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巧坐在院子的石磨墩上,看着地上的蚂蚁,排列有序的从脚边爬过。

    一只,两只,三只……

    巧巧拿着小棍子,有意把蚂蚁扒开,再蒙上泥土,蚂蚁队形被打乱,它们努力的翻滚,很快又成了一条直线。

    要下雨了,巧巧暗忖。

    脚边的小黄,靠着小主人卷着,慵懒的眯着眼打盹。

    巧巧回望屋内,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无聊的拿起小棍子,又开始扒弄蚂蚁,心底的焦躁,比蚂蚁还乱。

    正屋大炕上,巧巧的爷奶,爹娘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公社妇联主任方桂英,巧巧叫她方姑姑,焦急的等着结果。。

    “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给句准话,男方家里也等得急。”方姑姑忍不住催促。

    巧巧爷爷大口抽着纸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仿佛有很多话要问,又一句都问不出来。

    还是巧巧娘开口了:“她姑,你怎么就没有问问那方面到底行不行呢?”

    方姑姑一脸的为难:“巧她娘,这怎么问?就是他亲娘,也问不出口啊。医院报告上写了,男子功能未受损,大抵是能生育的。”

    “可,没有了腿,怎么知道没有伤着?”巧巧妈支支吾吾的。

    “这事就得靠赌。要我保证没有问题,肯定是假话。唉,高高大大的孩子,在前线伤了双腿,不然这么好的人家,怎么轮也轮不到咱们家啊。”

    这是实话,男孩是大学生,男孩的父母官位也不小,而巧巧不过是地里刨食的农村丫头,家庭成分也不好,不是男孩残疾,杨家八辈子也嫁不上这样的好人家。

    “不能生养,孩子就毁了啊。”巧巧娘眼眶红了。

    也是实话,日子富裕,总不能去守活寡吧?

    巧巧爷爷还是不说话,吧嗒抽着纸烟。

    他左右衡量着,一边是全家的活路,一边是孙女一辈子幸福,实在难以决断。

    “我都跟你们说清楚了,别看人家没有了双腿,想嫁的姑娘多的是。是周师长看中了你家巧巧,是福是祸你们得想透了,我只是传话的,成不成还得你们自己做主。”

    “要是那方面没问题,我家是愿意的。以后有一儿半女,也有个想头。”巧巧娘又把话题拉到了矛盾里。

    “你看看你,这事怎么问得清楚?”方姑姑有些生气了。

    陷入死寂,个个愁眉不展。

    房门推开,巧巧进来了。

    “方姑姑,我愿意嫁。”

    “真的?”

    所有人错愕的抬起了头。

    “是,他是保卫国家的英雄,他们为了老百姓的安稳,连命都不要,我为照顾英雄而自豪。请方姑姑告诉周师长,我杨巧心甘情愿嫁给他儿子,一生一世跟随,永不变心。”巧巧诚恳认真的说。

    方姑姑高兴的拍着手:“哎哟,看看巧巧多会说话,不愧是私塾先生的孙女,明事理。杨大爷,巧巧自己愿意了,你们就应下来吧。”

    爷爷还是不确定,巧巧说:“爷爷,孙女是真的愿意嫁,无怨无悔。”

    爷爷终于下定了决心,灭了手中的纸烟,沉声道:“既然她自己愿意,就应了吧。”

    “好咧,那我马上回公社,给周师长打电话。”

    方姑姑一秒都等不了,拔腿出门了,巧巧娘赶紧下炕去送。

    方姑姑走了,奶奶才开口说:“巧巧,你真的愿意?那男孩没有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孩子。”

    “奶奶,我是真的愿意。我愿意嫁,不是为了什么英雄,是为了我们家。我不想哥哥有文化有理想,窝在农村,累死累活吃都吃不饱。我不想爷爷一大把年纪了,还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想看着爹娘在村里直不起腰来。”

    巧巧有太多的不想,哥哥高中毕业,城里招工指标,总是轮不上他。

    解放前,爷爷是个穷私塾先生,一辈子老实本分,如今,却就成了XX分子,人人都可以骂几句,踩几脚,日子过得比谁家都难。

    奶奶全身是病,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也没有钱买药。

    为了这个家,哪怕就是去周家做牛做马,巧巧也愿意。

    “孩子,委屈你了……”巧巧爹一句话没有说完,愁得脸变形了。

    “爷,爹,别担心我,日子是自己过的,无论在哪里,我都能把日子过起来。你们只想不好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啊。周师长儿子有文化,有见识,肯定不会欺负我。周师长是部队领导,那么大的官,肯定不缺吃的,指不定我还能吃上白面呢。”

    巧巧笑起来了,爷爷点点头:“隔三岔五能吃上肉。”

    “就是嘛,有肉吃,多幸福啊。爷,别再纠结了,定了吧,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家了。”

    有了军人家属这个护身符,看谁还敢欺负我们家?

    一家之主是爷爷,他抹抹眼睛泪水,下炕说:“时间还早,我再去赶半个工分。”

    爷和爹下地去了,娘进屋,抱着巧巧就哭:“傻孩子,你还小,那是一辈子的事啊,万一那地方坏了,没个孩子,怎么熬啊。”

    巧巧搂着娘说:“娘,没有孩子,大不了去领养一个嘛。我家在村里受欺凌,受歧视,又能找什么样的好人家呢?要是遇到一个好吃懒做的,日子更难熬。”

    “巧巧娘,别哭了,都是命。去地里割些白菜,把鸡喂了。”

    家里有三只母鸡,养四只就是违法,要割XX尾巴。

    巧巧娘抽泣着,不敢违抗婆婆的命令,拿着篮子出门了。

    “巧啊,烧锅去,奶给你烙玉米饼子吃。”

    “好啊,奶奶,放点香油好不好?”

    “好,放香油。”

    一老一小,和玉米面,起火烧锅。

    巧巧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闪一闪,如她的心情,忐忑不安。

    奶奶熟练的和好面,往锅里放了几滴香油,想了想,又加了几滴。

    顿时,土胚厨房里香气四溢,巧巧用力的吸着香味:“奶奶,好香啊,等哥哥进了厂,赚了钱,让您天天吃香油煎饼。”

    奶奶苦涩的笑笑:“好,好,奶奶等着呢。”

    这个家好难啊,哥哥早就到了说亲事的年龄,因家庭问题、被人看不起,媒婆连门都不进。

    爷爷六十多了,每天都要下地干活,一天十个工分,才三毛五分钱。

    巧巧生得水灵,村里小队长赵金涛喜欢她,可他不敢上门提亲,他娘不允许找一个出身有问题的姑娘。

    与其困在大水村,还不如走出去,再苦,也不能比现在还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