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公共租界。
工部局在淞沪战事结束后的第二天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盘点租界内所有外国驻军的兵力和弹药储备。
英国驻沪步兵营，满编八百人，实际在册六百出头。
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团，一千二百人。
法国安南殖民地调来的步兵连，三百人不到。
加上意大利和荷兰的少量象征性驻军。
总兵力不超过三千人。
重武器只有几门小口径野战炮和十几挺重机枪。
装甲力量为零。
盘点结果摆在会议桌上。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场的军事参赞做了一个简单的推演。
如果先锋军对租界发起军事行动，以目前驻军的兵力和火力配置，最多撑四十八小时。
而先锋军刚刚在淞沪全歼了数万鬼子精锐。
手里有重炮集群，有装甲部队，有完整的步炮协同体系。
三千驻军在这支军队面前，连一个像样的减速带都算不上。
英国领事坐在会议桌的尽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当天晚上。
英国领事馆的电报房灯火通明。
一份加急密电被发往伦敦外交部。
电文不长，但里面出现了一个从未在驻沪领事馆的往来电报中出现过的词组。
“战略性撤退预案。”
发完电报后，领事站在窗前，看着苏州河对岸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先锋军的巡逻队正在街道上走过。
士兵们扛着枪，步伐整齐，经过租界铁栅栏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但就是这种不在乎的态度，让领事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
南京。
凯shen在统帅部办公室里连续待了两天没有回官邸。
桌上堆满了各方送来的战报摘要、舆情通报和外交电报。
但他反复翻看的不是这些。
他盯着的是一张手绘的淞沪战区态势图。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先锋军各部队的部署位置和控制范围。
红色区域覆盖了整个淞沪战区，从黄浦江两岸一直延伸到杭州湾北岸。
淞沪，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
现在事实上已经脱离了南京的控制。
凯shen慌的不是鬼子。
鬼子在淞沪已经被打光了，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让他慌的是林征。
林征手里现在有兵、有地盘、有民望、有战功。
全国的老百姓都在喊林征的名字。
各路军阀都在主动向先锋军靠拢。
连洋人都开始绕过南京直接跟林征打交道了。
凯shen很清楚，如果让林征在淞沪站稳脚跟，经营出一个完整的根据地。
要钱有钱，要港口有港口，要人心有人心。
那南京大本营就真的变成一个空壳子了。
他必须趁淞沪战事刚结束、先锋军需要休整的窗口期动手。
往淞沪塞人。
以“协防”和“战后重建”的名义，派中央军进入淞沪战区。
先把人摆进去，占住地盘，稀释先锋军的控制权。
凯shen选的人是汤恩bo。
汤恩bo的部队驻在苏北，是距离淞沪最近的中央军主力。
兵力充足，补给线短，调动起来最快。
凯shen亲自拟了电报，措辞是命令式的。
“着汤恩bo部即刻南下，进驻淞沪外围，协助战后防务整编。限三日内到位。”
第一道电报发出去。
两个小时后，汤恩bo的回电：“正在筹备，粮秣调配尚需时日。”
凯shen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第二道电报发出去。
四个小时后，回电来了。
“铁路运力紧张，正在协调车皮，预计需要五到七天。”
凯shen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笔，亲自写了第三道电报。
措辞比前两道重了一个档次，用的是统帅部正式的指令格式。
第三道电报发出去之后，等了六个小时。
回电只有一行字。
“职部竭尽所能，请委座宽限三日。”
凯shen把电报纸拍在桌面上，转头对机要秘书吼了一声。
“再电汤恩bo！”
“告诉他，三天之内看不到他的部队出现在淞沪，就地免职查办！”
机要秘书立刻跑向电报房。
但凯shen心里清楚，免职查办这种话喊了一百遍也没有用。
汤恩bo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不假。
可嫡系也是人。
嫡系也怕死。
...
苏北。
汤恩bo的司令部设在一座县城的邮政大楼里。
他把凯shen的电报并排放在桌上。
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狠。
汤恩bo看完之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不是不想动。
他是不敢动。
先锋军刚刚打完一场全歼数万鬼子的歼灭战。
部队的士气、弹药、装备全都处在巅峰状态。
他的部队在苏北驻了大半年，别说跟先锋军打了，连鬼子的面都没见过。
真要是在淞沪跟先锋军起了摩擦，他手里这些人根本不够看。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民心。
现在全国的风向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林征是抗日英雄，先锋军是民族脊梁。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老百姓认为是“去抢抗日功臣地盘的”。
别说政治前途了，连祖坟都保不住。
汤恩bo在苏北的驻地不大。
消息传得快。
他手底下的基层军官已经在私下议论了。
说委座要他们南下去淞沪“协防”。
说白了就是去跟先锋军抢地盘。
军官们嘴上不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人愿意去干这种事。
汤恩bo在办公室里踱了二十几个来回。
最后在窗前站定。
他做了一个决定。
磨洋工。
拖。
拖到凯shen自己放弃。
汤恩bo坐回桌前，提起笔，开始写第五封回电。
措辞依然恭敬，依然诚恳。
理由从粮秣换成了疫病。
说部队近日有士兵出现疫症症状，军医正在排查，恐不宜在此时大规模调动，以免疫情扩散。
写完之后，汤恩bo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委座的命令可以拖。
但林征那边的炮口可拖不了。
他要前途不假，可命没了，再好的前途又有什么用？！