的时候咋就那么傻的,一个劲往上使劲,好不容易熬出来了,结果编制都取消了。
早知道,他多捞点多好呢,这扯不扯。
一听这句话,马成终于抬起头来。
行了,正事来了。
眼看着齐东升端起搪瓷茶缸又放了下去,马成咳嗽一声。
“大爷啊,我记得,我爸那公司缺个行政经理,您就让他去呗。”
看着马成的脸,齐东升的表情愣了一瞬。
老头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嘴边,烟头上的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就那么悬着。
“哎呀——那他能行吗?”
嘴上说着不行,可那一瞬间他眼角闪过一道很亮的光。
老头不只是不相信儿子,更是不相信这个好事会这么轻易砸到自己头上。
那德胜集团是啥啊,虽然在市里啥也不是,但是在他们县里,那是真的头子啊!
他摆了摆手:“得了吧,他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
“哪有什么不行的。我家的买卖——我说行就行。”
马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老头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末子沾在嘴唇上被他吐回杯子里:
“呸!再说了,那就算我爹不干,再退一万步讲,那不还有我妈呢。”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里,嘴角翘着:
“大不了我抱着我妈大腿哭去。”
“多大点事啊。”
一听这话,齐东升一拍大腿,老头整张脸瞬间像被灯泡照亮了。
连桌上的棋都没空管了,他站起来绕过棋盘走到马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指都在发抖。
“那可太好了!
不行,成子,今晚你说啥都得留在我这吃这顿饭。
不,这么的,我让你大妈现在就开始做!
你这么的,现在你就跟我回家,咱们可得好好聚聚!”
老头说着就要拽马成的胳膊往门口走。
马成被他拽得身子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棋盘。
他可不是为了这顿饭来的。
“大爷,先不忙,这两天我得跑一趟辽县去。”
齐东升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去拿椅背上搭着的外套。
闻言动作停了一瞬,转过头来看着马成,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不高兴,是困惑。
“辽县?你跑辽县干什么去?那地方鸟不拉屎的,除了苞米地就是苞米地。”
“我爸要找块地方,盖新厂房。”
齐东升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却没急着穿。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搭在小臂上。
“要多大一块地啊?”
“没多大。
就咱们老厂子那么大一块就行。”
老厂子指的就是分厂的地盘,之前这里也是好几千人,最多的时候达到过近万人级别的大厂。
但是现在别说厂房了,连地盘现在都没人管,院里的耗子啃不动机器,都饿死好几批了。
齐东升顿时乐了,把衣服拿过来披上。
“那你还上辽县买啥?跑那么老远!”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把本子往马成面前一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找老何说说,你让德胜直接就把这老厂房接过去不就得了。
现在老何现在说话还是好使,再说了,反正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
马成顿时一脸的惊诧。
“这,大爷,这能行吗,别出事吧。”
齐东升一摆手。
“那能出啥事,我一个人事科副处长,老何一个副厂长,我俩都拍板了,还能差啥。
再说了,卖给别人我怕,卖给德胜怕什么,你家大家大业的,不比这破厂子值钱多了?”
马成顿时站起身来,眼中放光。
这回,他真的不是装的。
要知道,就在明年,北原县第一批拆迁定下来,第一个要拆的可就是这个厂区啊!
整整赔了半个亿!
而这个地方的收购价现在还是……
“嗯,对,三百万!”
齐东升点了点头。
“三百万,这地方就归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