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拍身边的位置召唤别人过来这种动作，伊尔迷也时常对她做，他那种样子总让人感觉他像在招呼小动物。
所以伊洛斯今天也学着这样做了。
不得不说，效果显著，她确实感觉自己变霸道了一点，连目光都更加傲岸了，仿佛面前这个狭窄小阁楼在此刻变成了她的谈判大厅，她变成了可以下达指令的人。
伊尔迷静静注视着她，居然真的在床头乖巧地坐了下来。
伊洛斯抱着自己的膝盖，悄悄侧眼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头顶就是那扇透明的天窗，午后灰黯的光与从玻璃上淌下的雨水杂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像阳光照射在泳池里才会出现的晃动光斑。
它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也落在伊尔迷白皙的脸上，一圈一圈地起伏，光影仿佛在缓慢呼吸，随着雨水从玻璃滑落，从他的眼皮游移到单薄的唇。
伊尔迷忽然伸手触碰她的脸。
手扣在她的下巴边缘，拇指贴着她的脸颊，微微下压。
伊洛斯的呼吸轻微停滞了一瞬，用一种因他屡教不改而变得阴郁的眼神看向他。
“你脸上有光斑在动。”他说，语气听起来淡然又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他触摸她脸颊的必要理由。
“你脸上也有。”伊洛斯冷冷地说。
“是吗？”
“你先听我说话。”她握住伊尔迷的手，将它从自己脸上取了下来。
刚刚设想好的那些谈判话语都被他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她不得不重新捋一遍，免得被他莫名其妙的触碰带偏。
“是这样的。”她用一种认真的神情看向伊尔迷，“我说我不想当你的女仆，不是我要抛弃你，或者一点也不在意你的意思。”
说话的时候，对方的视线也落在她脸上，不过不是认真听讲时那种聚精会神的目光，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移动，追随着那些破碎的、浮动的光斑。
伊洛斯：“......”
她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能不能先认真听我说话？”
他歪了下头，又点了点头，忽然将自己今天带来的那顶黑色棒球帽压在了伊洛斯的脑袋上。
她双手扶住帽檐，有些错愕地想摘下来，他的掌心却压在帽顶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这样你脸上就不会有光斑了。”他正色道。
......伊尔迷少爷难道真的是猫吗？就像猫咪会追逐红点一样，他的视线刚刚一直追随她脸上游动的光斑，好像不这样就没法集中精力听她讲话了一样。
莫名有点好笑。
伊洛斯脸上显露出一副无语，但又有点压不住嘴角的神情。
“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她问。
“听见了。”伊尔迷颔首，并认真复述了一遍，“你说你不想当我的女仆，不是因为你想抛弃我，而且你很在意我。”
“不是，你听漏了。”她摆摆手，纠正道，“我说的是，不是我一点也不在意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他的眉梢微微抬高，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困惑。
伊洛斯伸出手，将拇指和食指靠拢，对他比出一个象征“一点”的手势，“一点，理解了吗？”
他盯了一会儿她的手，缓慢挪开视线，缄口不答。
伊洛斯挠了挠额头，轻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纠正这个细节。
反正现在是给糖的环节，随便他怎么理解吧，重要的是先让他明白，她不是离开他就活不下去，也不是不做他的女仆，整个人就会失去存在意义。
“我其实不讨厌女仆这个职业。”伊洛斯决定掀开新话题，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打扫屋子，每天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从中也能获得满足感。在参加枯枯戮山女仆考核的时候，每次名次靠前，我也很开心。”
“但你不想回枯枯戮山。”伊尔迷冷冰冰地说。
伊洛斯主动凑近了一点，用一种期待理解的眼神看向他。
她不反感当女仆，但不想当他的女仆，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聪明的少爷，快动动脑子想想啊！
“你想告诉我，你讨厌我。”
“并不完全讨厌。”她忽然觉得讨厌这个词有点重，于是又比出那个“一点”的手势，换成更加委婉的说法，“只是有一点点烦你。”
伊尔迷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之前已经说过了，不用再重复第二遍。”
真是的......自己喜欢听的话就让她一直重复，不喜欢的就直接忽略，他还真是只能接受自己想听到的内容。
“所以，你已经明白我的态度了吧？”她问。
“......嗯。”
确认过后，伊洛斯继续说下去：“现在看来，我已经必须回枯枯戮山了对吗？我没有别的选择。”
“是，你必须回去。”
“关于回到枯枯戮山这个事，根据刚刚的对话，你应该也能猜出来。”她循循善诱道，“我不情愿的那部分占比百分之九十五。”
伊尔迷抬眼：“剩下百分之五是什么？”
她装作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他，眼里含着柔软的笑意，并没有立刻回答。
对视着，伊尔迷微微仰起头：“是因为我。”
伊洛斯继续用被看破又不想承认的神情望着他。
“真奇怪。”他面不改色地说，“这次见面，你变得很主动。”
没错！
要的就是让他先保持这样的自信和误解。
只有百分之五想回到枯枯戮山，这个占比听起来确实很小，但重点从来不是百分之五本身，只是因为没有对比，所以无法凸显重要性。
她要让伊尔迷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是她人生的全部动机，不是她回去的全部理由，但他又确实不是一点也不重要。
伊洛斯按部就班地继续引导：“大体上这么理解也没错，可百分之五并不是完全因为你。”
伊尔迷的眉心轻拧了一下。
她立刻接上：“其中百分之零点五，是因为基裘夫人、糜稽少爷、奇犽少爷还有其他几位主人。”
伊尔迷狐疑地眯起眼：“所以，他们所有人加起来只占了百分之零点五，而我占了百分之四点五。”
“嗯——”伊洛斯拖长尾音，点着头，用赞许的语气肯定他，“就是这个意思。”
身旁的人抬起头，雨痕与灰光造成的梦幻般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看起来终于染上了某种情绪，变得不再那么漠然、危险。
他似乎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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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挺开心的。
安静观察了一会儿，伊洛斯终于放下心来，确信自己已经将事实神不知鬼不觉地灌输到了他的脑子里。
而且他没有抵触，也没有再对她施加那种可怖的气压，甚至还在因为自己占了百分之四点五而获得了一点奇怪的满足。
现在只需要让他慢慢消化，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很好，而对他的在意只占百分之四点五这个事实，初步的改造就算大功告成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把她的全部变化都归根于他自己身上，至少理论上如此。
“接下来，我要和您谈谈回去之后工作分配的问题。”
伊尔迷依旧呆呆地望着前方，唇角浮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她只好戳戳他的肩，将他从上一个话题里拉回来。
“第一个要求是，回去后，我要结束画像师实习期，直接升职为正式画像师。你们不能再为了不给工资就无限延长我的实习期。而且我要求，工资要是我母亲在职时的两倍。”
“这是妈妈负责的事。”他淡漠道。
“我相信基裘夫人会采纳你的意见。”
“我不会帮你向妈妈求情。”伊尔迷看向她，“回去之后，一切都不会变，一切都会是原来的样子。”
“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刚才我们已经说好了，作为我重复那句话的交换，你会认真听我说完工作重新分配的事。现在你违反了这个规定，所以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说完，伊洛斯直接将头扭开，不再看他。
身后的人扒拉了她两下，她抖抖肩甩开了他的爪子。
“因为你不守信，百分之四点五即将降为百分之零。”
“如果你不想和我说话，我会让你主动和我说话。”伊尔迷这样说。
她扭头：“怎么？逼迫我吗？不说就继续用那种恐怖的气压来恐吓我？”
没想到伊尔迷居然无比坦诚地点了点头，还语气平稳地补充道：“还有别的方法，但我暂时不想让你知道。”
......又来了。
伊洛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他说：“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无趣吗？”
“不觉得。”
她闭了闭眼，快速想到了另一种说辞：“你当然可以威胁我。我很惜命，所以大概会顺从你的命令......”
“这样很好。”他打断她。
“还有更好的，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伊尔迷垂眼看向她，那双黝黑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他平静地说：“你乖乖听从我的命令，一切都由我来支配，这就是最好的。”
她的目光收敛了一瞬，随即重新抬眼对上他：“我主动来，这样不是更好吗？”
“你主动？”
“嗯。”她满含笑意，“我主动和你说话，主动做你想让我做的事，除了太过分的不可以。”
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他似乎正在思考。
伊洛斯考虑到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为了让这场谈判显得更真诚一点，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当然也可以偶尔陪你玩你喜欢的那种支配小游戏，但前提是，你要确保我能转正，而且获得双倍工资。”
她凑近了一点：“动动嘴皮的事，很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