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杨政早早到了车间。

    雄伟的炼钢厂,有三个巨型的炼钢炉和错综复杂的管道。

    车间的温度很高,没几分钟,杨政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杨政不知道该干什么,尴尬的看着工人们忙忙碌碌。

    “你是新来的?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师父是谁?”一位满脸油污的工人问。

    “我师父是陈严。”杨政支吾道。

    “前面是休息室,去那里等你师傅。这里是生产重地,伤着了算谁的?”工人大声责怪道。

    “哦,好,好……”杨政赶紧离开了生产重地,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十多位工人,有人下晚班,有人接早班。

    杨政一扫眼,师父不在。

    “哦,新来的大学生?”一位准备下班的青工问。

    “不,不是……请问陈严师傅在哪里?”

    杨政谁也不认识,唯一的熟人,就是陈严。

    “哟,你不会就是陈师傅的新徒弟杨政吧?”

    “是,我叫杨政,多多关照。”杨政微微弓腰说。

    “陈师傅还没有来,他啊,想迟到就迟到,想早退就早退。杨政,还是你厉害啊,陈师傅五年前收了一位徒弟以后,再也不收徒。”

    一名瘦瘦的青工蔑视的调笑着。

    “陈师傅收徒弟极其严格,我们这些青工,他都不放在眼里。你这个毛头小子运气好啊。”

    “听说是唐厂长下的死命令,不收也得收。有本事也犟不过人家有权啊。”

    “就是,要是唐厂长是我亲戚,我也拜陈师傅为师父。”

    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老工人咳嗽一声,怒斥道:“你们这些嘴巴不长毛的,迟早毁在嘴上。”

    “我们说的不是实话吗?杨政,我问你,炼钢工艺流程会吗?高炉炼铁、转炉炼钢、炉外精炼、连铸及轧制说的是什么?”

    杨政羞愧的站在休息室门口,青工说的这些,他都不懂。

    “哟,方光明,方班长,你是对我极度不满吧?有什么话说出来,何必为难我徒弟。”

    陈严迈着慢悠悠的步伐,走进休息室。

    杨政满脸通红的喊了一声:“师父。”

    青工方光明见到陈严,赌气的说:“我是不满,我爸提着烟酒上门,想要你收我为徒,你不愿意,转头就收了这个后门进来的。陈师傅,难道我比他还不堪?”

    “你小子,你这班长,还是我提议的?”陈严一巴掌打在方光明头上。

    “陈师傅,我不要什么班长,就想跟着你学真本领。”方光明一点也不生气,可怜巴巴的看着陈严。

    “我们一起上班,我那点本事,你看都看会了,有什么好学的?再说了,你爸也是七级钳工,要是你真的好学,早就超过我了。你的心思在官路上,就好好的当你的官吧。”

    “陈师傅,你偏心,你就是巴结唐厂长……”方光明嘟囔着。

    “怎么?我巴结唐厂长,还能升官发财?”

    “你……”

    “好啦,赶紧去接班吧,方班长。”

    陈严不再跟方光明耍嘴皮子,对杨政说:“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方班长,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诶,陈师傅,他是你徒弟,不是我徒弟。”方光明反对说。

    “你刚刚不是说了,高炉炼铁、转炉炼钢、炉外精炼他都不会,你会啊,你是班长,理应你教他啊。”

    “陈师傅,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就欺负你了,怎么啦,有本事找你爸去告状啊。”

    说完,扭头出了休息室,留下其他青工哄笑:“只听说过便宜爹,还没有听说过便宜师父。方班长,恭喜你啦,捡了一个便宜徒弟。”

    “你们……滚,滚,赶紧去岗位接班。”

    方班长拿了记录本,带上竹编的安全帽,怨恨的对杨政说:“跟我走。”

    刚刚班长与师父的话,一字一句的进入了杨政的耳朵,他难过极了,也明白了自己在炼钢车间的位置。

    所有人,包括师父,都看不起他这个开后门进来的工人。

    这是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单位,没有本事,永远都会被踩在脚底。

    杨政收拾自卑的情绪,卑微的跟在方光明身后。

    很快,杨政被带到了加热炉车间,对一位正在检查温度的青工说:“刘大宝,他叫杨政,是陈师傅的徒弟,还不熟悉车间工艺流程,先让他从你这里干起,你带他一个月。”

    刘大宝看看杨政,点点头说:“行。”

    方光明斜视着杨政说:“你跟着刘班长,熟悉了加热炉操作,再给你换一个车间。”

    杨政微微弯腰:“谢谢方班长。”

    第一天上班,杨政就被倒了好几手,好在刘大宝对他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认真的教杨政怎么控制加热炉的温度。

    “炼钢的第一步,就是加热炉,温度控制好,能确保钢坯达到轧制所需的适宜温度,避免过烧、欠热等问题。

    盖房要打好地基,我们就是生产好钢材的地基,万万不可大意。你师傅看一眼,就能判断炉温和钢坯状态。我不行,还要依靠每个时段的数据,”

    杨政认真听着,看着刘大宝记录的每一时段温度。

    “诶,你们这一批进厂的工人,不是集体培训吗?你没有赶上?”刘大宝突然说。

    “我……我才进来的。”

    杨政支吾着,他是开后门进来的,工人看不起走后门的。

    “哦,能拜陈严为师父,你必然有过人之处。”刘大宝没有再追问,继续给杨政讲解如何控制温度。

    一晃眼,到了午饭时间,刘大宝说:“你先去吃饭吧。”

    杨政点点头:“好,刘班长,需要我给你打饭吗?”

    “不用了,我是家里带饭,放在蒸汽房加热就行了。你赶紧去吃饭,吃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杨政拿着饭盒去了食堂,打饭的,基本都是青工。

    杨政手里捏着饭票,到了第一个窗口。

    米饭一毛钱四两,馒头一毛钱两个,玉米窝窝头一毛钱四个。

    杨政买了四个窝窝头。

    后面是菜区,小菜两毛钱一份,荤菜五毛钱一份。

    小菜是油水极少的白菜,萝卜,茄子,豆角。

    荤菜是辣椒炒肉,粉条煮五花肉,煎鱼块,土豆红烧肉。

    忙了一上午,杨政饥肠辘辘,闻着红烧肉的香味,口水咽了又咽,最后打了一份白菜。

    杨政才进厂,没有工龄,没有技术,没有职称,只能拿最低工资35块钱。

    早餐要一毛钱,中午晚上各三毛,合计就是七毛钱。

    一个月吃饭要21块钱。

    21块钱,在大水村,全家可以用两个月。

    杨政想省钱,可他吃的已经是最低档了,如何才能省钱?

    唉,在家里,白菜都是自己种的,在城里,居然要两毛钱,只是比家里多了些许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