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陈北。"

    "等等,团战。"

    "陈北。"

    "马上,这把快结束了——"

    "我们离婚吧。"

    我的鼠标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队友的问号刷了一屏。

    我缓缓转过头。

    苏禾站在我身后,表情平静得可怕。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啥?"

    "离婚。"

    "你喝多了?"

    "没喝。"

    "那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吵架了?工作不顺心?来,坐下慢慢说——"

    "没有。我今天跟室友玩了个游戏,输了,惩罚是跟你离婚。"

    我听见了一句非常离谱的话。

    离谱到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啥?再说一遍?"

    苏禾把那份文件放到我键盘旁边。

    离婚协议书。

    打印好的。

    "今天打牌,我输了。输家惩罚是离婚。"

    "……"

    "不分财产,不要赡养费,干净利落。"

    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你疯了吧?"

    "没疯。"

    "打牌输了就离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哪有这种惩罚?"

    "大一入学的时候我们四个定的规矩。"

    她声音平平的,像在汇报工作。

    "每年聚一次,玩一局牌,输的人做一件赢的人定的事。不许反悔。"

    "那你大一的时候还没认识我呢!"

    "所以这个惩罚是林念今天临时定的。"

    "林念?"

    苏禾大学室友。我见过几次。挺漂亮一姑娘,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让你跟我离婚?她是不是有病?"

    "她定的规矩,我输了,认。"

    我站起来了。

    游戏不打了。排位赛爱咋咋地。

    "苏禾,你清醒一点。这是离婚。离婚你懂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闹着玩的。你因为一局牌就——"

    "我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闹着玩。"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死一般的认真。

    "规矩就是规矩。我输了,我认。"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我跟她结婚两年。两年里她从来不说假话,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她这个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特质——

    说到做到。

    不管代价是什么。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好。"

    我拿起那份协议。

    "明天去民政局。"

    是的,我同意了。

    事后周胖骂了我八百遍——

    "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老婆说打牌输了要离婚你就同意了?你不能拒绝吗?你不能把协议撕了吗?你不能跪下来抱着她大腿哭吗?"

    我不能。

    你不了解苏禾这个人。

    她决定了的事,你就是跪烂膝盖她也不会改。

    与其两个人丢脸,不如我自己体面。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周六。

    我们去了民政局。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对夫妻吵得面红耳赤,女的哭男的骂,闹得整个大厅都在看。

    我们呢?

    安安静静站着。

    苏禾还给我递了瓶水。

    "渴了吧?"

    "……谢谢。"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都看懵了。

    一对看起来感情挺好的小夫妻,平平静静来离婚,没有争吵没有眼泪,跟来办入住似的。

    "确定要离?"

    "确定。"苏禾语气平静。

    "你们可以再考虑——"

    "不用了,谢谢。"

    手续办完。

    两本红本本变成两张绿纸片。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特别好。

    苏禾在台阶上站定,转过身看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重,跟拍兄弟似的。

    "等我三年。"

    "……什么意思?"

    "三年后,我会回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三年,不多不少。等我。"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稳,背影直。

    连头都没回。

    我就那么站在民政局门口,举着两张绿纸片,被阳光晒得发晕。

    像一只被放生的金鱼。

    自由了。

    却完全不知道该游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