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斯面如死灰地望着远处的草地，机械地摆动着手中的船桨。
原本她还对基裘夫人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叙述半信半疑，可在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后，她终于确信，夫人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得知自己和伊尔迷少爷闹矛盾的真正原因后，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所以真的有会吃人的魔兽吗”，而不是“少爷后来怎么样”。
原本小时候那种缺德形象，和现在的自己之间好像还隔着一层薄薄的隔阂，现在却突然重合在一起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座山里长大的孩子，逻辑确实是一脉相承的，她自己甚至从未意识到。
烈阳之下，伊洛斯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作为差点害死伊尔迷少爷的罪魁祸首，她决定在他母亲面前表示一下关心，还是问：“那后来少爷怎么样了？”
夫人轻笑了一声，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轻快语气说：“伊路在水里扑腾。孜婆年当时陪在你们身边，发现后立刻把他捞了上来。”
......关于孜婆年偶尔传递过来的不满目光，伊洛斯忽然幡然醒悟。
其本质可能根本不是因为孜婆年不喜欢夫人和少爷，所以连带着不喜欢她，反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曾在孜婆年眼皮子底下，做出过极其令人讨厌的举动。
一想到这种记忆可能留存在很多长辈，甚至是伊尔迷本人的记忆里，伊洛斯就一阵心虚。
“少爷没事就好。”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呵呵......”基裘将伞抬高了一点，露出半张侧脸，莹润的红唇在阳光下张合，闪烁着细小的光点。
“回到主宅以后，伊路一直闷闷不乐。虽说这孩子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但我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少爷被我推下去了，差点丧命，确实应该非常生气。”伊洛斯以一种低声下气的语气说道。
“不——”基裘的电子眼里陡然迸发出高频绿光，“他确实在生气，但不是因为你把他推下去。”
伊洛斯不解地眨眨眼。
基裘夫人继续说：“伊路问我，‘妈妈，为什么要让孜婆年把我捞上来？’”
......伊尔迷少爷三岁时就这么厌世吗？一心求死？该不会是被她推下去后觉得没脸见人，想干脆被魔兽吃掉吧？
伊洛斯抑制不住地翘起嘴角。
夫人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更加轻快。
“噢，伊洛斯，你确实该开心。伊路那天裹着毛巾坐在病床上，一直反复问我，‘妈妈，我没有被飞彩鱼咬伤，我该怎么向伊洛斯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我该怎么让她相信我？’”
伊洛斯嘴角那抹笑意忽然僵硬了，眼神也飘忽了一下，小声找补：“......少爷从小就很固执。”
“伊路确实很固执。”
基裘夫人转着太阳伞柄，从伞沿垂落的流苏随之轻盈旋转，挂饰碰撞发出清响，投在木船上的影子也跟着凝聚、散开。
“我告诉他，‘伊路，你是枯枯戮山的主人。如果你想让一个女孩相信你，不需要亲自去证明，你拥有权力，你可以随意支配。如果你想让她相信什么，就要让她亲自见证。妈妈的意思是——被飞彩鱼吃掉的人，没必要是你’。”
伊洛斯怔怔地看着基裘，总觉得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漠然，又带有一种残忍的惊悚感。高温蒸腾下，视野里的一切开始弯旋着扭曲，夫人的脸也是，既美丽又失真。
“所以——”基裘转向她，被太阳伞遮住的脸完全露了出来，“伊路最后带你去看了吗？”
伊洛斯吞咽了一下，语气虚虚地回答：“我没什么印象了......”
“是吗？”夫人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但我记得，从那段时间开始，你变得很乖顺，你很听伊路的话，也很——相信他。”
......被恐吓的，绝对是被恐吓的！基裘夫人现在也在恐吓她！
小船行驶在晃荡的水面上，一圈圈波纹从船身旁扩散，起伏感从脚底一路蔓延，传递到胸前，与此刻心口里那种不安感形成一种诡异共鸣。
从身到心，伊洛斯都觉得自己正漂泊在一种虚空而潮湿的恐怖中。
这种感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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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与基裘夫人待在一处时带来的感觉相同。
伊洛斯握着船桨的手微微颤抖。
她盯着鳞波荡漾的水面，一片云从上空掠过，遮挡住日光，闪闪发光的湖面瞬间变得凝滞，甚至能窥见湖底飘动的黑色水草。
那种在她记忆里没留下任何印象的、会吃人的魔兽，好像随时会从这片漆黑中冲出，用一口獠牙死死咬住她手中的船桨。
在这种不安的想象下，伊洛斯谨慎地将木桨提高了一点，每次划动，只让桨叶最底下一小部分蜻蜓点水般擦过水面。
除去画像师的自由时间和高薪之外，严峻的对比忽然让她觉得，待在伊尔迷少爷身边好像比陪伴基裘夫人好多了。
仅仅是这种想象的延续，都能让胸腔里那种轻飘飘的空洞被填满一点。
就在这时，余光里大片绿地上忽然出现两个黑点，她下意识追寻着看过去。
伊尔迷少爷和席巴老爷正顺着湖畔并肩而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物质的牵引，那双纯黑的眼睛也看了过来。
他们停下脚步。
身旁的基裘夫人将伞彻底抬高了，对着对岸呼喊：“老公——！”
家主严肃的脸上泄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柔情，朝着湖中央的方向轻轻摆动手臂。得到回应的夫人则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伊洛斯将视线从夫人脸上重新转移回伊尔迷身上。
对视着，她很快感觉到他并没有在看她的眼睛。
向下一点点，伊洛斯摸到自己领口佩戴的黑色领结。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开始在她的心间流转。
她忽然觉得，伊尔迷欠她很多。那种匮乏感不只是身体层面的模糊贪恋。
好像从小到大，是她一直在努力接近他的世界。
为了靠近他，她付出过很多努力。
可好像直到最近，他才刚刚开始意识到，她不是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东西。
他看见了吗？
他真的看见了吗？
伊洛斯转过身去，回避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